張道玄目光微凝,落在眼前這位歷史上褒貶不一、卻註定不凡的人物身上。
穿越前網上談王安石變法的種種議論,再度湧現心頭:立意極正、為國為民、敢闖敢幹,可性子太剛、用人太偏、急於求成,明明是良法美意,最後卻容易走歪變味。
這些心思他隻藏在心底,麵上不動聲色。
他並未立刻說話,隻是淡淡點了點頭,目光平和,彷彿隻是在看一位尋常的年輕官員。
王安石保持著行禮的姿態,靜候示下。廊間一時安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議論聲和風吹梅枝的細微聲響。
片刻,張道玄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
“王介甫。”
他用了對方的字,顯得稍近幾分,卻又保持著距離。
“你的才名與地方政績,孤略有耳聞。鄞縣青苗、水利,做得不錯。”
“如今大周,柳陳初清,百廢待興,正是需要銳意進取、大刀闊斧整頓積弊之人。你有此心,有此能,是朝廷之幸。”
王安石眼中微亮,但依舊沉靜。
略一沉吟,張道玄終究還是沒忍住,“然而,天下之事,其興也勃,其亡也忽。革故鼎新,尤需講究火候與章法。”
他頓了頓,迎著王安石不解的目光,略有深意的繼續開口:
“欲速,則不達。心太急,則易失察;步太猛,則易傾覆。此其一。”
“用人行政,德才之辨,千古難題。然,無纔不足以成事,無德不足以服眾。偏聽則暗,兼聽則明。若隻以順逆為取捨,親小人而遠諍臣,縱有良法美意,終將為人所乘,事與願違。此其二。”
“介甫,”張道玄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安石臉上,語氣終是放緩了些,帶上了一絲近乎嘆息的意味,“你有濟世之誌,孤看得出來。但誌愈大,肩愈沉;路愈遠,步愈需穩。慢慢走,看清楚再下腳,才能走得遠,走得踏實。這道理,望你謹記。”
這番話,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卻恰好點在了歷史上王安石最容易出問題、最遭人詬病的兩個關節點上——急躁冒進與用人失察。沒有引用任何後世的具體事例,隻是基於普遍治國理政的原則提出告誡,但落在王安石耳中,卻彷彿驚雷。
王安石猛地一怔,抬眼看了一下張道玄,對方的目光平靜深邃,不見絲毫情緒,卻彷彿能洞穿他內心所有的抱負與焦灼。這不是尋常的官場客套,也不是居高臨下的訓誡,而是一種……真正站在高處、洞悉世事、且似乎對他有所瞭解的提點。
王安石深吸一口氣,再次深深躬身,這一次,姿態更顯鄭重:“國師教誨,字字珠璣,下官……銘記在心,必當時時反省,不敢或忘。”
他能感覺到,這番話的重量。
待王安石的身影消失在廊道轉角,一直沉默旁觀的包拯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國師似乎……對這位王介甫,看得極深。”他掌管刑獄,察言觀色是本能,方纔國師那寥寥數語中的深意,他自然有所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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