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澄心院的路上。夜色未褪,但東方已透出些許蟹殼青。
夜風裹挾著深秋沁骨的涼意,也送來一絲絲難以徹底驅散的、甜膩又似鐵鏽般的血腥味,頑固地縈繞在宮巷之間。
張道玄在一名沉默的小太監引領下,穿行於重重宮闕與長長的宮道。沿途宮燈昏黃,光線不足以照亮每一個角落,卻足以映照出許多沉默而高效的身影。
一隊隊粗使太監,挽著袖子,提著沉重的木桶和硬毛刷子,正奮力刷洗著青石地磚上那些鮮紅的、尚未乾涸的血漬。清水潑上去,混著暗紅色的漿液,汩汩流入旁邊的石質排水溝渠。
痕跡在毛刷洗下漸漸變淡,但那股混合了血液和泥土的味道,卻更加複雜刺鼻,彷彿已滲入了磚石的縫隙。
幾名身材瘦小的小太監,兩人或三人一組,合力抬著幾卷厚厚的草蓆,自偏門匆匆而出,走向宮外不知名的去處。
席子卷得嚴實,用草繩捆緊,但在顛簸轉彎時,偶爾會從縫隙中露出一截毫無血色的、屬於人類的手腕或腳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更遠處的廣場(昨夜激戰之處),大批禁軍兵卒正在默默清掃“戰場”。
斷裂的刀劍、破碎的甲片、散落各處的弩箭箭簇……被分門別類地堆疊在角落,如同廢棄的金屬垃圾。有人用鏟子將大片的血汙混著沙土鏟起,裝進推車。
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隻有鐵器碰撞的輕微聲響和掃帚劃過地麵的沙沙聲,高效、有序、且透著一股事不關己的冷漠。
彷彿昨夜那場震動汴梁、血流成河、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叛亂與鎮壓,不過是一次宮廷日常中需要及時處理的“失儀”或“意外”,一次需要迅速抹平、恢復整潔的“工作”。
張道玄默然前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底寒意更盛。
這就是權力的真相,**裸的,不加掩飾的——贏家書寫一切規則與歷史,而輸家,連同他們存在過的證據、掙紮過的痕跡、流淌過的鮮血,都會被係統而徹底地抹去、清理、歸類、遺忘。
歷史書卷隻會工整地記錄勝利者的豐功偉績與英明決策,至於那些倒在通往權力巔峰路上的人,他們是誰?為何而死?有何不甘?……這些都不過是史官筆下可以一筆帶過的數字,或是後世文人茶餘飯後幾句無關痛癢的唏噓談資。
“國師,請,前麵就到了。”
引路小太監謙卑的聲音將他從沉重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澄心院到了。
院門外,昨夜森嚴的外圍守衛已撤去大半,隻留下尋常的崗哨,彷彿昨夜的緊張氛圍隻是一場幻夢。
回到熟悉的靜室,小順子早已備好了熱氣騰騰的浴桶與乾淨柔軟的嶄新道袍,又小心翼翼奉上一盞溫熱的安神茶,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越發恭敬的神色。
“國師,您快歇歇吧,泡個熱水澡解解乏。寅時已過半,再過不到一個時辰,就得起身準備大朝會了。”小順子低聲提醒,眼神裡滿是關切。
張道玄頷首,簡單洗漱後換上乾淨衣袍,躺在了榻上。儘管身體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毫無睡意。
眼前如同走馬燈般,反覆浮現今夜的一幕幕:
曹正淳那殺伐果決、算無遺策,如同最精密的殺戮機器似的身影; 景和帝那深不可測、平靜之下蘊含雷霆的眼神,彷彿執棋的神祇; 柴勇被拖出殿外時,那絕望、癲狂、最終化為死灰的嘶吼與眼神; 還有那些被草蓆捲走的無名屍體,那些被清水一遍遍沖刷卻似乎總留痕跡的血汙,那些被如同廢鐵般分類堆疊的殘破兵器……
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名為“權力”的殘酷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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