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開始泛起魚肚白,深藍的夜幕被一絲絲、一縷縷地抽走、稀釋。
寅時的更鼓餘音似乎還在宮牆間回蕩,卯時的晨光已迫不及待地想要接管這片天地。
銅壺滴漏的“嘀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丈量著權力更迭後的第一個黎明。
遠處,隱約傳來宮廷樂師除錯鐘磬的清脆試音,以及沉重的宮殿大門被緩緩推開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如同巨獸蘇醒時的哈欠。
新的一天,無可阻擋地開始了。
而昨夜的血腥、殺戮、背叛與那場雷霆萬鈞的清洗,註定將在朝陽的噴薄中,被迅速覆蓋、消化、歸檔,然後刻意遺忘。
就像那些被清水和硬刷反覆沖刷、最後隻留下淡淡水痕的青石地磚;就像那些被粗糙草蓆捲裹、悄無聲息運出宮外、不知最終埋骨何處的無名軀體;就像那些被分類堆疊、等待回爐或丟棄的殘破刀劍與甲片。
一切驚心動魄、生死搏殺,都將被壓縮成“過去”,成為史官筆下工整而簡略的幾行記載,成為勝利者權杖上不起眼卻又不可或缺的血腥紋飾。
隻有勝利者,纔有資格在晨光中整理冠冕,撫平衣袍上最後一縷褶皺,以莊重或疲憊的姿態,走向那象徵天下權柄核心的大朝會,去分享戰利品,去鞏固新秩序。
張道玄坐起身,望向窗外越來越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天色。
那光芒慷慨地照亮了鎏金的飛簷、彩繪的鬥拱、漢白玉的欄杆,卻似乎永遠照不進某些人心深處盤踞的陰影角落。
他知道,今天的大朝會,基調早已定下。
那將是一場盛大的、表麵歡慶的、論功行賞的權力盛宴。
一場用無數鮮血、生命與家族命運作為祭品與燃料,才得以點燃的盛宴。
而他,將以“獻丹有功、祥瑞加身”的國師身份,站在勝利者的陣營最前排,接受朝賀與封賞,成為這新秩序中一個顯眼的符號。
“這就是……我選擇踏入,並且必須走下去的路嗎?”
對著漸亮的天光,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彷彿隻有自己能聽見。
像是在詢問冥冥中的係統,詢問這個陌生而殘酷的世界,也詢問內心深處那個尚未完全適應這一切的自己。
沒有回答。
隻有窗外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象的晨光,毫不留情地驅散最後一絲夜色。
以及,從皇宮正殿方向傳來的、莊嚴、悠遠、不容抗拒的上朝鐘鼓聲。
“咚——”、“咚——”
一聲聲,沉穩而有力,如同歷史的車輪碾過廢墟,正式宣告著一個新的時代——至少算是景和帝鞏固權利後的時代,來臨了!
該起身,更衣,去扮演自己在這場剛剛落幕又似乎永不落幕的大戲中,被賦予的新角色了。
張道玄換上那套嶄新的、工藝繁複的國師朝服——玄色雲紋仙鶴太極法袍,玉帶環腰,頭戴芙蓉冠,手持白玉拂塵。
鏡中的人影莊嚴肅穆,氣度沉凝,與昨夜那個在澄心院屋頂冷眼旁觀、內心震撼的年輕人,已然判若兩人。
服飾賦予身份,身份塑造氣質。
“國師,時辰到了,該移步大慶殿了。”
小順子垂手立在門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比的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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