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占城的熾熱,此刻的汴京,已是寒氣逼人。
護城河結了薄冰,街巷兩側的梧桐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皇城外的告示牆前,卻擠滿了人,撥出的白氣在冷空中凝成一片霧。
新貼上去的拚音與簡體字告示,被桐油仔細刷過,墨跡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烏亮的光。
“這個‘鹽’字,”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老漢伸出凍得通紅的手指,顫巍巍地比劃,“原來筆畫繞來繞去,寫得手都酸,如今……竟就這麼幾筆?”
旁邊穿著翰林院青色官袍的年輕學士哈著白氣解釋:“老丈您看,原先的‘鹽’字繁複雜亂,尋常人寫幾遍就寫錯。如今簡作‘鹽’,省了十幾筆,好認又好寫。天寒地凍的,孩子們在蒙學館裡,不用再對著難字發愁,半個時辰就能寫會。”
老漢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他轉身,對身後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說:“狗兒,聽見沒?往後記鹽引、認糧賬,你也能識字了!”
男孩凍得鼻涕直流,卻用力點頭。
不遠處,新開的蒙學館裡傳出稚嫩的讀書聲:“t—i—an,tian,d—i—di,天地……玄黃……”
聲音透過糊著厚紙的窗戶傳出來,在寒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館內燒著炭盆,孩子們的小臉被烤得紅撲撲的。
街角茶樓,二樓雅間。炭火燒得正旺,幾個士族子弟卻覺得渾身發冷。
“聽見了嗎?”一個穿著狐裘的青年放下茶杯,聲音發苦,“那些泥腿子的孩子,在學拚音。”
“何止拚音。”另一人指著窗外,“你看告示牆前那些人,那些眼神……他們真的相信,識字讀書不再是士族的特權了。”
藍衫青年推開窗,寒風灌入,他打了個寒顫,卻不肯關窗。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樓下那些圍著告示的百姓,看著他們眼中那種近乎饑渴的光芒。
“完了。”他喃喃,“真的完了。拚音一出,蒙學一開,泥腿子們的崛起已成定局。我們這些靠著祖蔭、靠著家學淵源吃飯的,還有什麼優勢?”
“還有包拯。”坐在角落的一人低聲說,“又抄了十七家。都是阻撓蒙學、囤積糧草、暗中串聯的。我舅舅家……就在名單上。”
雅間陷入死寂。隻有炭火劈啪作響。
良久,藍衫青年關上窗,坐回桌前。他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手卻在抖。
“你們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他聲音很輕,“不是拚音,不是簡體字,甚至不是蒙學。是人心。”
“人心?”
“對。”青年抬眼,眼中滿是疲憊,“那些百姓,那些寒門,他們真的相信了——相信朝廷這次是動真格的,相信他們真的有機會翻身。這種相信,一旦生根發芽,就再也拔不掉了。”
他頓了頓,苦笑道:“而我們這些士族,還在做著‘新政隻是一陣風’的夢。等夢醒了,時代已經變了。”
禦書房的炭盆燒得通紅,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周王披著貂皮大氅,坐在紫檀木案前。案上攤開的是蕭策八百裡加急送來的戰報,墨跡猶新。
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反覆咀嚼。當看到“王鴻臚遺軀屹立不倒,雙目圓睜,鬚髮怒張”那段時,皇帝的手指停在紙麵上,久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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