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汴京，秋意已濃。
禦街兩側的銀杏，褪盡了夏日的青翠，染上一種飽滿而沉靜的金黃。陽光透過疏朗的枝椏，篩下斑駁陸離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也漫過文德殿西側那道僻靜的朱牆。
牆內是澄心院，一處不大卻極清雅的所在。幾叢修竹，半畝方塘，一架紫藤雖已過了花期，藤蔓卻依舊虯勁。院中一棵老銀杏，正是最燦爛的時候，滿樹金扇在微風中簌簌輕響，不時有幾片悠然飄落，覆在青苔潤濕的磚地上，也落在院中那張簡樸的梨花木矮幾上。
張道玄斜倚在鋪了軟墊的木椅上，一身素色道袍纖塵不染，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
他手中捧著一卷《周官》，目光卻並未落在字句間，隻是虛虛地望著池塘裡幾尾懶散的紅鯉。爐上小泥壺咕嘟作響，新焙的建州臘茶香氣清冽，混著院裡草木與泥土的氣息，氤氳出一片與世隔絕的寧靜。
自垂拱殿定策，將新政的千鈞重擔明確分派下去，他便當真做起了“甩手掌櫃”。王安石在田埂間奔走，包拯於大理寺焚膏繼晷，唐介的禦史如鷹隼般巡視，周王穩坐中樞調和鼎鼐……各司其職，如齒輪咬合。
他隻需坐鎮此地，偶爾透過係統瞥一眼國運值的細微波動，或是在關鍵節點，輕描淡寫地遞出一兩句提點，便足以成為那根定海神針，兜住所有可能傾覆的底。
這並非懈怠，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如同高明的弈者，佈局已畢，便隻需靜觀棋局自行演化，在必要時，落下那枚早已準備好的棋子……好吧，編不下去了，事實是源自骨子裡的憊懶。
“國師。”
一聲輕喚，如春日簷下初融的冰淩滴水，清淩淩地敲碎了院中的寂靜。那聲音裡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柔，幾分怯，幾分糯，像羽毛尖兒，不經意搔在心口最軟處。
張道玄抬眸。
朱漆院門處，立著一道藕荷色的身影。昭陽公主今日未著繁複宮裝，隻一襲素雅襦裙，裙裾綉著疏淡的纏枝玉蘭，行走間似有暗香浮動。鬢邊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垂下細碎的流蘇，隨著她微微低頭的動作，在頰邊投下晃動的光影。她身後跟著兩名垂首斂目的宮女，手中捧著描金食盒。
秋陽正好，透過銀杏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跳躍的金斑。她似乎有些緊張，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裙側柔軟的布料，貝齒輕咬下唇，露出一線瑩白。最惹人憐的是那耳尖，薄薄的肌膚下透出胭脂般的紅，一直蔓延到雪白的頸側。
她是周王郭漣與皇後蘇婉凝的嫡女，年方二八，正是將開未開、含露瓊苞的年紀。繼承了太後柳如煙一脈相傳的絕色，眉眼精緻如工筆細描，肌膚是養在深閨裡不見日頭的瑩潤，眼尾天然一段微揚的弧度，不笑時已自帶三分嬌俏，此刻因著羞怯與好奇，那眸光流轉間，更添了十二分的生動。
張道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艷。他並非未見過美人，前世資訊爆炸時代，螢幕內外，各色傾城之色早已司空見慣。
但眼前這位公主，卻有一種這個時代頂級富貴與精心嗬護才能蘊養出的、毫無雜質的純粹之美。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羊脂美玉，溫潤剔透，又因深宮寂寞與少女情懷，染上了一層朦朧的、惹人探究的薄霧。
他放下書卷，利落起身，唇角微揚，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既不顯輕浮，又沖淡了那份方外之人的疏離。
“公主殿下，”他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今日怎有雅興，光臨我這冷清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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