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孤身立於殿中,被這些或質疑或指責的目光包圍,那身緋袍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孤獨。但他背脊挺得筆直,麵對洶洶議論,非但沒有退縮,眼中反而燃起更熾烈的火焰。
“諸公!”他朗聲開口,聲音竟壓過了嘈雜,“張侍郎言‘擾攘’、言‘耗費’、言‘動搖安穩’,請問,任由田畝隱匿、賦稅不公、貧者益貧、富者益富,難道便是‘安穩’?便是‘持重’?鄞縣任上,臣主持清丈,釐清隱田三千餘頃,當年縣庫增收三成,而尋常農戶負擔反得減輕!何來‘徒增擾攘’?至於耗費,相較於每年因田畝不清而流失的巨額稅賦,清丈所費,不過九牛一毛!這‘毛’不捨,何以得‘牛’?”
他越說越激憤,向前一步,目光如電,直刺張方平等人:“諸公口口聲聲‘士族柱石’、‘不可驚擾’,卻可曾見,多少所謂‘柱石’,其家田產半數以上皆為隱匿?他們享受國朝優容,卻行挖牆腳、蛀根基之事!這纔是真正的‘自毀長城’!清丈田畝,正是要剜去腐肉,強健筋骨,正是為了大周長治久安!若因懼怕觸動些許人的私利,便畏縮不前,坐視財政崩壞、國勢日衰,我等為臣者,有何麵目立於這紫宸殿上,有何麵目麵對天下百姓?!”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鋒芒畢露,將矛盾直接擺上了檯麵,指責的物件也從“弊政”隱約指向了維護弊政的“人”。殿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張方平等人麵沉如水,眼中怒意隱現,卻一時被王安石這連珠炮般的質問與揭露堵得有些語塞。
周王依舊端坐,冕旒輕晃,看不清具體表情,隻是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敲擊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轉向了那素色道袍的身影。
就在這劍拔弩張、僵持不下之際,張道玄終於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帶著一絲方外之人的清寂,但奇異地,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力量,瞬間撫平了殿內躁動的空氣:
“張侍郎所慮,乃老成持重之言,有其道理。”
此言一出,張方平等人神色稍緩。然而,張道玄話鋒隨即一轉:
“然,王參政所言,更是直指積弊核心,關乎國運命脈。財政如人體氣血,氣血不通,則百病叢生;田畝稅賦,便是這氣血執行之關鍵脈絡。脈絡淤塞已久,不通則痛,痛極則變。試點清丈,如同以金針探穴,先通區域性,觀其效,察其變,再謀全域性。此乃穩妥中求進取之策,並非魯莽行事。”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王安石,那眼神裡沒有褒貶,隻有一種客觀的陳述:“試點期間,王安石身負其責。若有舉措失當,滋擾民生,或麾下官吏藉機勒索、徇私舞弊,則其罪難逃,自當依律嚴懲,以儆效尤。”
接著,他的目光轉向包拯所在的方向,語氣微沉:“然,若有地方豪強士族,罔顧國法,暗中串聯,武力抗法,或賄賂官員,阻撓清丈,試圖將試點扼殺於萌芽……包寺卿。”
包拯立刻出列,躬身:“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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