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怪乎昭陽公主好奇,此刻的京畿三縣,王安石正經歷著新政第一道真正的坎。
褪去官袍,身著粗布衣衫,他奔走於村落田埂,麵對的不再是紫宸殿上的唇槍舌劍,而是最現實的泥土與人心。
有老農拉著他的手哭訴賦稅沉重,有農戶因懼怕豪強報復而閉門不出,更有胥吏陽奉陰違、豪強軟硬兼施。進展確有,但每一步都需耗費極大心力,如同在厚重的淤泥中艱難跋涉。
張道玄聞言,輕輕一笑。不知為何,看著眼前好奇的人兒,他忍不住想要在她麵前表現些什麼。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些許距離,這個姿態少了些國師的威嚴,多了幾分平等的閑談意味。爐上茶煙裊裊,在他與她之間繚繞。
“公主可知,這治國理政,有時如同院中這棵銀杏?”他指了指那滿樹金黃,“你看它,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自有其節律。陽光雨露,風霜雨雪,皆是它生長所需。我定了栽種之地,除了周遭雜草,施了底肥,剩下的,便需它自己紮根土壤,伸展枝葉,去迎接風雨,轉化光熱。”
他的目光落在她認真聆聽的臉上,那肌膚在秋陽下細膩得看不見毛孔,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王安石,便是那棵我選中的樹苗。他有其堅韌,有其方向。清丈田畝之難,如同幼苗必經的風雨。若我時時遮護,替他擋去所有霜雪,他永遠長不成參天大樹,新政也永遠隻是溫室裡的花朵,經不起真正的寒暑。”
他語氣平和,卻自有洞見:“我能做的,是確保土壤不至於徹底板結,是剪除那些意圖纏繞絞殺它的藤蔓,是在它真正瀕臨折斷時扶一把。但每日吸收多少陽光雨露,如何將根紮得更深,如何對抗蟲害……這些,必須由它自己完成。此謂‘道法自然’。”
昭陽公主聽得有些入神。她生於宮廷,長於婦人之手,所學無非詩書禮儀、女紅中饋,何曾聽過有人將朝堂大事、治國方略,用如此生動又充滿智慧的方式娓娓道來?
眼前的國師,不僅容貌絕世,談吐見識更是遠超她想象。那份從容淡定下的深遠佈局,讓她心生震撼,更添傾慕。
“可是……”她遲疑了一下,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若風雨太大,樹苗終究稚嫩……”
“所以,我並非全然不管。”張道玄接過她的話,笑意深了些,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讓她心跳加速的專註,“我與你父王為他準備了最堅硬的‘籬笆’——包希仁的《稅律》;給了他一把‘快刀’——稅務司的執法隊;讓唐介持‘明鏡’在側監察。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彷彿在分享一個秘密,“你父王坐在那最高的地方,看著他,也看著所有人。這,便是最大的‘晴天’。”
昭陽公主恍然。她忽然明白,國師的“靜”,並非無為,而是將一切力量都安排在了最恰當的位置,形成了一張看似無形、實則密不透風的網與支撐體係。王安石在前方衝鋒,感受著最大的壓力,卻也擁有著最堅實的後盾。
“國師……思慮深遠,靈溪受教了。”她由衷道,眼中光彩流轉,那傾慕幾乎要滿溢位來。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