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
林儘染的指尖精準地落在拒絕選項上，沒有半分猶豫。
預料中的拒絕失敗並未發生。
相反，掌心驟然一輕。
她低頭，手裡取而代之的是略帶磨砂感的深紅色塑料機身。
螢幕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彩色顯示屏，鍵盤區域凸起。
是一部諾基亞5200滑蓋手機。
2008年的流行款。
林儘染認得它，因為高中時，同桌的女生曾攢了很久零花錢，買了一個同款，寶貝得不得了。
一開啟就是諾基亞經典的開機動畫。
伴隨著那段刻進dna裡麵略顯單調的電子和絃鈴聲。
“林儘染？”
林儘染抬眼。
蘇皎皎穿著靜安一中的校服，但校服外套鬆垮地搭在肩上，裡麵是一件領口鑲著亮片的黑色緊身t恤。
她的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發圈是誇張的熒光粉色，馬尾上卡著好幾個花花綠綠的水果形狀的發卡。
耳朵上還掛著至少三副不同款式的耳釘，在走廊燈光下晃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
原本清秀的杏仁眼周圍，畫著當時正流行但在靜安一中絕對會被教導主任拎去辦公室訓話的煙熏妝。
眼線粗黑，睫毛膏刷得有些結塊，嘴唇塗著近乎紫色的暗色唇彩。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叛逆時髦感。
她手裡捏著一個翻蓋的索尼愛立信walkman音樂手機，耳機線垂下來，隱約能聽到節奏強烈的英文搖滾樂。
“發什麼呆呢？”
蘇皎皎挑眉，煙熏妝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有些迷離和挑釁。
“下節老陳的課，你筆記肯定全，快借我抄抄，昨晚玩《夢幻西遊》跑商跑了一個通宵，困死了。”
她說著，還打了個誇張的哈欠，手腕上好幾條編織手鏈和皮質鉚釘手環叮當作響。
林儘染的拇指摩挲著諾基亞5200冰涼的塑料滑蓋。
哢嚓。
滑蓋推開。
小小的彩色螢幕亮著微光，顯示著簡陋的選單。
但是沒有【賣掉了】。
應用程式裡麵除了資訊之外，還躺著一個：
【qq2008】的應用。
圖示是一隻戴著紅圍巾的企鵝，手裡滑稽地拿著一部小手機。
“你居然掛qq掛到太陽了？！幾級了？有三個太陽了嗎？能建群了不？”
她的語氣帶著誇張的羨慕和好奇，煙熏妝下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彷彿在掃描著什麼。
林儘染沒有回答。
她的指尖在諾基亞略顯生硬的導航鍵上移動，選中了【qq2008】，按下確認鍵。
畫素風的登入界麵出現。
她進入【個人資料】的預覽界麵。
資料卡載入出來。
個性簽名那一欄，赫然寫著：
【貪玩的孩子.洣蕗孒】
林儘染的視線在這行充滿時代特色的火星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向下移動。
林儘染的目光在火星文簽名上停頓片刻，指尖繼續下移。
qq資料卡顯示著等級、地區，一切如常。
她按下返回鍵，退出了登入界麵。
“你到底借不借啊？”
蘇皎皎催促著，身體微微前傾，手腕上的鉚釘手環撞在樓梯扶手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陳上週說今天要默寫元素週期表，我一個字都沒背。”
走廊裡的喧囂聲適時地拔高了一些。
隔壁班傳來男生們追逐打鬨的嬉笑聲，夾雜著幾句粗口。
樓下有女生在尖聲討論昨晚的綜藝節目。
遠處，隱約能聽見廣播室在試音，播放著周傑倫《稻香》的副歌部分，電流聲有些大。
太細致了。
她捏緊了諾基亞冰涼的機身。
“筆記在我書包裡，第一節課間給你”
林儘染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太好了！”
蘇皎皎眼睛一亮，煙熏妝也掩不住那份得救了的輕鬆。
她隨手將滑蓋手機揣回校服口袋，耳機線垂在外麵晃蕩。
“對了，你昨天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做出來沒？我算到第三問就卡住了。”
她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挨著林儘染，靠在貼滿了月考光榮榜和衛生檢查評比的瓷磚牆上。
牆上的紙質榜單有些已經卷邊。
紅紙黑字印著去年期末考年級前五十的名字和照片。
林儘染看到自己和薄聿衍的名字緊挨著。
照片是入學時拍的藍底證件照，兩張年輕的臉龐都帶著幾分青澀和拘謹。
照片上的薄聿衍，眼神清亮地看著鏡頭。
“喂，問你話呢！”
蘇皎皎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
“發什麼呆啊？看光榮榜？彆看了，你倆的名字在那兒都快釘了兩年了，不膩啊？”
林儘染收回目光。
“那道題要用到弦圖，在b點和d點之間做一條平行於ac的輔助線，再連線……”
對麵教室的後門敞開，能看見黑板上方貼著：
距高考還有223天。
數字是用粉筆寫的，筆畫有些歪斜。
“原來是這樣！”
蘇皎皎恍然大悟地點頭，隨即又苦著臉。
“完了，我ac和bd哪條對應哪條都沒記清……算了，等會兒抄你筆記的時候再研究吧。”
上課預備鈴響起，尖銳的電子音刺破走廊的嘈雜。
“快快快，要上課了！”
蘇皎皎一把抓住林儘染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教室方向走。
她的手心有微微的汗意，力道不小。
林儘染被她拽著走了兩步，目光卻落在蘇皎皎另一隻手裡捏著的索尼愛立信手機上。
那部橙色邊框的w810i，螢幕還亮著，停留在音樂播放界麵。
螢幕上顯示的歌曲資訊是：
《numb》
linkin
park
樂隊名和歌名都對。
但螢幕左上角，顯示電量的圖示旁，有一個幾乎看不清的標識。
不是索尼愛立信手機通常顯示的gprs的標誌。
是4g。
一個來自未來網路標準的標識，出現在2008年的手機上。
這是挑釁？
還是某種她尚未理解的規則漏洞？
林儘染的目光從那個4g標識上移開，臉上毫無波瀾。
她沒有掙脫蘇皎皎的手，反而順著那股力道前行，彷彿未曾察覺任何異樣。
她順從地被拉向教室門口。
陽光斜斜地切過教室敞開的門，落在靠窗第一排的位置。
薄聿衍就坐在那片光裡。
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攤在桌上的書。
書頁是淡黃色的，邊緣有些捲曲。
他的手指修長，正輕輕壓著書頁的一角。
整個世界安靜得隻有書頁細微的聲響。
真實得令人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