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台建在半山腰,是一個小別院,皇上把這塊地賜給了自己的弟弟——果郡王。
因為遠離京城,果郡王經常來這裏找清靜。
日頭剛偏西,山風就起來了。
風從穀底往上吹,穿過竹林,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吹塤。
竹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落了一地細碎的影子。
果郡王躺在廊下的搖椅上,一把扇子蓋在臉上,搖椅晃呀晃的,分不清椅子上的人是真睡還是假寐。
阿晉從院子門口走進來,手裏提著一個提盒。提盒是紅木的,把手上還雕著花紋,可是腳步有些躊躇,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果郡王沒有拿掉扇子,聲音悠悠的從扇麵下傳出來:“站住,拿的什麽東西?”
阿晉認命般上前:“爺,是一盒糕點。”
“好香啊。這裏麵是啥?”果郡王坐起身,直接掀開了阿晉手裏拿著的提盒,
“爺正好餓了,來的真是時候。”果郡王捏著一個豌豆糕,放進嘴裏嚼一嚼,綿軟的糕點在舌尖上化開,“這糕點不錯!甜而不膩,就是有點涼了。哪買的?”
“不是買的。”阿晉將糕點往果郡王方向一推,往後退了半步,“是孟家送來的。”
果郡王腮幫子還鼓著,定定的看著阿晉。“哪個孟家?”
“就是沛國公府的孟家啊。”阿晉的聲音更低了,像是蚊子在叫。
果郡王嘴裏的豌豆黃糊在嘴裏,怎麽也咽不下去。
阿晉連忙上前,“爺,您慢點,喝口水——慢點——”
果郡王把嘴裏噎的糕點用水送下去,朝著阿晉的屁股,直接一腳就踹了過去,
“不是說不準接他們家的東西嗎?”帶
阿晉像是早有準備,身子往旁邊一閃,靈巧地躲開了。果郡王的腳踢了個空。
“爺,奴才們沒接。”阿晉的聲音裏帶著委屈,“是他們放下就跑了。這到底是國公府的東西,來送的也是國公府的管事,奴才們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來找您,您自己上來就掀開吃的。也沒給奴才說話的機會啊。
果郡王一臉鬱悶,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煩躁。
沛國公府的大小姐孟靜嫻,自從那次在賞花會上見過他之後,就放出話來,非果郡王不嫁。
這話傳得滿京城都知道,連王府看門的老頭都知道。孟大小姐更是三天兩頭送王府東西,親手做的糕點,親自繪的扇麵,親手縫的荷包。
能退就退,退不掉的就扔,扔了又送,送來送去,沒完沒了。
沒辦法,他就躲到清涼台來,想著離京城遠了,孟家的人總該消停了吧。
實際上,根本沒有。清涼台人少,沒想到孟家行事反而更加肆無忌憚。
什麽名聲,什麽體麵,統統不要了。
但果郡王實在不敢收,收了一樣,就得收第二樣,收了第二樣,第三樣就跟著來了。
他也不敢鬧得太難看,畢竟這事要是鬧大了,女子總是吃虧一些。萬一皇上覺得這事該有個了斷,又是女子吃虧,幹脆直接賜婚!
果郡王閉上眼,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太清楚了。
如果真的鬧到皇兄麵前。皇兄會怎麽選?
一個沒什麽用的弟弟和一個位高權重的老臣。根本不用猶豫,皇兄肯定會選哪個老臣,自己會被直接打包,扔給沛國公,以安撫這個朝中老臣。
這不是他多心,是皇兄做事,向來如此。能用的人,就用。不能用的人,就扔。
可是他不想被扔,也不想被用。
自己也找不到自己該在的位置。
果郡王睜開眼,看了一眼阿晉。阿晉還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兩隻手垂著,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委屈換成了小心翼翼。
“下次,他們再來送東西,門都不要開。誰開的門,誰滾蛋。”
“是,爺,小的這就去和那群看大門的說。”阿晉連忙點頭,帶著那個提盒,一溜煙跑了。
風又大了些,竹葉嘩啦啦地響,像是笑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果郡王重新躺迴搖椅,卻怎麽躺都覺得難受,心裏頭那股無名火更是壓不住,幹脆站了起來。
看著那片竹林,果郡王忽然想起百步穿楊的故事,心中到的鬱悶很想找到發泄的口子。
他忽然很想拉弓搭箭,可低頭看著手上的摺扇,又覺得一陣失落。
自己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先帝曾經誇讚這是一雙適合拉弓的手,更是曾經手把手教自己拉弓搭箭,自己年幼也曾立下豪言要做大清第一巴圖魯。
可,這雙手已經多久沒摸過弓了?
算了,算了,別想了,果郡王最終還是躺迴了搖椅上,用扇子蓋住臉麵,搖啊搖,聽著風聲,慢慢平複自己激動的心情。
“爺,宮裏來人了,帶來了皇上的旨意。讓去前院聽宣呢。”阿晉又急急忙忙的進來,果郡王一把拿下臉上的扇子,一個翻身,直接起來了。
“快走。”
恭敬送走了宣旨太監,拿到旨意的果郡王也是一臉的不明所以。
為什麽忽然給自己安了一個主審大臣的頭銜?說高不高,但是這個軍糧案,最近京城上下都很關注。
“爺,您怎麽看著不高興啊?”
“哪有?你那隻眼睛看到爺不高興了。”
阿晉委屈的抿了抿嘴唇,眨巴著眼睛沒有說話。
“去牽兩匹馬來,我們立刻下山,趕在宵禁之前迴到京城。”
“是,小的這就去。”
第二天一早,果郡王就進了宮。
穿著親王的服製,走在宮道上,步子不急不慢。
養心殿就在前方。
站在門口的蘇培盛,遠遠的就看見了他,臉上立刻堆起笑,迎下台階,恭敬的打了個千兒。
“給王爺請安。皇上正等著您呢,裏頭還有瑾貴人在伴駕,王爺稍候,奴才進去通傳一聲。”
“有勞了。”
“王爺您客氣,奴才這就去。”
養心殿的簾子落下又抬起,很快蘇培盛就出來,弓著身,一隻手朝門裏擺。“皇上請王爺進去說話。您請。”
果郡王點了點頭,抬腳邁過門檻。
皇上正靠在暖閣的榻上,手裏捏著一道摺子,果郡王走到殿中央,撩起袍子,恭敬下跪:
“臣弟給皇上請安。”
“老十七,來了。快起來吧。”
果郡王起身,安陵容上前行禮。果郡王身子微微一側,往旁邊讓了半步,算是受了半禮。
安陵容直起身,低頭退後兩步,重新站到皇上身邊。
“十七啊,旁邊坐吧。”皇上隨手指了指榻對麵的位置。
果郡王坐了上去。蘇培盛親自給端上茶盞。
皇上放下手中的摺子,靠在榻上,撚著手裏的十八子,看著果郡王:“旨意收到了吧?”
“迴皇上,收到了,所以今天就趕緊來謝恩了。”
“你這話不老實。”皇上表情有些嚴肅,“你怎麽可能老老實實謝恩!”
果郡王有些被識破的羞窘:“真是什麽都瞞不過皇兄。”
“皇兄,這差事,臣弟實在是不熟。審案子的事,向來是大理寺、刑部那些大人的事,臣弟一個閑人,連早朝都沒上過幾次,哪裏懂得這些?要不您再另外找找別人?”果郡王帶著商量的語氣。
“真是把你養野了,都敢和朕討價還價了。”皇上話雖這麽說,倒不見絲毫惱怒,麵上還浮現一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