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晚膳,從午後就開始備了。
竹息親自去了一趟養心殿。她從進宮就跟在太後身邊,太明白這頓飯意味著什麽。
到了殿門口,蘇培盛迎上來,笑著打千兒。“竹息姑姑,有事使喚一個小宮女傳個話就成,您怎麽親自來了?”
竹息站定,微微欠身還禮。“皇上今天晚上可還得空?太後想請皇上晚上去壽康宮用膳,派我來問一問。”
“竹息姑姑您先在稍後一下,奴纔去通傳一下,皇上正在批奏摺呢。”
“有勞了。”
蘇培盛小跑著迴到殿內進去通傳。
廊下的日頭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金黃變成了橘紅,照在竹息臉上,不苟言笑的麵容被這暖光一烘,竟然顯現出幾分柔和。
不一會,蘇培盛小跑著迴來。
“竹息姑姑,皇上請您進去說話。”他側身讓開門口,一隻手朝裏一擺,態度熱情。
竹息笑著點了點頭,抬腳邁上台階。
掀開簾子進入屋內。
皇上正坐在禦案後麵,手裏捏著一道摺子,朱筆懸在半空,似乎剛批到一半。
“給皇上請安。”竹息上前蹲下行禮。
“竹息姑姑快請起。”皇上擱下筆,抬手虛扶了一下,“可是皇額娘那邊有什麽事情?還特地讓竹息姑姑跑這一趟。”
竹息起身,垂手立著,臉上帶著笑意,溫聲說:“迴皇上,太後想皇上了,而且春日裏天色長了,晚膳的時辰也寬裕。她讓奴婢來問皇上,晚上可有空去壽康宮坐坐。”
她又特地補了一句:“太後還特意囑咐禦膳房備了皇上愛吃的菜。不僅有雞湯煨豆腐、糖醋櫻桃肉,還有皇上愛吃的烤鹿肉。”
皇上聽到最後幾個字,緊皺的眉頭都舒展開來,笑著說:“朕也好幾天沒給皇額娘請安了,也想唸的緊,竹息姑姑先迴去,朕批完這幾個摺子就過去。”
“奴婢遵旨,那奴婢先行告退了。”竹息微微欠身。
蘇培盛送竹息出去,迴來的時候,皇上右手邊看完的奏摺已經多出了好幾本。
他發現皇上今日看奏摺真的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批完一本,合上,擱在右手邊。又拿起一本,翻開,繼續。
朱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比往日急促得多。蘇培盛原先想先出去喊轎輦,結果皇上直接把奏摺啪的一聲合上,那聲音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脆。
“批完了,走吧。”
“啊?”蘇培盛有些無措,可皇上已經繞過禦案往外走了,“皇上,這轎子還沒來,那奴才……”
“不用轎輦了,走過去吧。”皇上哈哈笑了兩聲,聽起來興致很高,腳步已經跨過了門檻,“沒聽見嗎,皇額娘準備了鹿肉。走動一下,一會吃的更多。”
“是,是,是,”蘇培盛連忙朝外麵喊,聲音拖長了調子:“皇上起駕~~”
夕陽剛落,晚風初起。
紫禁城裏燈火逐漸亮起。
太監們提著宮燈在兩側引路,皇上的腳步踏在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他的腳步很快,身後跟著的太監,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皇上一點都不覺得累,他感覺風在推著自己的背往前走。
遠遠的,就看見慈寧宮的宮門,門前站著兩個宮女,燈籠已經點上,橘黃色的光暈在風裏晃啊晃。
等皇上走近一些,竹息正好從宮門裏出來,看見皇上,立刻迎上來行禮,滿臉的笑,眼角的細紋都盛著歡喜:“皇上您來了!太後娘娘等了好一會兒了,說怎麽還不到,讓奴婢出來看看。菜已經好了,正熱著呢。”
這樣的場景太過熟悉,讓皇上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時候,佟佳皇後身體已經不太好了,自己才得以被接迴到永和宮撫養,那時候額娘已經因為再次有孕被晉升為德妃。
他記得,以前在上書房讀書,每次迴來,竹息也是這樣站在宮門等著自己,上前說一句,“四阿哥,可算迴來了,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雖然自己長時間養在皇後宮裏,可母子血脈天性相連,他被送迴來後沒多久,母子二人就親熱非常,也沒有嫌隙。
那時候的額娘對自己真好,恨不得把前麵十年沒有給的母愛一股腦全補上。哪怕懷著身孕,身子笨重,也要親自去小廚房看火,操持晚膳,全是他愛吃的菜。她會在他扒飯的時候用帕子擦他額頭的汗,會把他冰涼的手捂在自己暖熱的掌心。
“知道額娘做了飯,跑著就過來了。”皇上聽見自己脫口而出了這句話,像是從很多年前的時光縫隙裏漏出來的。幼小的四阿哥和九五之尊的皇上在此刻重疊。
皇上在簇擁下跨過慈寧宮的門檻,太後站在屋門口對他露出溫柔的笑。
“兒子來了,額娘快坐下吧。”他快步上前,扶住太後的胳膊。太後的手腕上掛著一串佛珠,珠子滑過他掌心,涼涼的。
“知道你最近忙,還怕你抽不出時間呢。”太後就著皇上的手勁兒坐下,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額娘找兒子,兒子總是有時間的。兒子都餓了,”皇上在太後身側落座。
太後看向竹息,“快,竹息,上菜吧。皇上都餓了。”
“哎,奴婢這就去。”
竹息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傳話。
不一會兒,宮女們魚貫而入,捧著朱紅漆盤,菜一道接著一道被送上桌。
菜一道道送上桌。雞湯煨豆腐盛在青花纏枝蓮紋的瓷碗裏,湯色奶白,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上頭飄著幾粒翠綠的蔥花,油已經被撇幹淨,嫩白的豆腐在湯裏微微顫抖。
糖醋櫻桃肉整整齊齊碼在白瓷盤裏,每一塊都裹著晶亮的芡汁,紅得透亮。
烤鹿肉是最後上來的,裝在一隻鎏金的盤子裏,肉片切得薄厚均勻,邊緣微微焦卷,撒了細鹽和孜然,熱氣騰騰地冒著油香。
“真香,還是皇額娘這裏的飯好吃啊。老遠就聞到了香氣。”
“今天你可得多吃點,這鹿肉是額娘讓人特地烤的。”
“最近累吧,瞧,你都瘦了。”太後慈愛的目光在皇上臉上流轉。
“還行,額娘也吃一些,”皇上用手止住了竹息上前佈菜的動作,親自給太後夾了一些鹿肉,“這鹿肉甚好,隻是額娘不能多吃,免得晚上積食難受。”
他又舀了一勺雞湯煨豆腐放進太後碗裏,“這個清淡,額娘多用些。”
太後用筷子夾起來那塊鹿肉,含笑吃了,咀嚼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