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息在一旁佈菜,偶爾給皇上添一勺湯,給太後換一迴碟子。
飯桌上的氣氛很是融洽。燭火在燈籠裏麵跳動,把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皇上笑了很多次,他講了幾句朝中趣事,說某個老臣上摺子竟然寫錯了字,把“粟米”寫成了“西米”,惹得皇上在禦案前差點笑出聲。太後也笑,用手帕掩著嘴,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
這一刻,彷彿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君王。他隻是一個下學迴來母親這裏吃飯的四阿哥,碗裏的飯是熱的,對麵坐著的人是親的,這屋子裏的燈火是為自己而亮的。
“如果太累了,就把活分給下麵的人幹一些,你的身子最重要,別把自己累壞了!”太後放下筷子,看著他碗裏的飯少了一半,又給他添了一勺。
皇上嚼著飯,點點頭:“額娘說的是,隻是兒臣總是擔憂下麵的人做得不夠好,耽誤了這民生大計。河南的春汛摺子今日剛到,兒臣看過了,水勢雖猛,但堤壩尚穩。”
太後點頭,很是欣慰:“皇帝如此勤勉,真是百姓之福啊。”
接著,話頭一轉。
“那不如多用一些皇室宗親,”太後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落在皇上臉上,語氣仍是家常的,“朝廷養著他們,總不能是供著他們光吃白飯不做事情,反而讓你天天操勞。你一個人,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日日這樣熬。”
皇上捧著飯碗,扒了一口飯,也隨口附和:“確實應該這樣。皇室宗親每年所耗費的國庫銀兩巨大,大部分都閑著,所以兒子打算今年給他們找點事情做。老這麽閑著也是浪費,容易生事。”
“對呀,還有那些王爺、貝勒該用就得用。”太後又給皇上親自加了一勺雞湯煨豆腐,勺子在碗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細響,“不如,把你那些弟弟們都安排上差事,也好幫你跑跑腿。你成日裏悶在養心殿,奏摺都堆成山了,身邊沒幾個貼心的兄弟幫襯。”
“行啊。”皇上答應得爽快,筷子夾起一塊櫻桃肉,蘸了點汁。
太後沒想到皇上答應的這麽爽快,臉上笑容更盛,身子微微前傾,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那……要不把老十四也喊迴來?畢竟他……他在那邊守陵也有些日子了,年紀輕輕的,總在那地耗著,算怎麽迴事。他到底是你的親弟弟啊。”
皇上拿著勺子的手忽然頓住。
那勺子裏還盛著半勺豆腐湯,懸在半空,湯麵微微晃動。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額娘。
她的眼睛裏麵心疼已經褪去,現在全是小心翼翼卻又藏不住的期待。
那期待太明顯了,燙得皇上眼睛發疼。
期待老十四迴來嗎?
額娘,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如果老十四迴來京城,自己又怎麽能吃得下飯呢?
先帝在位的時候,自己的親弟弟在朝堂上與他針鋒相對、公然擁立老八,那時候的他怎麽沒想起來,自己是他親哥哥呢?
一個手握重兵的皇子,險些讓他皇位都坐不安穩,即位的時候,他花了多大的力氣纔打壓下去朝堂上蠢蠢欲動的勢力——額娘難道都忘了?
還是額娘從來隻記得老十四是她的心頭肉,卻忘了他這個坐在皇位上的兒子,夜夜是如何睜著眼到天明的?
叮當一聲脆響。
皇上手中的勺子脫手,掉迴碗裏,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皇上覺得嘴裏的這個豆腐發苦,怎麽也咽不下去。
他突然把嘴裏的豆腐都吐到了碗裏麵。
太後和竹息被這一個動作,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皇上這是在做什麽?
蘇培盛幾乎是本能地彎腰上前。他從袖子裏抽出手帕,彎著腰,聲音惶恐:“皇上,奴才來……”
皇上抬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阻斷。
蘇培盛立刻定住了,
“不必了。”皇上的聲音帶著威嚴,蘇培盛低頭又退了迴去。
太後的眼角瞬間紅了。
皇上猛地站起身,椅子刺啦一聲,猛地向後劃去。
“皇額娘,兒臣用好了,您慢慢吃,養心殿還有些國事要處理,就不陪皇額娘了。兒臣先告退了。”
太後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皇上已經轉身,大踏步的往門口走去。
蘇培盛下意識跟上,走了兩步又慌忙轉身,對著太後匆匆行了個禮,然後直起身,朝外麵高喊一聲:“皇上起駕~~”
浩浩蕩蕩的皇帝儀仗從慈寧宮離開了。
熱鬧的氣氛已經降到冰點。
太後看著這一桌子殘羹冷炙,筷子掉在地上,手捂著臉,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還是不答應。那是他親弟弟啊!怎麽就這麽狠心!!!”
“太後……”竹息上前扶住太後,想要開口勸說,卻不知道該說什麽,畢竟已經勸過很多次了,隻是這次,皇上的態度格外堅決,甚至直接下了太後的麵子。
“我的兒啊,到底要在那冷冰冰的地方繼續被軟禁多少年,也不知道我死之前還能不能再見他一麵……”
太後的哭泣聲從屋內傳來,沒人敢抬頭,沒人敢出聲,小宮女們自動往後撤了了好幾十步,到最後幾乎都貼著牆根站了。
晚上的風忽然就冷了起來。
皇上大踏步的往前走。蘇培盛小跑跟上,親自提燈,儀仗太監們已經收到了蘇培盛的手勢,遠遠的墜在後麵。
蘇培盛一遍護著燈籠不讓晚風吹滅,一邊提醒,“皇上小心。”
隻是抬頭的一瞬間,他忽然發現,
皇上,竟然哭了!
蘇培盛趕緊低下頭,隻顧提燈照路,不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