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站起身,垂著手,臉上帶著恭順的笑意。彷彿自己撿到了天大的好處。
皇後好像很重視這本字帖。安陵容不禁思忖,這字帖必然有什麽特別的用處,不可能隻是讓她練字。
到底為了什麽呢?
心中思緒萬千,麵上笑容不減。
又說了一會閑話。皇後沒有多留。
“你還要去太後那邊用晚膳,就不留你了。”皇後說,語氣裏帶著一點體恤,“剪秋,送瑾常在出去吧。”
安陵容行了禮,退出去。
寶雲在門口等著,見她出來,跟在她身後。
“剪秋姑姑,就勞煩您送到這裏吧,皇後娘娘身邊離不開您。”安陵容迴身,與剪秋客氣。
“瑾小主客氣,奴婢送您出去宮門。”
剪秋站在廊下,看著安陵容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的拐角,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迴到殿內。
她走到皇後身邊,垂手站著。
“皇後娘娘,”她開口,聲音壓得低,“瑾常在已經走了。”
“嗯,”皇後漫不經心的撫摸著玉如意。
剪秋開口:“您真的要這麽抬舉瑾常在?還要親自帶她練字!
娘娘,瑾常在的父親現在正在牢獄之中,後麵是什麽結果,還不好說。萬一罪名真的坐實,她就是罪臣之女。這些辛苦,不就打水漂了?”
“所以她不能是罪臣之女。”皇後放下玉如意,準備起身。剪秋連忙上前扶住皇後的手。
皇後慢慢走到窗邊。窗外的日光照在她臉上,把她溫和平靜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今天中午,聽聞皇上午膳都沒有多吃,直接從翊坤宮走了?”
“迴娘娘,確實是這樣。”剪秋輕聲說:“根據下麵的人說,皇上當場斥責了華妃,聲音大到廊下站的小太監都能聽清楚。”
“估計也是因為這個軍糧案。華妃肯定是為西北軍說話了,估計還會主張嚴懲瑾常在的父親。”
“華妃實在太過跋扈,前朝之事哪裏有她指手畫腳的份。”剪秋撇撇嘴。
“她不一直是這樣的嗎?皇上生氣,也不是因為她跋扈,而是皇上想保瑾常在的父親。”
“皇上?”剪秋有些疑惑。“可是瑾常在的父親辦事不利,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位卑官小,皇上看上他什麽了?”
皇後扭過頭看剪秋,“官職小,怕什麽?千裏之堤還會潰於蟻穴。皇上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是奴婢愚笨。”
皇後扶著剪秋的手,緩步走迴了書房,繼續提筆寫字,隻不過這次不是大字,而是簪花小楷。
“華妃是不會放過瑾常在的,她想要在宮裏活下去,就隻能投靠本宮。”皇後停筆,仔細看紙上的字,“好久不寫,都生疏了。瑾常在,說不定還真有幾分氣運在身上。”
剪秋站在旁邊拿著硯條磨墨,輕聲接話:“她有的,不都是皇後娘娘您給的嗎?”
皇後笑了一下,忽然問:“你瞧見她手上的鐲子了嗎?”
剪秋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是太後的東西。太後娘娘把鐲子給了她,”皇後說,聲音放得更慢,“就是在告訴我——她要我保住瑾常在。”
“因為,皇子的外家可以不顯赫,但絕對不可以是罪臣。”
皇後停筆看向剪秋,“剪秋?”
“娘娘,您吩咐。”
“密切關注一下前朝關於這件軍糧案的動向。有任何訊息,及時報給我聽。”
“是,娘娘。”剪秋應下。
另一邊,慈寧宮的晚膳擺在了西暖閣。
安陵容到的時候,太後已經換了衣裳。褪去了上午那件赭石色的常服,換了一件深絳色的,和安陵容送的那條抹額配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下午送出的抹額,晚上就戴在了太後頭上,寶藍色襯著她的臉,果然顯得精神了許多。
“來了?”太後看了安陵容一眼,朝她招手,“過來坐。”
安陵容依言走過去,在太後右手邊坐下。她坐得很規矩,隻坐了椅麵的三分之一,脊背挺直,雙手交疊在膝上。太後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放鬆些,一會多吃一些。”
安陵容的嘴角彎了一下,肩膀微微鬆了鬆。
沈眉莊從外頭進來,身後的小宮女們手裏各自捧著一碟菜。
她看見安陵容,嘴角彎了一下,讓宮女把菜放在桌上,在太後左手邊坐下。
三個人圍著一張不大的圓桌。桌上擺了六道菜。
太後看了一眼安陵容麵前的碗,朝竹息抬了抬下巴。
“給她盛碗湯。”
安陵容有些受寵若驚,連忙起身,“臣妾哪裏能夠使喚竹息姑姑,讓寶雲來就好。”
“小主您坐好,奴婢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
竹息上前,舀了一碗雞湯,放在安陵容麵前。湯是清的,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幾顆枸杞在碗底沉沉浮浮。
安陵容雙手捧起碗,低頭喝了一口。湯從喉嚨滑下去,燙燙的,一直燙到心口。
“好喝。”她說,聲音裏帶著一點鼻音。
沈眉莊端著碗,慢慢喝著湯。她的目光從太後臉上移到安陵容臉上,又從安陵容臉上移迴太後臉上。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隻有碗筷相碰的細響,和湯匙舀起湯水的輕音。
用完晚膳,沈眉莊和安陵容伺候太後歇息,陵容給太後讀了佛經,直到帳子裏麵的氣息平穩,二人才躡手躡腳的離開內殿。
“多謝兩位小主了。”竹息將二人送到了慈寧宮的宮門處,
“竹息姑姑,您快迴吧,太後明日早起,又要找您伺候。”
竹息行禮,轉身叮囑兩個小太監提著燈將兩位小主分別送迴各自宮殿。
等沈眉莊迴到鹹福宮,采月給她卸下釵環。
沈眉莊皺眉問她:“采月,你有沒有覺得太後有點對陵容太過看重了?”
“確實有點,以前小主在那伺候也沒見能夠坐下吃飯。”采月有些遲疑,但是現在屋內就主仆兩個人,說話也比較隨意。
“不是這個,我說不上來,但是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可是,這種時候,怎麽和陵容說呢?”
“小主,最好先別說。這太容易讓人誤會了。瑾小主,現在最需要寵愛,別管因為什麽,可是太後看重、皇上恩賜,這都是實打實的。如果您現在上去說,瑾小主得到的寵愛都是假的,怕是……”
采月話沒說完,但是沈眉莊已經懂了。
“隻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等到安家伯父的案子先穩一穩。”想到此處,沈眉莊又驚撥出聲,“既然安伯父要調到京城來,那就不能讓叔父再多做籌謀,萬一添亂,反倒不美。”
“娘娘,給三爺的信昨日就寄出去了,我們再寫一封,此刻宮門已經落鎖,也得明日才能寄出。”
“也隻能如此了。”沈眉莊眉頭緊皺,“希望叔父收到信不要有什麽大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