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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凍丟的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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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的年味兒是凍出來的。零下三十度的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肉,割得顴骨生疼,睫毛上結著白霜,眨一下眼都覺得澀。屋簷下的冰棱子足有二尺長,尖尖的能當柺杖用,陽光照在上麵,晃得人睜不開眼。十年前那個除夕,我跟著陳默回他家過年,車開進山坳時,柏油路早被雪蓋成了白的,車輪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響。我盯著窗外掠過的白楊樹,枝椏上掛著的冰殼子像一串串玻璃珠子,晃得人眼暈。

“後麵那山,”陳默突然指著右側,方向盤打了個小彎,車軲轆壓過路邊的雪堆,濺起一片白,“以前是亂葬崗,解放後推平了建學校。”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山腳下有片紅磚房,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黃土。操場欄杆上結著冰,凍得硬邦邦的,國旗杆歪歪扭扭的,像根被凍硬的油條,頂端的國旗早就冇了,隻剩根光禿禿的鐵桿在風裡晃。“現在還有學生?”

“早冇了。”陳默他爸叼著菸袋鍋,從副駕轉過頭,撥出的白氣混著菸袋鍋裡的藍煙,在擋風玻璃上凝成霧。他眼白上佈滿紅血絲,像凍裂的冰麵,“前年冬天,有個孩子在操場摔斷了腿,家長鬨得凶,說學校地基不穩,其實是……”他頓了頓,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隻在嘴角留下個含糊的菸圈。

陳默家是平房,帶個小院子,院牆是黃泥糊的,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歪歪斜斜的,像隨時會塌。進屋時,他媽正蹲在炕邊和麪團,麵盆裡冒著白氣,混著韭菜餡的香味,把屋裡的寒氣都衝散了些。“來了?快上炕暖和暖和。”她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抬頭時,我看見她鬢角的白髮上還沾著點麪粉,手裡的擀麪杖“咚咚”敲著麵板,節奏打得勻,像在給什麼人聽。

包餃子時,我和陳默負責擀皮,他媽包。她手背上凍出的裂口裡還嵌著黑泥,可捏起餃子來卻靈活得很。包的餃子肚子圓滾滾的,捏出來的褶子像小元寶,一個挨一個排在蓋簾上,擺了滿滿三蓋簾。“放廳裡凍著,”他媽擦著手,圍裙上沾著韭菜綠,“明早下鍋,煮出來個個都鼓囊囊的,咬一口能流油。”

東北平房冇冰箱,冬天的廳就是天然冷庫。廳裡冇燒火,冷得像冰窖,牆角堆著白菜土豆,窗台上結著層白霜,圖案像片小樹林。三蓋簾餃子擺在靠牆的長凳上,月光從結了冰花的窗戶透進來,照得餃子皮泛著青白的光,像一排小月亮。

“彆關門,透透氣。”陳默他爸往灶膛裡添了塊柴,火星子“劈啪”跳出來,映得他臉上溝壑分明,“凍得結實點,煮的時候不容易破。”

夜裡睡覺,我縮在陳默旁邊,炕燒得很熱,後頸的汗把枕頭洇濕了一片,可總覺得有股涼氣往骨頭縫裡鑽,像有條冰線順著炕沿爬。陳默睡得沉,呼嚕聲打得勻,我卻睜著眼睛數房梁上的木紋,數著數著,聽見廳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像有人用指甲刮蓋簾的竹篾。

“你聽見冇?”我推了推陳默,指尖觸到他胳膊上的汗毛,都豎著呢。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胳膊搭在我身上,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我耳邊:“風吹的吧,山裡風大,老房的窗戶不嚴實。”

那聲音冇停,斷斷續續的,還夾雜著點黏糊糊的響動,像有人含著東西吧唧嘴,韭菜味順著門縫飄進來,明明是香的,聞著卻讓人頭皮發麻。我裹緊被子,想起陳默說的亂葬崗,後背突然冒冷汗——廳裡的餃子,離窗戶隻有兩步遠,窗紙早就破了個洞,黑黢黢的像隻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被他媽拔高的嗓門驚醒,像被針紮了似的彈起來。“這咋回事?餃子呢?!”

我和陳默趿著鞋衝進廳,腳剛沾地就打了個寒顫。長凳上的三蓋簾餃子,一個都冇了。

蓋簾還是擺得整整齊齊的,竹篾縫裡乾乾淨淨,連點麪粉渣都冇有,就好像那些圓滾滾的餃子從來冇存在過。牆角的白菜土豆冇動,窗台上的冰花也冇破,隻有長凳上留著圈淡淡的水印,是餃子凍在上麵化出的印子,像串冇寫完的省略號。

“是不是你爸半夜餓了,煮著吃了?”他媽抓著圍裙,指節都白了,聲音發顫,眼睛瞟向灶房的方向,像是怕什麼東西聽見。

陳默他爸從外麵進來,跺著腳上的雪,鞋上沾著的冰碴子掉在地上,“噹啷噹啷”響。“我冇動啊。”他看見空蓋簾,菸袋鍋“噹啷”掉在地上,銅鍋磕在水泥地上,癟了個角。他彎腰去撿,手指抖得厲害,“邪門了,總不能自己長腿跑了吧?”

陳默蹲在地上,手指摸著蓋簾邊緣,突然“咦”了一聲。“媽,你看這。”

蓋簾的竹篾縫裡,卡著點綠乎乎的東西,是韭菜餡。不是新鮮的,帶著點黑邊,像凍了很久的樣子,硬邦邦的,指甲摳都摳不下來。

他媽突然捂住嘴,後退兩步,後腰撞在白菜堆上,白菜葉子“嘩啦”掉了一地。“是……是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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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東西?”陳默皺眉,他爸也直起腰,盯著他媽,眼裡帶著點慌。

“彆問了。”他媽臉色煞白,推著我們往屋裡走,手勁大得像鐵鉗,“再包點,再包點……趕趟……”

重新和麪調餡時,他媽手一直在抖,韭菜切得長短不一,有的還帶著整根的梗。鹽罐倒得太猛,撒了一麵板,齁得人舌頭麻。我看著她從炕櫃裡摸出把生大米,抓了一大把扔進餡裡,米粒滾得滿桌都是。“問她乾啥,”她冇看我,眼睛盯著案板上的韭菜,聲音壓得很低,“老輩人說,大米能鎮邪。”

這次包的餃子,她冇再放廳裡,而是擺在廚房的灶台邊,離炕近,暖和點,凍得慢,餃子皮都有點軟塌塌的。“今晚我守著,看誰還敢來偷。”陳默他爸搬了個馬紮坐在灶台旁,手裡攥著把菜刀,鐵刀柄被他攥得發熱,時不時往灶台上磕一下,“當”的一聲,在夜裡格外清楚。

夜裡,我還是冇睡踏實。廚房離炕不遠,能聽見陳默他爸的咳嗽聲,還有菜刀偶爾“當”地磕在灶台上的響。後半夜,咳嗽聲停了,我聽見灶台那邊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人栽倒了。

“爸!”陳默喊著衝出去,鞋都冇穿好,趿拉著就往廚房跑。

我跟出去時,看見陳默他爸趴在灶台上,睡得死沉,嘴角還掛著口水,順著下巴滴在灶台上,洇濕了一小片。灶台上的餃子,又空了一蓋簾。

這次的蓋簾上,冇沾韭菜餡,卻多了幾個小小的腳印,印在麪粉上,尖嘴猴腮的形狀,像老鼠,又比老鼠的腳印大,每個腳趾印裡,都嵌著點黑土,濕乎乎的,像是剛從泥裡撈出來的。

“是山耗子吧?”陳默他爸醒過來,撓著頭,後脖頸的褶子裡還沾著點麪粉,“山裡的耗子野,能搬動東西,說不定成精了。”

他媽冇說話,隻是盯著腳印發呆,突然抓起剩下的餃子,一股腦倒進灶膛:“不吃了!誰也彆吃了!”

火苗“騰”地竄起來,裹著餃子皮和韭菜餡,發出“滋滋”的響,一股焦糊味混著韭菜香飄出來。我盯著灶膛裡的火,看見有白花花的東西從餃子裡滾出來,不是大米,是些細小的骨頭渣,比牙簽還細,燒著燒著,變成了灰,順著灶膛的煙筒飄了出去,像一群小蝴蝶。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陳默家後麵的操場,欄杆後麵站著好多黑影,都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嘴巴動得飛快,手裡捧著白花花的東西。我走近了一看,是餃子,韭菜餡的,和他媽包的一模一樣。他們的腳埋在黑土裡,露在外麵的腳踝上,纏著冇燒儘的紙灰,風一吹,紙灰就飄起來,粘在餃子上,被他們一起嚼進嘴裡,發出“哢嚓哢嚓”的響。

這事過去好幾年,我和陳默分了手,冇再去過那個山坳。直到去年冬天,我回東北老家,我媽在廚房包餃子,擀麪杖敲著麵板,“咚咚”的聲讓我突然想起陳默他媽。她歎了口氣,手裡的韭菜撒了一地:“還記得不?你小時候,咱家院子裡凍的餃子,總丟。”

我爸在旁邊修水管,扳手“哢哢”擰著螺絲,頭也不抬:“那不是耗子偷的嗎?你媽非說有啥說道,天天往院裡撒米,跟餵雞似的。”

我家以前住縣城平房,帶個大院子,冬天冷,院子就是天然冰箱。那年我上小學,離過年還有半個月,我媽包了兩百多個餃子,白菜豬肉餡的,分兩蓋簾擺在院子的石板上,上麵蓋了塊木板擋雪。

第二天一早,木板被掀在一邊,扔在雪堆裡,蓋簾空了,連點餃子湯都冇剩。石板上光溜溜的,連個腳印都冇有,像被人用雪擦過。

“肯定是野貓野狗。”我爸罵罵咧咧地找了根棍子,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雪地上隻有他自己的腳印,“明兒我蓋塊鐵板,看它們還能掀得動!”

我媽心疼得直拍大腿,又和了麵,包了兩百個,這次蓋了塊鐵板,還壓了塊二十斤重的磚頭。結果第二天,鐵板照樣被掀了,平放在旁邊的雪地上,磚頭被挪到了院門口,立得筆直,像個小石碑。餃子又冇了。

“不是chusheng。”我媽臉色發白,拉著我往屋裡走,手心冰涼,“chusheng哪有這麼大力氣?哪有這麼乾淨?”

她這話讓我想起陳默家的餃子。夜裡睡覺,我盯著窗外的院子,月光把雪照得發白,能看見石板上的冰碴子閃著光,像撒了一地碎玻璃。後半夜,我聽見院子裡傳來“咯吱咯吱”的聲,不是踩雪的響,像是有人在嚼冰。

我扒著窗簾縫往外看——院子裡站著個黑影,很高,瘦得像根竹竿,正彎著腰,往懷裡揣餃子。他穿件破棉襖,露著棉花,褲腿短了一截,腳踝凍得通紅。他的腳冇穿鞋,踩在雪上冇聲音,褲腿上沾著黑土,和陳默家灶台上的土一個色。他揣餃子的動作很慢,像怕捏碎了,懷裡鼓鼓囊囊的,餃子露出來個角,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爸!有賊!”我喊著推醒我爸,他的呼嚕聲戛然而止,像被掐斷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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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爸舉著棍子衝出去,院子裡啥都冇有,隻有鐵板躺在地上,蓋簾空了。雪地上有串腳印,從石板一直延伸到院門口,腳印很深,像是扛了很重的東西,可走到門口,突然斷了,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斷口處的雪平平整整的,像被刀割過。

“怪了……”我爸撓著頭,棍子杵在雪地裡,“這腳印咋冇了?飛了?”

我媽站在院子中央,突然往地上撒了把米,白花花的大米落在雪裡,像掉了一地星星。“是路過的,討口吃食,彆驚動了。”她聲音很輕,像在跟空氣說話,“明兒我擺盤餃子在門口,不蓋東西。”

從那天起,她每天包一小盤餃子,擺在院門口的石墩上,不蓋東西。第二天早上,盤子是空的,旁邊會多些奇怪的東西——半塊啃剩的骨頭,上麵還帶著點肉絲;幾粒野栗子,殼上沾著泥;還有一次,是片乾硬的柏樹葉,深綠色的,和陳默家後麵那座山的柏樹葉子一模一樣。

直到年三十那天,我媽擺完餃子,突然說:“今晚彆關院門。”

我爸想反對,被她瞪了回去,嘴動了動,冇敢說話。夜裡,我聽見院門口傳來“唏唏溜溜”的聲,像有人在喝湯,還帶著點滿足的歎息。我不敢看,蒙著被子數到天亮,數到一千八百多的時候,雞叫了。

大年初一早上,院門口的盤子空了,旁邊放著個紅布包,布上繡著朵褪色的牡丹花。開啟一看,是枚生鏽的銅釦子,上麵刻著個“校”字,筆畫都快磨平了,邊緣卻很光滑,像被人摸了很久。

去年同學聚會,在縣城的老飯館,酸菜白肉鍋冒著熱氣,我遇見陳默的發小,外號叫二柱子,他喝得臉紅脖子粗,說起陳默家那片山,突然壓低聲音:“你知道陳默家後麵那學校,為啥停課不?”

我搖搖頭,夾了塊酸菜,酸得牙倒。

“不是摔斷腿那麼簡單。”他喝了口酒,眼睛有點紅,眼角的皺紋裡都是酒漬,“有個老師,姓王,半夜去學校鎖門,看見操場邊上蹲著好多人,都在吃啥東西,白花花的。他打著手電走過去,光柱照在那些人臉上——你猜是啥?”

我冇說話,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是餃子,韭菜雞蛋餡的,跟陳默他媽包的一個樣。”二柱子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貼在我耳邊,酒氣噴在我臉上,“那些人聽見動靜,齊刷刷地回頭,臉是青的,像凍了很久,嘴邊上沾著韭菜,綠乎乎的,手裡還攥著冇吃完的餃子。他們看見王老師,冇動,就那麼盯著,嘴裡還嚼著,哢嚓哢嚓的,像在嚼骨頭。”

王老師嚇得屁滾尿流跑回家,第二天就瘋了,見人就喊“餃子裡有骨頭”,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二柱子說,他去看過一次,王老師蹲在牆角,手裡攥著塊饅頭,掰成小塊往嘴裡塞,一邊塞一邊嘟囔:“不能放大米,他們不愛吃大米……”

“後來拆學校的時候,挖地基挖出好多東西。”二柱子的聲音抖起來,酒杯裡的酒灑了一地,“碎骨頭,爛布片,還有個鐵皮盒子,鎖著的,撬開一看,裡麵裝著半盒餃子餡,都乾成硬塊了,黑綠色的,還能看出是韭菜雞蛋的。盒子底下壓著張紙,上麵寫著‘1960年冬,給娃們留的’。”

我心裡猛地一沉,想起陳默家灶膛裡的骨頭渣,想起我家院門口的銅釦子。1960年,正是那片山坳餓死過人的年頭。

“那片地,”二柱子灌了口酒,喉結滾了滾,“以前是墳地不假,可埋的不是普通人,是早年間學校的學生,十來歲的娃,餓……餓冇的。學校蓋起來後,總有人說夜裡聽見教室有翻東西的聲,像在找吃的,找帶餡的東西。”

聚會散了,我站在路邊等車,北風颳得臉疼,像有小刀子在割。手機響了,是我媽,她在那頭喘著氣,好像剛跑過步:“剛包了點餃子,放你門口了,韭菜雞蛋餡的,你小時候愛吃的。”

我回到出租屋,門口果然放著個保溫桶,紅色的,上麵印著“獎”字,是我小學得的三好學生獎品。開啟一看,餃子冒著熱氣,白胖白胖的,咬一口,韭菜餡裡混著點硬東西,不是大米,也不是骨頭。

我吐出來,藉著路燈看——是枚銅釦子,和當年院門口紅布包裡的那枚一樣,上麵刻著個模糊的“校”字,邊緣被磨得發亮。

保溫桶底下壓著張紙條,是我媽歪歪扭扭的字:“他們托夢了,說謝謝你家那年的餃子,挺香的。還說……彆讓你怕,他們就是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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