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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秋天來得早,雨下了整整一週,把操場泡成了爛泥塘,連空氣裡都飄著股潮濕的黴味。我住三樓宿舍,斜對門就是高二(三)班的女生宿舍,307。
307的門總關著,門縫裡塞著張紙,是宿管貼的封條,紅得刺眼。裡麵靠窗的床鋪空了,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疊成豆腐塊的被子還擺在那裡,隻是落了層灰,像很久冇人動過。
那是李娟的床鋪。
她夜不歸宿的事,在學校傳了三天就變了味。起初老師說她可能跟家裡鬧彆扭,躲去同學家了;後來家長報了警,警車在學校門口停了半天,帶走了幾個常跟她一起玩的男生;直到第七天,有人在學校旁邊的江裡發現了她,訊息像長了翅膀,一上午就飛遍了整個教學樓。
我冇見過李娟,隻聽同宿舍的曉冉說過,她長頭髮,總愛梳個高馬尾,走路時馬尾在背後甩來甩去,像隻雀躍的鳥。她經常跟校外的人玩,曉冉壓低聲音,往307的方向瞥了一眼,聽說上週有人看見她跟個黃毛混混在江邊吵架,吵得很凶。
江離學校不到一公裡,渾濁的水卷著泥沙,常年漂著垃圾,冇人願意靠近。發現她的時候,人已經泡得變了形,臉腫得像發麪饅頭,穿著的白t恤被泡成了灰黑色,是法醫根據她身上的校牌才認出來的。
先那個再殺的,後排男生的聲音透過窗戶飄進來,帶著種噁心的興奮,聽說......
閉嘴!班主任拿著教案走進來,臉色鐵青,再敢胡說八道,給我滾出去!
教室裡鴉雀無聲,隻有窗外的雨聲,敲打著玻璃,響,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我低下頭,盯著課本上的字,可眼前總浮現出江裡的水,渾濁的,冰冷的,卷著什麼東西,慢慢往下沉。
307的女生從那天起就冇笑過。她們上課走神,吃飯扒拉兩口就放下,回宿舍時總要幾個人擠在一起,鑰匙插進鎖孔時手都在抖。
她們說......晚上不敢睡。曉冉跟我擠在洗漱台旁邊,聲音發顫,昨天半夜,張萌醒了,聽見有人在梳頭髮,沙沙沙的,梳了一整夜。
我手裡的牙刷差點掉在地上:梳頭髮?
曉冉往307的方向看了看,那裡的燈亮著,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就是李娟的位置,靠近窗戶那個床,好像有人坐在那裡,對著鏡子梳頭髮。
雨還在下,水珠順著屋簷往下滴,滴答、滴答,像誰在哭。我看著307緊閉的門,突然覺得那門縫裡,好像有雙眼睛在看我們。
張萌是第一個提出換宿舍的。
她衝進班主任辦公室時,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得像兔子,說話語無倫次:有聲音......真的有聲音......梳頭髮的聲音......在她床上......
班主任冇信,以為是她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讓她回去休息。可當天晚上,307就炸了鍋。
是王莉先發現的。
她起夜去廁所,路過李娟的床鋪時,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藉著窗外的月光,她看見地上掉著一綹頭髮,黑黢黢的,纏在一起,像從梳子上掉下來的。
誰的頭髮?她嚇得後退一步,撞到了旁邊的櫃子,一聲響,把全宿舍的人都吵醒了。
張萌開啟手機手電筒,光柱掃過李娟的床鋪——床單上、枕頭上,到處都是頭髮絲,長的短的,纏在被子上,像一張細密的網。最嚇人的是窗台上,放著把塑料梳子,齒縫裡卡滿了頭髮,梳齒上還沾著點濕漉漉的泥,像從江裡撈出來的。
是她......是她回來了......張萌突然尖叫起來,抱著頭縮在牆角,她的頭髮......她在梳頭髮......
307的哭聲驚動了整棟樓。宿管阿姨拿著手電筒跑上來,看到滿床的頭髮,臉色地白了,嘴裡唸叨著造孽啊,趕緊把她們領到自己的值班室。
那天晚上,307的女生全擠在值班室的行軍床上,冇人敢閤眼。曉冉跟我擠在被子裡,渾身發抖:你說......她是不是有冤屈?
我冇說話,想起白天在走廊裡看到的場景——307的門開著,宿管阿姨在裡麵打掃,用掃帚掃地上的頭髮,可那些頭髮像活的一樣,掃到一起又散開,纏在掃帚上,黑黢黢的,看著讓人頭皮發麻。
第二天,307的女生集體去找校長,說什麼也不肯再回那個宿舍。她們臉上的黑眼圈重得像熊貓,眼睛裡全是恐懼,王莉的手腕上還有道紅痕,說是昨晚被頭髮纏到,勒出的印子。
不換宿舍我們就退學!帶頭的女生紅著眼眶,聲音都在抖。
校長冇轍,隻能暫時把她們安排到一樓的空宿舍。可307的門,就那麼敞著,風吹進去,窗簾作響,像有人在裡麵掀簾子。
我路過的時候,忍不住往裡看了一眼——李娟的床鋪空蕩蕩的,被子被拿走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床板,可床板縫裡,還卡著幾根黑頭髮,像在對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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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宿舍的女生並冇好起來。
她們說,總能聞到一股味,像江裡的水,腥腥的,帶著點腐爛的草味,尤其是晚上,那味道就飄在鼻尖,怎麼也散不去。
還有聲音,曉冉偷偷告訴我,她跟307的一個女生是小學同學,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濕毛巾在滴水。
我心裡一緊:她們宿舍有濕毛巾?
冇有!曉冉搖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她們的毛巾都晾在走廊的繩子上,離宿舍門還有段距離。可那聲音,就在宿舍裡,好像有人把濕毛巾掛在了床頭,水順著毛巾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一夜都不停。
我想起江裡的水,渾濁的,冰冷的,滴在地上會是什麼聲音?是不是就像現在窗外的雨,滴答、滴答,敲打著玻璃,也敲打著人的神經?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宿舍裡很靜,曉冉和其他人睡得很沉,呼吸聲均勻。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總覺得那聲就在耳邊,很近,就在宿舍門後麵。
突然,走廊裡傳來的一聲響,像有人摔倒了。
我趕緊爬起來,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的聲控燈冇亮,黑漆漆的,隻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往樓梯口跑,是307的王莉,她好像在哭,嘴裡還唸叨著什麼。
第二天一早,就聽說王莉昨晚被送到了醫院。
她同宿舍的女生說,半夜聽見她尖叫,衝過去一看,發現她跪在地上,指著牆角,說那裡掛著條毛巾,**的,水不停地往下滴,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灘水,水裡還漂著幾根頭髮。
可我們什麼也冇看見啊,那個女生臉色發白,牆角空空的,哪有什麼毛巾?但地上真的有灘水,腥腥的,像江裡的水。
王莉被嚇得發起了高燒,在醫院裡胡言亂語,說看見李娟站在水裡,頭髮很長,遮住了臉,手裡拿著條濕毛巾,要往她脖子上纏。
訊息傳開後,整棟女生宿舍樓都炸了。冇人敢在晚上去廁所,睡覺都要蒙著頭,連走路都繞著307走。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想讓家長來接回家住;還有人跟老師鬨,說再不住這棟樓了。
學校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壓抑,像這連綿的秋雨,讓人喘不過氣。走廊裡總是空蕩蕩的,即使有人走過,也腳步匆匆,冇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雨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
我路過307時,又往裡看了一眼。宿管阿姨把門鎖上了,可透過窗戶,我好像看見窗台上搭著什麼東西,長長的,像條毛巾,**的,在風裡輕輕晃。
李娟的父母來學校鬨過幾次。
他們舉著牌子,跪在教學樓前,上麵寫著還我女兒命來,哭聲淒厲,聽得人心裡發堵。他們說學校監管不力,讓校外混混進了校園,才害死了李娟;說宿管晚上不查寢,才讓她夜不歸宿冇人發現。
警察也來了幾次,帶走了幾個跟李娟有過接觸的混混,可案子一直冇破,凶手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冇了蹤跡。
那幾天,江風特彆大,卷著雨絲,刮在臉上生疼。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地響,像有人在哭。307的女生說,晚上總能聽見風聲裡夾雜著哭聲,很輕,像李娟的聲音。
她是不是在找凶手?曉冉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眼睛紅紅的,她死得那麼慘,肯定不甘心。
我冇說話,想起李娟空蕩蕩的床鋪,想起那些纏人的頭髮,想起那條看不見的濕毛巾。如果她真的回來了,她想做什麼?是想找人傾訴她的冤屈,還是想讓那些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
有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江邊,水很冷,冇過了腳踝。李娟站在水裡,背對著我,長頭髮在水裡漂著,像水草。她慢慢轉過身,臉被頭髮遮住了,隻能看見嘴角在動,好像在說什麼。
風很大,我聽不清。她抬起手,手裡拿著條濕毛巾,朝我遞過來,毛巾上的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我尖叫著醒過來,渾身都是冷汗。曉冉被我吵醒,問我怎麼了,我指著窗戶,說不出話——窗外的風很大,吹得樹枝響,像有人的頭髮在飄動。
從那天起,我也開始害怕晚上。總覺得床底下有人,總覺得窗外有人看我,總覺得那聲和聲,就在耳邊。
整棟樓的女生都變得神經兮兮。有人在床頭掛了桃木劍,有人貼了符咒,還有人晚上睡覺前要念幾遍阿彌陀佛。可該來的還是會來——307旁邊的308宿舍,有人說晚上聽見了梳頭聲;309的女生說,她們的毛巾無緣無故地變濕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冇人再相信這是幻覺。連宿管阿姨都開始找藉口晚來早走,說這棟樓不乾淨。
直到有天,校長在大會上宣佈,新的女生宿舍樓已經完工,下學期開始,所有女生都搬到新樓去。
訊息一出來,整個操場都響起了鬆氣的聲音。雖然還有恐懼,但至少有了盼頭,有了逃離這棟樓的盼頭。
第二學期,我們終於搬進了新宿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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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樓寬敞明亮,有獨立的衛生間,再也不用去走廊儘頭的公共廁所。窗外是操場,不是陰森的樹林,風一吹,能聽見打球的聲音和笑聲,不像舊樓,隻有風聲和雨聲。
舊宿舍樓被封了起來,鐵門上加了把大鎖,鏽跡斑斑的,像個被遺忘的傷疤。我們路過時,都繞著走,冇人願意多看一眼。
307的女生漸漸恢複了正常,雖然偶爾還會在夜裡驚醒,但已經冇人再提梳頭聲和滴水聲。王莉也從醫院回來了,轉學去了彆的城市,再也冇回過這裡。
李娟的案子,後來聽說破了,是那個黃毛混混乾的,他把李娟騙到江邊,搶劫不成,又起了歹心,最後把人殺了扔進江裡。他被抓的時候,還在網咖上網,臉上冇一點愧疚。
聽到訊息那天,天放晴了,陽光很好,照在新宿舍的窗戶上,亮得晃眼。曉冉突然說:你說,她是不是知道凶手被抓了,所以纔不鬨了?
我看著窗外的陽光,冇說話。或許吧,或許她隻是想讓凶手得到懲罰,隻是想讓彆人知道她的冤屈。那些梳頭聲,那些滴水聲,或許不是想嚇唬誰,隻是想讓人記得她,記得那個在江裡失去生命的女孩。
後來,舊宿舍樓被拆了,原地建起了籃球場。我們在那裡上體育課,打球,跑步,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被曬乾,再也聞不到江裡的腥氣。
隻是偶爾,在陰雨天,我還是會想起那棟舊樓,想起307緊閉的門,想起窗台上的濕毛巾,想起那些纏在被子上的頭髮。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點潮濕的氣息,像江風。我猛地回頭,什麼也冇有,隻有空蕩蕩的籃球場,和遠處流淌的江水,渾濁的,安靜的,像什麼也冇發生過。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留在了那裡,留在了那棟被拆掉的舊樓裡,留在了那些潮濕的夜晚裡,留在了每個曾被恐懼籠罩過的女生的記憶裡。
像那滴不完的水,像梳不儘的頭髮,在某個下雨的夜晚,還會輕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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