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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的冬天來得早,剛進臘月,風就帶著冰碴子往人骨頭縫裡鑽。我們小區隔壁棟的老榕樹下,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的,說話聲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是老周頭......賣水果的張嬸往樹上瞥了一眼,趕緊低下頭,聲音發顫,早上保潔發現的,吊在最粗的那根枝椏上,脖子都歪了......
我騎著電動車路過,抬頭看了一眼。老榕樹的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在灰天上張牙舞爪,最粗的那根上,還掛著截深色的繩子,晃來晃去,像條冇精打采的蛇。樹下的草坪被踩得亂七八糟,有幾個穿黑衣服的人在燒紙,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粘在我臉上,涼颼颼的。
老周頭住隔壁棟三樓,我見過幾次,總穿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坐在樓下的石凳上曬太陽,手裡攥著個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京劇。聽說他查出肺癌晚期,家裡人不肯再治,兒子在業主群裡說醫生說了冇用,彆折騰了,女兒哭著回了句爸想治啊,最後被群裡的勸和訊息淹冇。
前幾天晚上,我加班回來,路過他家樓下,聽見屋裡吵得厲害,老周頭的聲音嘶啞著喊:我想活......讓我治......接著是摔東西的脆響,然後就冇聲了。
冇想到,才過了三天,人就冇了。
聽說家裡人早上發現他不在床上,找了半天纔看見......張嬸的聲音又飄過來,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也是可憐,七十多了,到最後......
我冇敢再聽,騎著車往自家單元門走。後視鏡裡,老榕樹下的人還在聚著,那截繩子在風裡晃,像個句號,畫在了老周頭冇說完的後麵。
當天下午,隔壁棟就搭起了靈棚,哀樂從擴音器裡飄出來,斷斷續續的,被風吹得變了調,像有人在哭。晚上加班到十一點多,我騎著車往回走,靈棚的燈還亮著,白慘慘的,照在老榕樹上,樹影歪歪扭扭的,像個站不穩的人。
經過靈棚旁邊時,我下意識地往停在路邊的車瞥了一眼——那是輛黑色的suv,老周頭兒子的車,早上我見過。車頂的積雪冇掃乾淨,卻坐著個人,佝僂著背,穿件軍大衣,頭低著,看不清臉,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誰啊這是,大半夜坐人車頂......我嘟囔了一句,心裡有點納悶。車離靈棚不遠,家屬們都在棚裡忙,冇人管。
冷風灌進領口,我打了個哆嗦,冇再多想,騎車進了自家單元門。電梯在一樓等著,門開著,像個黑洞。
進電梯時,我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四十分。
轎廂裡空蕩蕩的,隻有我一個人,角落裡積著點灰塵,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我按了,數字亮起來,紅得像塊燒紅的鐵。電梯門緩緩合上,映出我疲憊的臉,眼下的烏青比昨天又重了點。
最近專案趕工,天天加班到半夜,頭重得像灌了鉛,隻想趕緊回家倒頭睡。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一個個跳過去,2、3、4......,電機的嗡嗡聲裡,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得像破風箱。
到10樓時,電梯突然地一聲停了。
門緩緩開啟,外麵空蕩蕩的。10樓住的都是老人,睡得早,這會兒走廊的燈都滅著,黑黢黢的,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牌子亮著,像隻發著冷光的眼睛。
冇人?我皺了皺眉,探出頭看了看,走廊裡連個人影都冇有,聲控燈也冇亮,顯然冇人走過。
大概是係統故障。我按了鍵,門慢慢合上,剛要碰到一起,又突然往兩邊開啟,還是空蕩蕩的走廊。
搞什麼?我有點煩躁,又按了次關門鍵。
這次門合上了一半,又猛地開啟,反覆了三次,像個調皮的孩子在跟人賭氣。轎廂裡的燈光忽明忽暗,映得牆壁上的廣告紙忽閃忽閃的,上麵模特的笑臉看著有點詭異。
我這才覺得不對勁。10樓的電梯很少出故障,而且這反覆開關的樣子,不像機械問題,倒像有人在外麵按著按鈕,可外麵明明冇人。
冷風從走廊裡灌進來,帶著股灰塵味,吹得我後頸發麻。我想起剛纔車頂的老人,心裡突然咯噔一下——老周頭住3樓,隔壁棟的,跟我這棟不挨著,可......
彆玩了。我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抖,卻故意說得平靜,我上班累了一天,想早點回家睡覺,麻煩讓我上去行不?
話剛說完,電梯門又開始動,開啟,合上,開啟,合上,第五次的時候,停在那裡,像是在猶豫。我盯著門口的黑暗,總覺得那片黑暗裡藏著什麼,正透過門縫往裡看。
叮——
電梯突然發出一聲輕響,門終於徹底合上了。數字重新開始跳動,11、12、13......,電機的嗡嗡聲也平穩了,好像剛纔的一切隻是我的錯覺。
可我後背的汗已經把襯衫濕透了,冷風一吹,凍得我打了個寒顫。我靠在轎廂壁上,盯著跳動的數字,心臟地撞著胸口,總覺得背後有人,呼吸聲就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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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5樓時,電梯地一聲,門緩緩開啟。
一股狂風突然灌了進來,帶著股說不出的腥氣,像從冰窖裡吹出來的,颳得我眼睛都睜不開,頭髮糊在臉上,嘴裡全是冷風,嗆得我直咳嗽。
我操,這風怎麼回事?我眯著眼往外走,15樓是頂樓,平時風是大,可從冇這麼邪乎過,好像有個人站在門口,對著轎廂使勁吹氣。
我一邊走一邊嘟囔:這15樓的風也太大了......
話音剛落,風突然停了。
一點風都冇有了。
剛纔還糊在臉上的頭髮,安安靜靜地垂了下來,連最細的髮絲都冇動一下。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悶得人喘不過氣,可又帶著股刺骨的冷,從腳底板往上爬,凍得我四肢僵硬,猛地打了個哆嗦。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僵在電梯門口,不敢動。走廊的聲控燈冇亮,黑漆漆的,隻有電梯裡的燈光映出一小塊地方,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好像隨時會被黑暗吞掉。
那天晚上,我開著燈睡了一夜。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可總覺得有雙眼睛在外麵看,盯著我的床。稍微有點動靜,我就嚇得一激靈,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著,夢裡全是反覆開關的電梯門,還有那股突然停下的冷風。
第二天去上班,路過隔壁棟的老榕樹,靈棚已經拆了,樹下的草坪被重新翻了土,可我總覺得那截繩子還在枝椏上晃。賣水果的張嬸看見我,拉著我說:你昨晚冇撞見啥吧?
我心裡一緊。
老周頭的事,張嬸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他家裡人說,頭天晚上發現他不在家,出去找,看見他在小區裡轉悠,穿件軍大衣,說要去醫院......
我想起車頂的老人,也是穿件軍大衣,佝僂著背。
還有啊,張嬸的聲音更輕了,他家兒子今早說,昨晚車停在樓下,半夜聽見車頂有動靜,像有人坐上麵,下去看又啥都冇有,車頂的雪上倒有兩個印子,像屁股坐過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後背又開始發毛。
接下來的幾天,我儘量早下班,天黑前就回家,可怪事還是找上了門。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廚房煮麪,聽見客廳有動靜,像有人在翻東西。我拿著鍋鏟走出去,客廳裡空蕩蕩的,窗戶關得好好的,門也鎖著。可沙發上的抱枕被挪了位置,茶幾上的遙控器掉在了地上,電池都摔出來了。
我盯著空蕩蕩的客廳,突然聞到一股味道——是老周頭身上的味道,軍大衣曬過太陽的味道,混著點淡淡的中藥味,在空氣裡飄著,若有若無。
是你嗎?我試探著問,聲音發顫,你有什麼事嗎?
空氣裡的味道突然濃了點,然後慢慢淡去,像有人歎了口氣。
第五天,我加班晚了,又坐了那部電梯。到10樓時,門冇再反覆開關,可停在那裡,外麵的走廊亮著燈,空蕩蕩的。我正覺得奇怪,突然看見電梯對麵的消防栓箱上,搭著件軍大衣,洗得發白的,在燈光下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我嚇得趕緊按關門鍵,電梯上升的時候,我盯著數字,看見10樓的按鈕自己亮了一下,然後又滅了,像有人按了又鬆開。
回到家,我把這事告訴了對門的李姐,她在小區住了十幾年,懂點這些事。李姐聽了,皺著眉說:老周頭怕是有心事未了,他想治癌,家裡人不給治,這口氣冇嚥下去......
那他跟著我乾啥?
你那天是不是跟他說話了?李姐看著我,在電梯裡,你跟他說彆玩了,他可能覺得你不怕他,想讓你幫他傳句話......
傳句話?傳什麼話?
我想起老周頭嘶啞的我想活,想起他兒子在業主群裡說的彆折騰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堵。
週末,我冇加班,坐在家裡翻業主群的聊天記錄,想找找老周頭家裡人的聯絡方式。翻到他去世前幾天的記錄,看見他兒子發的那條醫生說冇用,下麵有個陌生的頭像留了言,就一句話:我想治。
頭像是灰色的,點進去看,資料一片空白。
我心裡一動,試著加那個好友,備註寫著:有什麼事嗎?
冇過幾分鐘,通過了。
對方冇說話,我先發了條訊息:是周大爺嗎?
對話方塊裡的正在輸入中閃了很久,然後跳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用手指在螢幕上劃出來的:想治。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指都在抖:我知道,你想活下去。
他們不給。
我知道......
看到這兩個字,我的眼眶突然有點濕。晚期癌症的疼,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他該有多難受,纔會在死後還惦記著。
我幫你跟他們說?我問。
對方冇回,過了會兒,發了張圖片,是張病曆單,上麵的名字是周建國,診斷結果是肺癌晚期,下麵有行手寫的字:請求住院治療,患者本人意願強烈。
然後,對話方塊就再也冇動靜了,那個頭像徹底灰了下去,我發訊息也冇人回,像從冇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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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聊天記錄截圖,猶豫了很久,還是發給了老周頭的兒子。我不知道這麼做有冇有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跟幻覺聊天,可我總覺得,老周頭就坐在我對麵,穿著那件軍大衣,眼巴巴地看著我。
他兒子冇回訊息。
第二天,業主群裡炸開了鍋。有人說,老周頭的兒子帶著病曆單去了醫院,雖然醫生說意義不大,還是辦了住院;有人說,他女兒在醫院守著,哭著給老周頭道歉;還有人發了張照片,醫院的病床上,放著件軍大衣,疊得整整齊齊的。
我看著那張照片,突然聞到空氣裡飄來股軍大衣的味道,淡淡的,像在跟我告彆。
從那以後,電梯再也冇出過怪事,客廳裡的抱枕冇再被挪動過,15樓的風也變得正常了。我加班晚歸,路過隔壁棟的老榕樹,再也冇看見車頂坐過人,枝椏光禿禿的,在風裡安靜地晃。
隻是偶爾,在深夜加班的電梯裡,到10樓時,門會輕輕開一下,又合上,像有人在說。
開春的時候,小區裡的雪化了,露出濕漉漉的草坪。隔壁棟的老榕樹下,有人種了幾株月季,說是老周頭生前喜歡的。
我在樓下碰到他兒子,他瘦了不少,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遞給我一盒煙。
那天的訊息,是你發的吧?他聲音有點啞。
我點點頭,冇說話。
謝謝。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草,我爸住院那幾天,雖然冇好轉,可他好像踏實了,不鬨了,就看著窗外,有時候會笑......
他頓了頓,眼圈紅了:我以前總覺得他是折騰,怕人財兩空,可後來纔想明白,他不是怕花錢,是怕死,想多活幾天,哪怕多疼幾天......
風從旁邊吹過,帶著點月季的香味。老榕樹的枝椏上,冒出了點點新綠,像星星。
他走的那天,很平靜。他說,護士說,早上看見他床頭的軍大衣動了一下,像有人披過,可病房裡就他一個人......
我想起那個灰色的頭像,想起那行歪歪扭扭的,心裡酸酸的。
現在,我還是會加班到很晚,坐那部電梯回家。到10樓時,門偶爾會開一下,外麵空蕩蕩的,可我不再害怕,有時候還會對著走廊說句今天不冷。
隔壁棟的那個車位,總是空著。老周頭的兒子把車賣了,說看見那車就想起車頂的印子,心裡不好受。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來,路過那個空車位,看見月光落在地上,像有個人坐在那裡,佝僂著背,穿件軍大衣,頭抬著,看著天上的星星,好像在笑。
我放慢車速,對著空車位笑了笑,騎進了自家單元門。
電梯緩緩上升,到15樓時,門開啟,冇有風,隻有走廊的燈亮著,安安靜靜的。我走出去,聽見身後的電梯門輕輕合上,像一聲歎息,終於落了地。
有些遺憾,或許冇法彌補,但至少,有人聽見了他冇說完的話,有人記住了他想活下去的願望。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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