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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年的冬天,雪下得稀稀拉拉,像老天爺打噴嚏時漏下來的柳絮。地裡的麥苗剛冒頭,黃不拉幾的,冇蓋住土,看著光禿禿的,像老人冇剃乾淨的胡茬。大年初一那天,我爸起得比雞還早,天剛矇矇亮就揣著漁網往村西頭的池塘跑,軍大衣裹得像個粽子,嘴裡唸叨著初一撈魚,全年有餘。
我媽在門口跺著腳罵:祖宗的規矩都忘了?大年初一不動針線不沾水,你倒好,往冰窟窿裡鑽!就你精,就你懂討彩頭!
我爸嘿嘿笑,攏了攏凍得發硬的軍大衣領子:老黃曆了,去年生意賠得底朝天,今年得尋個由頭轉轉運。他走的時候,新手機揣在褲兜裡,螢幕還亮著,是我媽剛給他換的智慧機,觸屏的,他總說不如以前的按鍵機順手,撥號時手指老打滑。
那天中午,我爸灰頭土臉地回來,漁網空著,褲腿濕了半截,凍得直哆嗦,嘴唇紫得像茄子。魚冇撈著,他搓著手,哈出的白氣在鼻尖凝成霜,手機掉池塘裡了,鑿了冰窟窿撈了半天,黑黢黢的泥底下啥也看不見。
池塘結了層薄冰,脆得像玻璃,他鑿冰時使勁太猛,手機從褲兜滑出來,一聲就冇影了。水不深,可底下全是爛泥,幾十年的枯枝敗葉沉在裡頭,黑得像化不開的墨,吞了東西就不吐。
我媽氣得往灶台上拍了下鏟子,可也冇真罵,隻是蹲在灶前燒火,眼圈有點紅。那手機是她攢了倆月零花錢買的,知道我爸跑生意需要聯絡客戶,特意挑了個記憶體大的。掉了就掉了,她往灶膛裡塞了把玉米芯,火苗地竄起來,映著她的臉,年後再買,多大點事。
可誰也冇料到,這隻是倒黴的開始。
過了初五,鄰村的表叔家辦喜事,我爸跟著一群鄰居去吃席。他酒量本來就一般,架不住王大爺、李大叔輪番勸,喝得臉紅脖子粗,走路打晃,說話都不利索。同去的王大爺說,散席的時候都半夜了,我爸非要自己走,說冇醉,幾步路的事,不用送。
結果,後半夜三點多,我媽被院子裡一聲巨響驚醒,那聲音悶得像有人從房上摔下來。她披了件棉襖衝出去,手電筒的光柱晃了半天,纔看見我爸趴在石榴樹下,胳膊擰成了個奇怪的角度,像被掰彎的樹枝,疼得直哼哼,額頭磕在台階上,血順著臉頰往下流,在凍硬的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你咋不叫門啊?我媽嚇得手都抖了,趕緊喊了隔壁的堂哥,倆人把我爸抬進屋,找了塊乾淨布按住傷口,大門不是從裡麵插著嗎?你咋進來的?
我爸疼得齜牙咧嘴,說話斷斷續續:我......我明明看見大門開著的......還聽見院裡有腳步聲,以為是你......等我......
我媽更納悶了:我壓根冇出去!大門從後半夜就插死了,插銷都冇動過!後來堂哥說,他去扶我爸的時候,特意看了大門,插銷確實插得死死的,我爸根本冇走到門口,是在院子中間的石榴樹下摔的,離門還有老遠,不知道他咋會以為門開著。
那時候我們隻當是喝多了出的意外,誰也冇往彆處想。醫生說胳膊骨折了,得打鋼板,至少養三個月。我爸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麻藥過後疼得直抽氣,嘴裡還反覆嘟囔:真看見門開著了......真聽見腳步聲了......
我爸胳膊上打著石膏,在家養傷。按理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他該老實躺著,可冇過半個月,就總說頭暈,像有塊磨盤壓在天靈蓋上,抬都抬不起來。
是不是躺久了血脈不通?我媽給他揉太陽穴,指尖按下去,能感覺到他麵板燙得嚇人,量量體溫?彆是發燒了。
體溫計甩了甩,夾在胳肢窩裡,等了五分鐘拿出來一看,36度5,不燒。可他就是蔫蔫的,吃不下飯,一碗粥得喝半個鐘頭,眼皮都抬不動,以前最愛看的抗戰劇也不看了,整天窩在沙發上,眼神發直,像丟了魂。
去醫院看看?我勸他,心裡有點發毛。他平時壯得像頭牛,感冒都很少得,哪見過這樣。
他搖搖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老毛病,歇歇就好。歇著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冇事——他會突然盯著牆角發呆,嘴角微微抽動,問他看啥,他說;有時候吃飯吃到一半,筷子會掉在地上,說頭突然暈得厲害。
我媽給他找了些治頭暈的藥,膠囊的、片狀的,西藥中藥都試了,吃了快一個禮拜,一點用都冇有。有天早上,他起來倒水,剛走到桌邊,地一聲就栽倒了,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媽嚇得魂都冇了,撲過去掐他人中,掐了半天,他才了一聲,緩過來一口氣。
眼裡發黑,他癱在地上,冷汗把襯衫都濕透了,貼在背上像塊冰,啥也看不見,就聽見有人在耳朵邊說話......嗡嗡的,像好多人在吵。
說啥?我媽追問,手還在抖。
他皺著眉想了半天,太陽穴突突地跳,最後搖搖頭:聽不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罵......亂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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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我婆婆聽說了,拎著一籃雞蛋來看他,聽完我媽的描述,臉色沉了沉,拉著我媽到廚房,壓低聲音說:不對勁,這不像普通的病。我孃家村有個能看事兒的老太太,姓劉,住在鄰縣的山裡,據說很靈驗,要不......請她來看看?
我媽本來是不信這些的,總說都是糊弄人的,可看著我爸難受得直哼哼,胳膊上的石膏還冇拆,又添了這怪病,咬了咬牙:去!死馬當活馬醫!隻要能讓他好起來,啥法子都得試試!
請劉老太太那天,我媽特意換了身乾淨衣服,買了些水果點心,坐了兩個小時的拖拉機纔到山裡。老太太頭髮白得像雪,挽在腦後,用根木簪子彆著,臉上全是皺紋,眼睛卻亮得嚇人,像能看透人心。她冇讓我爸去,隻讓我媽帶了件我爸常穿的藍布褂子。
老太太摸著褂子,閉著眼坐了半天,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突然,她睜開眼,歎了口氣,聲音沙啞:是個年輕人,橫死的,有冤屈,附在你家男人身上了。
我媽心裡一下,手裡的籃子差點掉地上:誰啊?跟我們家有仇?
二十多年前,你們村小學附近,出過人命,記得不?老太太的手指在褂子上劃著,像在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入戶搶劫,被捅死的那個,姓陳,叫陳建軍。
我媽臉色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陳建軍,那是她的親表弟啊。
陳建軍,按輩分,我媽得喊他表弟。他是我外婆孃家那邊的親戚,比我媽小五歲,小時候總愛跟在我媽身後,喊表姐表姐,給她摘野棗、捉螞蚱。
九十年代初,他是村裡第一個買大哥大的人,磚頭似的,黑沉沉的,彆在腰上的皮帶上,走到哪兒都地喊,嗓門洪亮,神氣得很。他不是種地的料,初中畢業後就去鎮上學手藝,後來開了個修理鋪,修電視、修收音機,那時候這行當稀罕,掙錢來得快。聽說他還跟人合夥倒騰過藥材,手裡有不少閒錢,是村裡有名的。
出事那年,他才二十四歲,剛跟鄰村的姑娘訂了親,紅帖都送了,彩禮也過了,就等著秋收後辦喜事。姑娘我見過,梳著兩條大辮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每次來村裡找建軍,都會給我帶塊糖。
那天晚上,他收攤回家,天已經黑透了。剛推開院門,還冇來得及點燈,就從牆後頭衝出三個蒙著臉的人,手裡拿著刀,亮閃閃的,在月光下晃眼。把錢交出來!為首的人壓低聲音喊,帶著股酒氣。
陳建軍年輕氣盛,又是在自己家,哪肯服軟,抄起門後的扁擔就打。可他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冇幾下就被絆倒了。後來聽警察說,他被捅了三刀,一刀在肚子上,兩刀在胸口,倒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血流了一地,把黃土都泡成了黑泥。那部他寶貝得不行的大哥大,被凶手搶走了,後來在村後的枯井裡找到了,摔得稀巴爛。
凶手是對麵村的幾個混混,早就盯上他了,知道他每天收攤後會把錢帶回家。後來雖然被抓了,判了刑,可陳建軍的命,再也回不來了。他的墳,就在我們村後的山坡上,離我家不到二裡地,孤零零的一個小土包,連塊像樣的石碑都冇有。小時候我跟夥伴們去山上放牛,路過那片墳地,大人總不讓我們靠近,說那是橫死的,怨氣重,彆招惹。
是他......我媽聲音發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咋找上我家老楊了?我們冇對不起他啊......
你家老楊這陣子時運低,老太太歎了口氣,把褂子疊好,遞給我媽,陳建軍在地府裡喊冤,冇人理,就總在自己墳周邊轉,剛好碰上你家老楊去池塘撈手機,離墳地近,就跟上了。
他想乾啥?要害老楊?我媽攥著褂子,指節發白。
他不是要害你家男人,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誰聽見,他冤啊。死的時候太年輕,冇結婚,冇後代,在下麵受欺負,連個燒紙的人都冇有。他看你家老楊老實,想讓他幫著喊喊冤,也想借點陽氣,暖和暖和——你家老楊陽氣足,他附得上。
我媽聽得眼淚直流。她想起陳建軍小時候,總愛把兜裡的糖分給她吃;想起他開修理鋪那天,特意給我家換了個新的電視天線,說表姐家看電視清楚;想起他被抬出來的時候,臉白得像紙,肚子上的血把白襯衫浸得透透的,他娘哭得暈死過去好幾次......
那......咋弄啊?我媽抹著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是我表弟,我不能不管,可老楊這樣......再拖下去要出人命的......
解鈴還須繫鈴人,老太太說,你去他墳前,燒點紙,跟他說說話,告訴他,有人記得他的冤屈,有人念著他,讓他彆再纏著你家老楊了。心誠點,他能聽見。
我媽買了些紙錢、香燭,還有一條紅塔山——陳建軍活著的時候,最愛抽這個,每次見他,嘴裡都叼著一支,煙霧繚繞的。我陪著她,往村後的山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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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不好走,全是土疙瘩,還有冇化的殘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骨頭碎了的聲音。越靠近墳地,風越大,卷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像有人用小石子扔我們。我裹緊了棉襖,還是覺得冷,那冷不是天氣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森森的。
陳建軍的墳很簡陋,一個小土包,比旁邊的墳頭矮半截,前麵立著塊青石碑,風吹日曬的,字都快磨平了,隻隱約能看出陳建軍之墓幾個字,還有他的生卒年月——1968-1992,短短二十四年,像被人掐斷的蠟燭。墳上長了些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冇人管的孩子,看著可憐。
建軍表弟,我媽蹲在墳前,拿出火柴點香燭,手凍得不聽使喚,劃了三根才點著,表姐來看你了......香燭的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映著她通紅的眼睛。
紙錢燒起來,黑煙打著旋兒往上飄,帶著股嗆人的紙灰味。我媽把紅塔山拆開,抽出一支,小心翼翼地插在墳頭的土裡,像給他遞煙。嚐嚐,還是你以前愛抽的牌子,她輕聲說,表姐給你多燒點,在那邊彆省著,想買啥就買啥。
我知道你冤,她一邊往火堆裡添紙錢一邊說,聲音哽咽,那幾個混混,判了重刑,聽說在牢裡也冇好過,被人揍得鼻青臉腫,現在還在牢裡蹲著,冇好下場......
你年輕輕的就走了,表姐心裡也難受,她的眼淚掉在火堆裡,一聲化成白煙,那時候你剛訂親,那姑娘哭了好幾天,後來嫁去外地了,生了倆孩子,過得還行......
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火苗往我們這邊撲,紙錢灰粘在我媽頭髮上、衣服上,像黑色的蝴蝶。我看見墳頭的枯草動了動,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搖,是貼著地麵的、輕輕的起伏,好像有人在裡麵喘了口氣。
你彆纏著老楊了,我媽又拿出一遝紙錢,蹲得更矮了,幾乎要趴在地上,他是個老實人,經不起折騰。你有啥委屈,跟表姐說,表姐聽著......你要是缺錢,缺東西,表姐常來給你燒,彆再嚇唬他了,中不?
你還冇結婚,是表姐們冇照顧好你,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腔,等明年清明,我讓你姐夫給你墳前栽棵樹,擋擋風雨......夏天熱的時候,也能有個陰涼......
說著說著,她突然捂住嘴,放聲大哭起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哭聲在空曠的山坡上迴盪,驚起幾隻飛鳥。我站在旁邊,看著跳動的火苗,心裡酸酸的。二十多年了,這個冤死的年輕人,除了家人偶爾來看看,怕是早就冇人記得了。他躺在這冰冷的山坡上,聽著風聲,看著日升月落,該有多孤單啊。
燒完紙,我們往回走。路過一片鬆林時,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很輕,沙沙沙的,像有人穿著布鞋在走。回頭一看,冇人,隻有風吹過鬆樹的聲,像誰在歎氣,又像誰在跟我們說。
他走了嗎?我小聲問,心還揪著。
我媽回頭看了看陳建軍的墳,那點香燭的火苗還在風裡亮著,像顆星星。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應該......聽進去了。
從山上回來的第二天,我爸的頭暈就好了。
他早上醒來,自己從床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頭不沉了,輕快得很,還喊我媽要粥喝。我媽端著粥進來,看見他眼神清亮,不像前幾天那樣發直,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粥碗放在床頭櫃上,響了一聲。
咋了這是?我爸接過碗,有點納悶,粥灑了?
冇事,我媽擦了擦眼睛,笑著說,餓了吧?快吃,鍋裡還有。
他喝了滿滿一碗粥,還吃了個饅頭,說真香,比前幾天吃的香多了。下午的時候,他竟然能拄著柺杖在院子裡溜達了,看見我在曬被子,還唸叨把我那件藍褂子也曬曬,潮得慌,聞著一股土腥味。
我知道,是陳建軍聽進去我媽的話了。
過了幾天,我爸能拆石膏了,雖然胳膊還不能使勁,但總算能活動了。他第一件事就是去鎮上,買了部新手機,還是智慧機,說得學著用,不然跟不上時代。他還特意去修手機的店裡,讓人把以前的手機卡補辦了,說裡麵有客戶電話,不能丟。
那天晚上,他給我媽打電話,說在鎮上碰到了陳建軍的哥哥,聊了半天。“他哥說,建軍墳前的草,不知咋的,自己倒了一片,像是被人薅過似的,”我爸在電話裡說,聲音透著股稀奇,“還說前幾天晚上,他起夜的時候,聽見墳那邊有手機響,‘喂喂’的,像建軍以前那個大哥大的聲兒,響了兩聲就停了,嚇得他一哆嗦。”
我媽冇說話,隻是對著電話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熱。她知道,那是建軍在跟家裡人打招呼呢,說他不孤單了。
清明的時候,我爸果然去給陳建軍的墳前栽了棵鬆樹。樹苗是他特意去苗圃挑的,筆直筆直的,根部帶著土球,用草繩捆著。他扛著鐵鍬,我媽提著水桶,倆人往山坡上走,那天天氣好,太陽暖暖的,風也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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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背風,鬆樹能活,”我爸蹲在墳前,用鐵鍬挖樹坑,土塊“簌簌”往下掉,“等長高點,夏天能擋擋太陽,冬天能擋擋雪。”
我媽在旁邊看著,突然說:“建軍以前就愛種樹,說等他有了孩子,就給孩子種棵果樹,讓孩子看著樹長大。”
我爸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冇說話,隻是把樹苗放進坑裡,填得更實了。他還買了瓶酒,擰開蓋子,慢慢倒在墳前的土裡,酒液滲下去,帶著股清冽的香味。“建軍,嚐嚐這個,比你以前喝的二鍋頭好,”他對著墳頭說,“以後每年我都來給你上墳,陪你說說話。”
從那以後,我家的運氣慢慢好了起來。我爸的生意有了起色,年底還賺了點錢,給我媽買了個金鐲子,圓滾滾的,戴在手腕上,晃得人眼暈。我媽天天戴著,見人就笑,說“是建軍表弟在保佑咱”。
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個墳前的下午,想起我媽哭著說“冇人照顧你”,想起那陣奇怪的風,還有身後若有若無的腳步聲。或許,那些橫死的、有冤屈的魂靈,想要的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補償,隻是想被人記得,想有人知道他們的委屈,想有人跟他們說句“我懂你”。
就像陳建軍,他纏上我爸,或許不是想害他,隻是太孤單了,想找個能聽他說話的人,想讓這世間,還有人記得九十年代那個腰彆大哥大的年輕人,記得他冇說完的話,冇娶成的媳婦,冇活夠的人生。
前陣子回家,我爸說,他去山上放牛,路過陳建軍的墳,看見那棵鬆樹長得老高了,枝繁葉茂的,像把撐開的傘。墳頭的草也被人除乾淨了,還新添了塊石碑,上麵的字刻得清清楚楚:“愛子陳建軍之墓”,旁邊還刻著一行小字:“願君安息,歲歲平安”。
“肯定是他哥弄的,”我媽在灶前炒菜,油煙繚繞,“他哥去年從外地回來了,說要守著老家,也守著建軍。”
我爸搖搖頭,望著遠處的山,陽光灑在他臉上,帶著點暖意:“我覺得,是他自己想通了,放下了。你看這鬆樹長得多精神,就像他活著的時候那樣,直挺挺的。”
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鬆針的清香,拂過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沙沙”響,像誰在遠處笑了一聲。我知道,那個冤死的年輕人,終於在這片他熟悉的土地上,找到了安寧。他不再是孤魂野鬼,有親人惦記,有鬆樹相伴,還有風裡的聲音,替他把冇說出口的話,輕輕講給這世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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