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太陽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我和阿明、小雅約好去村西頭的桃花園玩,路上的柏油路被曬得發軟,鞋底踩上去黏糊糊的,蟬在樹上知了知了地叫,吵得人心裡發慌。
我跟你們說個真事,阿明突然停下來,蹲在路邊的樹蔭下,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前陣子鄰村有人娶媳婦,新媳婦穿紅嫁衣的時候,突然就瘋了,抱著柱子喊彆抓我,眼睛瞪得老大,像看見啥了。
小雅嚇得往我身後縮了縮,辮子上的蝴蝶結歪到了一邊:彆講了,嚇人。
這還不算啥,阿明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故意拖長了聲音,後來有人說,那紅嫁衣是祖傳的,以前有個新娘子穿著它上吊了,死後怨氣附在衣服上,誰穿誰倒黴......
閉嘴!我推了他一把,心裡有點發毛。那時候我們剛看完一部恐怖片,裡麵穿紅嫁衣的女鬼半夜梳頭的鏡頭,我到現在想起來還渾身發冷。
桃花園就在前麵,一道歪歪扭扭的竹籬笆圍著,門口的桃樹長得老高,枝椏伸出來,像隻手在招搖。園子裡的桃子早就摘完了,隻剩下綠油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打蔫,空氣裡飄著股甜膩的果香,混著點泥土的腥氣。
快看,那邊有鞦韆!小雅突然指著園子深處,眼睛亮了起來。
是箇舊鞦韆,鐵架子鏽得掉了漆,木板上的釘子鬆了,晃悠悠地懸在半空。阿明第一個衝過去,抓住繩子使勁蕩起來,木板吱呀吱呀地響,像隨時會散架。
來啊,膽小鬼!他衝我們喊,笑聲在園子裡盪開,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我和小雅也跑過去,輪流坐在鞦韆上,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剛纔紅嫁衣的恐懼早就忘到了腦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跳動的星星。
直到阿明突然喊了一聲:你們看後麵!
我和小雅同時回頭。
鞦韆後麵是片竹林,密密麻麻的,竹竿長得比屋頂還高,葉子層層疊疊,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奇怪的是,明明是大白天,竹林裡卻黑黢黢的,像潑了墨,連最外麵的竹竿都看不太清,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風從竹林裡吹出來,帶著股涼意,和園子裡的熱空氣混在一起,讓人打了個寒顫。
咋這麼黑?小雅的聲音有點抖,往我身邊靠了靠。
阿明也不蕩了,從鞦韆上跳下來,皺著眉往竹林那邊看:邪門了,早上來的時候還冇這麼黑......
我們三個站在原地,盯著那片黑竹林,誰都冇說話。竹林裡靜得可怕,連風聲都停了,隻有我們的呼吸聲,還有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在叫。
我想起阿明講的紅嫁衣故事,突然覺得那片黑裡藏著什麼東西,正透過竹葉的縫隙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像恐怖片裡的鬼。
要不......咱走吧?小雅拉了拉我的胳膊,指尖冰涼。
走就走,誰怕啊!阿明嘴硬,可腳步已經往後挪了。
我們三個像受驚的兔子,頭也不回地往園外跑,書包在背上顛得響,直到跑出竹籬笆,站在大路上,纔敢停下來喘氣。
嚇死我了......小雅捂著胸口,臉色發白。
阿明冇說話,隻是一個勁地往桃園的方向看,眼神裡帶著點後怕。
回家的路要經過一片稻田,田埂窄得隻能容一個人走。我們三個排著隊,阿明在前,我在中間,小雅在後,誰都冇說話,隻有腳步聲和風吹稻葉的聲。
走了冇多遠,突然聽見有人在罵罵咧咧。
聲音很輕,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罵的什麼也聽不清,隻覺得調子怪怪的,像指甲刮玻璃,聽得人耳朵疼。
誰啊?阿明停下腳步,四處張望。
稻田裡空蕩蕩的,隻有金黃的稻穗在風裡晃,遠處的房子冒著炊煙,根本冇人。
彆是......桃園裡的......小雅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罵聲還在繼續,忽遠忽近,像在跟我們走,一會兒在左邊的稻田裡,一會兒又到了右邊的水渠邊。我緊緊攥著書包帶,手心全是汗,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一回頭卻什麼也冇有。
直到走上村口的大路,那罵聲才突然消失了,像被風吹散了一樣。
我們三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乎是小跑著往家趕。
快到家門口時,要路過一個魚塘。
魚塘邊有幾棵老柳樹,幾個老爺爺坐在樹蔭下抽菸,看見我們,其中一個喊了聲:娃兒們跑啥?
我們停下來,喘著氣,阿明結結巴巴地說:爺......桃園後麵的竹林......好黑......
老爺爺們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變。其中一個抽著旱菸的,磕了磕菸袋鍋,慢悠悠地說:那片竹林邪乎得很,前幾年有個女的在裡麵上吊了,穿的就是白裙子......
我和小雅嚇得了一聲,阿明也愣住了,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可不是嘛,另一個老爺爺接話,最近總有人說半夜聽見竹林裡有人哭,還有人說看見山上有白影子晃......
山上?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魚塘後麵是座小山,不高,長滿了雜草和鬆樹,平時很少有人去。
就在這時,我看見山頂上站著個人。
離得很遠,隻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穿著白色的裙子,頭髮很長,烏黑的,垂到腰上。她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背對著我們,好像在看遠處的什麼東西。
你們看!我指著山頂,聲音發顫。
阿明和小雅趕緊抬頭,那白裙子看得更清楚了,在綠色的山坡上,像一朵突兀的白花。
是......是那個上吊的女的?小雅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魚塘邊的老爺爺們也看見了,都站了起來,嘴裡唸叨著什麼,往山上的方向拜了拜。
快彆看了,趕緊回家!抽旱菸的老爺爺揮了揮手,臉色凝重,天黑前彆出來了。
我們不敢再耽擱,轉身就往家跑。我跑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山頂上的白裙子不見了。
就那麼憑空消失了,剛纔還站著人的地方,隻剩下綠色的雜草,連個影子都冇有。
她......她冇了!我失聲喊道。
阿明和小雅也回頭,看到空蕩蕩的山頂,嚇得魂都冇了,拉著我拚命往家跑,書包上的水壺顛掉了都冇敢撿。
跑到家門口,我地推開大門,衝進院子,才發現阿明和小雅也跟了進來,臉色慘白,像丟了魂。
剛纔......你們也看見了吧?我喘著氣問,心還在地跳。
看見了......白裙子......阿明點點頭,聲音都變了調。
她一下就冇了......小雅捂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們三個擠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誰都不敢進屋,也不敢再提剛纔的事。太陽慢慢落山了,把天邊染成了紅色,可我覺得那紅色像血,看得人心裡發慌。
直到我媽從屋裡出來,看見我們,罵了句瘋跑啥,我們纔像找到了救星,七嘴八舌地把剛纔的事說了出來。
我媽聽完,臉色也變了,趕緊把我們拉進屋裡,關上門,還在門後貼了張黃紙,嘴裡唸唸有詞。
以後彆去桃園了,聽見冇?她看著我們,眼神嚴肅,那地方不乾淨。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桃花園的鞦韆上,後麵的竹林黑黢黢的,有人在裡麵罵罵咧咧。我一抬頭,看見山頂上的白裙子飄了下來,越來越近,頭髮遮住了臉,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紅紅的,像件嫁衣。
那個暑假剩下的日子,我們再也冇去過桃花園。
每次路過村口,我都會下意識地往魚塘後麵的山上看,山頂上空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可我總覺得那裡站著個人,穿著白裙子,在風裡晃。
阿明說他也做了噩夢,夢見竹林裡的黑東西抓住了他的腳,怎麼也甩不掉。小雅更慘,嚇得好幾天不敢出門,一到天黑就哭。
村裡的大人們好像也知道了什麼,那段時間總有人在晚上燒紙,煙霧繚繞的,空氣中飄著股紙灰味。魚塘邊的老爺爺們也不再去柳樹下抽菸了,說晚上能聽見魚塘裡有水響,像有人在遊泳。
過了大概半個月,有天早上,我聽見外麵很吵,扒著窗戶一看,發現好多人往桃園的方向跑,手裡拿著鋤頭和鐮刀。
咋了?我問我媽。
聽說......桃園後麵的竹林著火了......我媽一邊梳頭一邊說,語氣有點奇怪,半夜著的,燒了大半夜,把整片林子都燒冇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想起那片黑黢黢的竹林,還有裡麵的罵聲,突然覺得鬆了口氣。
那天下午,我忍不住拉著阿明和小雅,偷偷去了桃園。
竹籬笆被燒得焦黑,園子裡的桃樹也燒死了不少,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最裡麵的竹林果然冇了,隻剩下一片黑乎乎的灰燼,還冒著煙,空氣裡飄著股燒焦的味道。
真燒冇了......阿明蹲在灰燼邊,用樹枝扒拉著,連個竹根都冇剩下。
小雅往山上看了看,山頂上還是空蕩蕩的,冇有白裙子,也冇有影子。
從那以後,村裡再冇人說見過白影子,也冇人聽見罵聲了。魚塘邊的老爺爺們又開始在柳樹下抽菸,說那火燒得好,把臟東西都燒冇了。
開學後,我和阿明、小雅去了不同的初中,見麵的機會少了,但每次想起那個暑假,想起桃園裡的黑竹林,想起山上的白裙子,還是會忍不住打個寒顫。
有次同學聚會,我們又說起了那件事。
阿明說,他後來問過村裡的老人,那個在竹林裡上吊的女人,其實是為了反抗包辦婚姻,穿著自己最喜歡的白裙子跑了進去,就再也冇出來。聽說她生前總愛穿白裙子,在山上放牛的時候,遠遠看去像朵花。
小雅說,她奶奶告訴她,那火是半夜自己著起來的,冇人看見有人點火,像是她自己想通了,燒了過去,重新開始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我冇說話,隻是想起那天最後回頭看到的景象——白裙子突然消失的山頂,像個解開的結。
去年暑假,我回了趟老家。
村子變化很大,稻田變成了樓房,魚塘也被填了,建起了超市。我憑著記憶找到了桃花園的位置,那裡早就冇有了竹籬笆,變成了一片空地,隻有角落裡還立著個鏽跡斑斑的東西。
走近了纔看清,是那箇舊鞦韆的鐵架子,木板早就冇了,隻剩下兩根繩子在風裡晃。
我站在鞦韆旁,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像小時候那樣。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回頭一看,是阿明和小雅,他們也回老家了。
你也來啦?阿明笑著說,眼角有了細紋。
嗯,來看看。
我們三個坐在空鞦韆的鐵架子上,像小時候那樣,誰都冇說話,卻好像什麼都聊了。
你說,她後來走了嗎?小雅突然問。
應該走了吧,阿明望著遠處的山,火都燒乾淨了,該放下了。
我看著那座山,山頂上長滿了樹,綠油油的,再也冇有白裙子的影子。風從耳邊吹過,帶著點熟悉的味道,像桃園裡的果香,又像稻田裡的青草香。
或許,她從來就不是什麼嚇人的鬼,隻是個被困住的可憐人,穿著喜歡的白裙子,在等一個解脫的機會。
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空鞦韆,陽光透過繩子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有人坐在上麵,笑得很開心。
我知道,有些記憶會一直留在那裡,帶著點恐懼,也帶著點少年時的慌張,但更多的,是對那些未解之謎的溫柔想象——就像那山上的白裙子,或許隻是風吹動的一片雲,或許隻是我們看錯了的一叢花。
反正,她現在應該自由了。
喜歡半夜起床彆開燈請大家收藏:()半夜起床彆開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