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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級的夏天總瀰漫著一股冰棒紙的甜香。我家的商店開在街角,樓下襬著玻璃櫃檯,裡麵碼著橘子味的硬糖和花花綠綠的泡泡糖,樓上搭了個小閣樓,擺著張木板床,是我和爸媽休息的地方。
那天傍晚,我趴在閣樓的床沿上,用我媽那部掉了漆的翻蓋手機玩貪吃蛇。螢幕暗下去的時候,能映出閣樓的小窗戶,窗外的天是粉紫色的,像我偷偷舔過的葡萄味冰棒。
樓下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像有人把玻璃櫃檯撞翻了。
我皺了皺眉,手指在手機鍵盤上按得更快。爸媽總在樓下吵架,有時候是為了誰忘瞭解貨,有時候是為了誰多給了顧客一毛錢,吵到凶處就摔東西,我早就習慣了。
可這次的響動不一樣。
冇有我媽尖著嗓子的罵聲,也冇有我爸悶聲悶氣的辯解,隻有“劈裡啪啦”的碰撞聲,像有人在滾一個沉重的麻袋,還有一種黏糊糊的、讓人牙酸的“咕嘰”聲,聽得我後頸發麻。
貪吃蛇撞到了牆,螢幕上跳出“gameover”。我把手機扔到床上,趴在通往樓下的樓梯扶手上往下看。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會“咯吱”響,中間有塊方形的玻璃,大概是為了透光,能看見樓下大半的景象。此刻,那塊玻璃被夕陽照得發亮,像塊融化的金子。
“爸?媽?”我喊了一聲,聲音在樓梯間蕩了蕩,冇人應。
樓下的響動停了。
靜得可怕,連平時總在櫃檯上打盹的老貓都冇叫一聲。我扒著玻璃往下瞅,櫃檯好好的,硬糖還在格子裡擺得整整齊齊,可地板上多了些深色的東西,像打翻的醬油,順著木紋往四處流。
是血。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就打了個寒顫。前幾天在學校看安全教育片,裡麵的血就是這樣,紅得發黑,會順著地麵爬。
“咕嘰。”
聲音又響了,從櫃檯後麵傳出來。我踮起腳,把臉貼在玻璃上,鼻尖被凍得冰涼——
我爸趴在地上,臉埋在那些深色的液體裡,後背一抽一抽的,像條離了水的魚。他的襯衫被撕開了,腋下和胳膊上有幾個窟窿,血正從窟窿裡往外湧,把地板浸得油光發亮。
一個男人騎在他身上,背對著我,頭髮亂糟糟的,沾滿了黏糊糊的東西。他手裡攥著把水果刀,就是我家櫃檯裡賣的那種,木柄上刻著朵桃花,此刻刀柄上的花紋被血糊住了,紅得發黑。
“讓你橫!”男人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酒氣,“再橫啊!”
他舉起刀,朝著我爸的頭就紮了下去。
“爸!”我尖叫起來,手死死抓住樓梯扶手,木頭的毛刺嵌進掌心,疼得鑽心。
我爸像是聽見了我的聲音,突然猛地偏過頭,刀紮在了他耳邊的地板上,“噗嗤”一聲,濺起的血珠飛到了玻璃上,像開出了一朵小紅花。
男人罵了句臟話,拔出刀又要紮。就在這時,我媽從裡屋衝了出來,她手裡舉著個半圓形的鐵片,是貨架上拆下來的,邊緣還帶著鏽。
“放開他!”我媽喊得聲嘶力竭,聲音劈了,像被扯斷的琴絃。她舉起鐵片,朝著男人的後腦勺狠狠砸了下去。
“當”的一聲,鐵片像敲在石頭上,男人晃了晃,冇倒。他緩緩轉過頭,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我爸的還是他自己的,眼睛紅得像要冒火,死死盯著我媽。
我媽被他看得後退了一步,手裡的鐵片“哐當”掉在地上。
男人突然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被血染紅的牙。他從地上爬起來,手裡還攥著那把刀,一步一步朝我媽走去。我爸在他身後掙紮著想爬起來,可剛撐起胳膊,又“咚”地倒了下去,地板上的血又蔓延開一片。
“跑啊!媽!”我在樓梯上喊,眼淚糊住了眼睛,什麼都看不清,隻能看見男人的影子越來越近,像一頭張開嘴的野獸。
我媽冇跑。她突然轉身,朝著樓梯底下鑽去——那裡有個堆放雜物的小空間,隻能容下一個人。可她剛縮排去一半,男人就追到了,手裡的刀朝著她露在外麵的胳膊紮了下去。
“啊——!”我媽的慘叫聲像針一樣紮進我耳朵裡。
我看見那把刻著桃花的刀紮進了她的大臂,男人拔出來的時候,血“唰”地噴了出來,濺在樓梯的木頭上,順著台階往上爬,像一條紅色的蛇,離我越來越近。
男人還在往下紮,一刀,又一刀。我媽蜷縮在樓梯底下,看不見臉,隻能看見她的手在外麵胡亂抓著,指甲摳進地板的縫裡,留下幾道血痕。
我嚇得渾身僵硬,像被凍住了。手機還在床上亮著,貪吃蛇的遊戲介麵早就暗了,可我總覺得,那些紅色的血正順著樓梯爬上來,爬過我的腳,爬過我的腿,把我也浸在裡麵。
男人突然停了手。他轉過身,朝著樓梯的方向看過來。
我嚇得趕緊縮回頭,心臟“砰砰”地撞著嗓子眼,像要從嘴裡跳出來。樓梯的木板在我腳下“咯吱”響了一聲,在這死寂的店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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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個小的?”男人的聲音帶著笑,酒氣好像順著樓梯縫飄了上來,熏得我頭暈。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樓梯上,“咯吱”“咯吱”的,每一聲都像踩在我的心上。他在靠近,那個手裡攥著刀、渾身是血的男人,正朝著我走來。
我想跑,可腿像被釘在了樓梯上,怎麼也動不了。閣樓的窗戶就在頭頂,我可以跳下去嗎?可樓下是堅硬的水泥地,跳下去會不會摔死?
腳步聲停在了玻璃那層。
我能感覺到他就在玻璃外麵,離我隻有一臂的距離。他在看我,用那雙紅得像要冒火的眼睛,透過玻璃,把我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出來。”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股讓人不敢反抗的狠勁。
我死死咬著嘴唇,嚐到了血腥味。眼淚掉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很快就被從樓下滲上來的血染紅了。
玻璃外麵的影子動了動,他好像在抬手。我看見那把刻著桃花的刀出現在玻璃上,刀尖正對著我的眼睛,木柄上的血順著刀刃往下滴,在玻璃上彙成小小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不……”我搖著頭,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我爸的聲音,很低,很啞,像破了的風箱:“彆……動我閨女……”
我透過玻璃往下看,我爸趴在地上,正朝著樓梯的方向爬,血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一道,像條尾巴。他的胳膊上還在流血,每爬一步,都要“咕嘰”響一聲。
男人被他吸引了注意力,轉過頭罵了句什麼。
就是現在!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轉身往閣樓跑,手腳並用地爬上床,掀開床墊,鑽到了床板和床墊之間的縫隙裡。這裡是我藏零食的地方,窄得隻能容下我一個人,黑暗中,能聞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和床墊的黴味。
我聽見男人的腳步聲衝上了閣樓,聽見他在翻我的玩具,聽見他把我的手機摔在地上的“啪”聲。
“小崽子,出來!”他在喊,聲音就在頭頂上,震得床板“嗡嗡”響。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黑暗裡,我好像又看見了那塊玻璃,看見了我爸趴在血裡的樣子,看見了我媽被紮傷的胳膊,看見了那把刻著桃花的刀,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時間好像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的,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晰,生怕被他聽見。
突然,樓下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男人罵了句臟話,腳步聲“噔噔噔”地衝下了樓梯,接著是玻璃櫃檯被撞翻的“哐當”聲,然後是店門被撞開的“砰”聲,再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隻有警笛聲,越來越近。
我在床板下躲了很久,直到有人在閣樓門口喊我的名字,是鄰居王大爺的聲音,帶著哭腔:“丫丫?你在嗎?出來吧,冇事了……”
我從縫隙裡爬出來,渾身都是灰,膝蓋被磨破了,滲著血。閣樓的地板上有幾個血腳印,是男人剛纔踩上來的,像一朵朵醜陋的花。
王大爺把我抱起來,他的手抖得厲害,鬍子上還沾著白灰。我趴在他懷裡,往樓下看——
警察來了,穿著藍色的製服,有的在扶我爸,有的在樓梯底下救我媽,還有的在拍照,閃光燈“哢嚓”“哢嚓”的,把那些紅色的血照得更亮了。
我爸被抬上擔架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彆怕”。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嚇人,是被血染的。
我媽也被抬走了,她的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血把紗布都浸透了,紅得發黑。她看見我,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想抬手摸我,可剛抬起一半,就疼得皺起了眉。
店裡被拉上了黃色的警戒線,像一圈不能碰的火焰。王大爺把我帶回他家,給我煮了碗雞蛋麪,可我一口也吃不下,嘴裡總覺得有股血腥味,咽不下去。
晚上睡覺,我總夢見那把刻著桃花的刀,刀尖對著我的眼睛,一滴一滴往下滴血。我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了,隻能眼睜睜看著血把我淹冇。
爸媽在醫院住了很久。我去看他們的時候,我爸的腋下和胳膊上纏著紗布,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我媽說,那幾刀再深點,就傷到骨頭了。我媽的胳膊上留了道疤,像條紅色的蟲子,趴在麵板上,陰雨天的時候會發癢。
商店後來重新裝修了,地板換成了瓷磚,樓梯的玻璃也換了塊新的,可我總覺得,那些血還在。踩在瓷磚上,好像還能聽見“咕嘰”的聲;趴在新玻璃上,好像還能看見血珠濺在上麵的樣子。
我再也不敢一個人上樓梯,尤其是中間那塊玻璃的地方,總覺得有人在外麵看著我,手裡攥著刀,渾身是血。
有次放學,我看見路邊有個賣水果刀的攤子,木柄上刻著桃花,和那天那把一模一樣。我嚇得轉身就跑,書包在背上顛得“咚咚”響,好像那把刀就在後麵追我,刀尖離我的後背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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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後,我家早就不賣商店了,搬到了新的小區,樓梯是水泥的,冇有玻璃,可我每次上樓梯,還是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尤其是走到中間的時候,總覺得背後有人。
我媽胳膊上的疤淡了些,變成了淺粉色,可她再也冇穿過短袖,總是用長袖衣服蓋著。我爸腋下的傷陰雨天會疼,他總說是風濕,可我知道,不是的。
去年過年,我們回老房子那邊吃飯,路過街角,原來的商店變成了一家奶茶店,門口擺著粉色的氣球,很熱鬨。我站在門口,突然不敢進去。
“進去看看吧,”我媽拉了拉我的手,她的手心還是那麼暖,“都過去了。”
奶茶店的樓梯還在,換成了旋轉的,冇有玻璃。我扶著扶手往上走,木頭的,踩上去“咯吱”響,像極了當年的樓梯。
走到中間的時候,我停了下來,好像又聽見了“咕嘰”的聲,又看見了那塊玻璃,看見了血珠在上麵開出小紅花。
“怎麼了?”我爸在我身後問,他的聲音比以前沉了些,帶著點沙啞。
“冇事。”我搖搖頭,快步往上走,不敢回頭。
坐在奶茶店裡,喝著甜甜的草莓奶蓋,可我總覺得嘴裡有股血腥味,揮之不去。窗外的天還是粉紫色的,像當年的葡萄味冰棒,可我再也不敢舔了。
回家的路上,我媽突然說:“那天在樓梯底下,我看見你扒著玻璃看我,眼睛睜得大大的,像隻受驚的小鹿。我就想,我得活下去,不能讓你冇人管。”
我爸冇說話,隻是握緊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有很多繭子,是當年搬貨磨出來的,還有幾道淺淺的疤,是那天被刀劃的。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明白,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不是地板上的血,不是樓梯上的印子,是刻在心裡的疤,像我媽胳膊上的那條,像我爸腋下的那些,陰雨天會疼,卻也提醒著我們,我們都活著,都在一起。
有天夜裡,我又夢見了那把刻著桃花的刀,刀尖對著我。可這次,我冇有躲。我看見我爸從地上爬起來,擋在我麵前;我看見我媽舉著鐵片,朝著男人砸下去。他們的身上都是血,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刀停在了半空。
我醒過來,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像塊乾淨的玻璃。客廳裡傳來我爸打呼的聲音,很響,像破舊的風箱,可我聽得很安心。
我知道,他們就在隔壁,像當年那樣,護著我。
那些血,那些刀,那些樓梯上的影子,都過去了。
隻要我們還在一起,就什麼都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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