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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宿舍307的鐵架床,是建校時就有的老東西,焊接的地方鏽得發黑,爬上去時咯吱咯吱響,像骨頭摩擦。我們八個男生擠在這間屋裡,上下鋪捱得緊,晚上翻身都能踢到對床的腳。
那天是週五,熄燈後冇人想睡,都躺在床上瞎聊。老三在講他老家的鬼故事,聲音壓得低,像蚊子哼哼:......就聽見床底下有抓撓聲,一低頭,看見雙綠眼睛......
拉倒吧,上鋪的胖子踹了踹床板,鐵架發出一聲,咱們這樓底下是食堂,頂多有老鼠,哪來的鬼。
我躺在靠窗的下鋪,床緊挨著窗台,窗台上擺著我們八個的暖壺,紅的綠的,像一排矮胖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熄燈後屋裡黑得像潑了墨,伸手不見五指,連對麵床鋪同學的臉都看不清,隻能看見個模糊的輪廓。
門響了一聲。
很輕,像有人從外麵擰了下鎖芯。
我們都停了嘴。老三的故事正講到關鍵處,這聲響把氣氛攪得更恕E腫喲由掀燙匠鐾罰謨霸諍詘道锘瘟嘶危核。坎皇撬帕寺穡軍br/>門鎖是老式的,從裡麵擰上的,鑰匙都插在鎖孔裡。我離門近,能確定睡前是我鎖的,鑰匙還在我枕頭底下壓著。
風颳的吧。老五在對麵床翻了個身,鐵床又響了一聲,這破門,老掉鏈子。
大家冇再深究,繼續聊天,可聲音都小了點,像怕驚動了什麼。過了冇幾分鐘,窗台那邊傳來的一聲,是暖壺塞子被拔開的動靜,接著是咕嘟咕嘟的倒水聲,很清楚,像有人拿著暖壺往杯子裡倒水。
誰啊?大半夜喝水?胖子又嚷嚷,開燈倒啊,彆燙著。
冇人應聲。
倒水聲停了,接著是暖壺塞子塞回去的聲,還是從窗台那邊傳來的。
裝神弄鬼呢?老三的聲音有點發緊,咱八個不都在床上嗎?
這話一出,屋裡徹底靜了。我能感覺到所有人都在數人數——胖子在上鋪晃腿,老三的呼吸聲粗得像風箱,老五剛翻了個身,對麵鋪的幾個冇動靜,但肯定冇下床。
窗台離門有段距離,要去倒水,必須從我們床中間擠過去,鐵床之間的縫窄,走過去肯定會碰著床腿,發出聲響。可剛纔除了倒水聲,什麼動靜都冇有。
可能......是外麵的聲音吧。我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抖。我們宿舍在三樓,樓下是大二的男生宿舍,說不定是樓下傳來的。
外麵能這麼清楚?胖子從上鋪下來,光著腳踩在地上,我去看看。
他摸黑走到窗台邊,一聲拉開窗簾一角,外麵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道亮線。窗台上的暖壺擺得整整齊齊,紅的綠的,一個冇動,壺嘴都朝著牆,不像剛倒過水的樣子。
啥也冇有。胖子的聲音鬆了點,估計真是樓下。
他拉上窗簾,摸回自己的床,剛爬上梯子,我的床突然地響了一聲。
很脆,像有人用指甲蓋敲了下鐵床架。
我嚇得一激靈,猛地繃緊了背。後背貼著冰涼的鐵床板,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震動,不是幻覺。
我低喝一聲,手往床沿摸,想抓住點什麼。
咋了?老三的聲音在黑暗裡飄過來。
有人敲我床。我的嗓子有點乾,就剛纔,的一聲。
你自己翻身碰的吧。胖子在上麵打了個哈欠,這破床,一動就響。
我冇說話。剛纔我根本冇動,就直挺挺地躺著,那聲敲,是從床尾傳來的,像有人蹲在地上,對著床腿敲了一下。
過了幾分鐘,的一聲又響了,還是床尾,比剛纔那聲更重,震得我的腳踝都麻了。
聽到冇?我提高了聲音,後背全是汗,不是我弄的!
屋裡的呼吸聲都變了,粗的粗,急的急,冇人說話。老三的床鋪響了一下,估計是他往我這邊挪了挪。
是不是有老鼠?老五試探著問,老鼠啃鐵?
你家老鼠能啃出這聲?我反駁道,聲音發顫。那分明是有東西在敲,有節奏的,一下,又一下,像在試探。
彆敲了!胖子從上鋪吼了一聲,不管是誰,再敲我下去揍人了!
屋裡靜了幾秒,然後,兩聲,連在一起,像是在迴應胖子的話。
胖子罵了句,老子不信邪了!咚地跳下床,摸出枕頭底下的打火機,一聲打著,橘黃色的火苗在黑暗裡竄了起來,照亮了他的臉,也照亮了周圍的鐵床。
火苗晃來晃去,照得床腿上的鏽跡像一張張人臉。我盯著自己的床尾,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隻有地上的影子被火苗拉得老長,像個彎腰的人。
啥也冇有吧。胖子舉著打火機繞著我的床轉了一圈,火苗照到床底,隻有幾雙舊鞋,估計是鐵床自己響,老東西了,生鏽就愛叫喚。
他把打火機滅了,剛要回床,的一聲,又響了。
這次聲音特彆清楚,就在胖子腳邊的床腿上。胖子嚇得一蹦三尺高,一聲竄回自己的床,梯子被他踩得咯吱咯吱響,像要散架。
打火機掉在地上,還在地冒火星,最後地滅了,屋裡又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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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東西......老三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爺說,半夜聽到冇人的地方有響聲,是不乾淨的東西......
閉嘴!我吼道,其實是在給自己壯膽,彆自己嚇自己!
可那敲聲冇停,叮、叮、叮,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有人拿著小錘子在鑿鐵。有時敲床尾,有時敲床幫,離我最近的時候,就在我的腦袋旁邊,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李默,你彆敲了行不行?對床的老四突然開口,他跟我有點矛盾,平時總拌嘴,就算你不想讓我們睡,也彆用這招啊。
我冇敲!我氣得發抖,我說了我冇敲!
不是你是誰?老四的聲音也硬了,就你離窗台近,剛纔門響、倒水,說不定都是你弄的,現在又裝神弄鬼敲床,你想乾啥?
我操你......我剛想罵回去,敲聲突然停了。
屋裡靜得可怕,隻能聽見大家的喘氣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老四冇再說話,估計也有點心虛。
我抬手摸了摸床頭的鐵架,冰涼冰涼的。猶豫了幾秒,我抬起手,對著床頭地拍了一下。
冇彆的意思,就是想試試,能不能像老四說的那樣,用動靜蓋過敲聲。
冇想到,那敲聲真的冇再響。
我在被窩裡縮成一團,不敢動。後背貼著床板,眼睛盯著黑暗的天花板,耳朵豎得老高,生怕那敲聲再響起來。
老三和胖子在小聲嘀咕,聽不清說什麼,大概是在猜測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四冇再出聲,對床的呼吸聲很均勻,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裝睡。
過了十幾分鐘,大家的呼吸聲漸漸平穩,看來是都放鬆了警惕,覺得剛纔的敲聲真的是我弄出來的,或者隻是鐵床自己響。胖子甚至還打了個呼嚕,震得他的上鋪響。
我也有點困了,眼皮開始打架。就在意識快要模糊的時候,的一聲,敲聲又響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像羽毛落在鐵上,可在這寂靜的夜裡,卻清晰得像炸雷。
我瞬間清醒,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次我能確定,聲音是從床板底下傳來的,像有人躺在地上,對著我的床板敲了一下。
我不敢再拍床,也不敢說話,隻能死死咬著嘴唇,把自己埋在被子裡,連頭都不敢露。被子裡又熱又悶,汗順著額頭往下流,浸濕了枕頭,可我一點也不敢掀開。
敲聲又開始了,叮、叮、叮,還是不快不慢的節奏,像個耐心的工匠在打磨鐵器。它好像知道我醒著,敲得很有規律,等我適應了這節奏,它會突然停幾秒,然後再敲,嚇我一跳。
我能感覺到這聲音在移動。從床板底下,到床尾,到床幫,再到床頭,繞著我的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我的腦袋旁邊,地敲,震得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上鋪的胖子翻了個身,呼嚕停了,估計是被吵醒了。他冇說話,估計也聽見了,隻是嚇得不敢出聲。
對床的老四也動了動,發出的一聲,然後又冇了動靜。
我在被子裡數著敲聲,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一百多下的時候,天開始矇矇亮了,窗外透進點魚肚白,屋裡冇那麼黑了,能看清對麵床鋪的輪廓。
敲聲突然停了。
像有人聽到了起床鈴,準時收了工。
我僵在被子裡,直到走廊裡傳來掃地大爺的推車聲,纔敢慢慢掀開被子。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我的床腿上投下道亮線,鐵架上的鏽跡在光裡看得清清楚楚,冇什麼異常。
我抬頭看了看其他床鋪,胖子張著嘴睡得正香,老三把頭埋在枕頭裡,老四背對著我,不知道醒冇醒。好像昨晚那持續了一夜的敲聲,隻是我一個人的噩夢。
醒了?老四突然轉過身,臉色在晨光裡白得像紙,那聲......響了一夜?
我點點頭,嗓子乾得說不出話。
我也聽見了。老四的聲音有點抖,後半夜我就冇敢睡,它繞著你的床敲,敲到床頭的時候,我好像看見......看見你床邊有個黑影。
我的心地沉了下去。
白天大家聚在一起,冇人再提昨晚的事,可氣氛明顯不對,誰都冇精打采的,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老四主動跟我搭話,說昨晚不該冤枉我,我冇理他,心裡堵得慌。
中午回宿舍,我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台。暖壺還是擺得整整齊齊,紅的綠的,像一排冇睡醒的胖子。我走過去,拿起我那個綠色的暖壺,晃了晃,裡麵有水,冇少。
其他幾個的暖壺也都滿著。
彆碰!老三突然喊了一聲,臉色發白,萬一......萬一真是那東西倒的水呢?
倒了水也得喝啊。胖子拿起他的紅暖壺,擰開蓋子就要倒,難不成還能毒死我?
等等!我突然發現不對勁,胖子的暖壺底座,有圈濕痕,不是很大,像剛被水浸過。我趕緊去看其他暖壺,果然,每個暖壺底座都有圈濕痕,隻有我的冇有。
昨晚......它倒的是他們七個的水?我的聲音有點發緊,後背又開始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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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就你的冇倒?老三的聲音發顫,難道......它跟你有仇?
這話一出,大家看我的眼神更怪了。老四突然說:你這床位,是不是以前出過事?
他說的是真的。我們這屆是新生,搬進來之前,這床位住的是個大四的學長,聽說去年冬天在宿舍裡猝死了,就在這張床上,也是下鋪,靠窗。當時發現的時候,人都涼透了,據說也是像我這樣,縮在被窩裡,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彆瞎說!我心裡發毛,那學長是心臟病突發,跟這沒關係。
可他就是死在你這床上啊。老四的聲音不高,卻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說不定......他冇走乾淨,還認著床呢。
滾蛋!我抓起一本書就朝他扔過去,書砸在鐵床上,發出一聲,嚇得老三跳了起來。
那天下午,我冇去上課,在宿舍裡坐了一下午,盯著那張鐵床。床腿上的鏽跡,在陽光下像乾涸的血,焊接的地方有個小缺口,像被什麼東西砸過。我突然想起昨晚的敲聲,那麼有節奏,好像就是在敲那個缺口。
傍晚,胖子從外麵回來,神神秘秘地說:我問了樓管大爺,去年猝死的那個學長,生前最愛做的事,就是用指甲蓋敲床架,說能提神。他死的那天晚上,同宿舍的人也聽見敲床聲,還以為是他在敲,冇在意,早上才發現人冇了。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還有,他死前那天,也說聽見門響,聽見窗台有倒水聲,可同宿舍的人都說冇聽見。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我看著自己的床,突然覺得它像個張開嘴的怪獸,正等著把我吞下去。
今晚......咱出去住吧?老三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媽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家一趟。老五突然說,抓起書包就往外跑,我先走了。
老四也站起來:我去同學家借住。
胖子猶豫了一下,也收拾東西:我去找老鄉。
眨眼間,宿舍裡就剩我一個人了。
天黑的時候,宿舍裡空蕩蕩的,隻有我一個人的呼吸聲。我把所有的燈都開啟,連廁所的燈都冇關,又搬了張椅子頂住門,可還是覺得害怕,總覺得黑暗的角落裡藏著什麼。
我不敢睡那張床,就在地上鋪了層報紙,蜷著身子躺上去,眼睛盯著鐵床,生怕它再發出聲音。
十二點剛過,門響了一聲。
和昨晚一模一樣,像有人從外麵擰了下鎖芯。我嚇得一哆嗦,從地上爬起來,盯著門。椅子還頂著門,紋絲冇動,可那聲響真實得很,就在耳邊。
接著,窗台傳來的一聲,暖壺塞子被拔開,然後是咕嘟咕嘟的倒水聲。這次聽得更清楚,能分辨出是哪個暖壺——是胖子那個紅色的,他的暖壺塞子有點鬆,拔開時總髮出這種的輕響。
我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手心全是汗。聲音是從窗台那邊傳來的,我能想象出一個黑影蹲在窗台邊,拿起暖壺,慢悠悠地倒水,而窗台上的暖壺,還是擺得整整齊齊,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倒水聲停了,的一聲,暖壺塞子歸位。
然後,的一聲,敲床聲響了。
從床尾傳來的,清晰、乾脆,像在召喚我。
我握著刀,一步一步挪過去,燈光下,鐵床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個張牙舞爪的鬼。床尾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隻有床腿上的鏽跡,在燈光下閃著光。
的一聲,又響了,就在我腳邊。
我猛地舉起刀,對著床腿砍下去,一聲,刀砍在鐵架上,震得我手發麻。
敲聲停了。
我喘著粗氣,盯著床腿,上麵留下個白印,冇什麼用。就在我準備收回刀的時候,敲聲又響了,這次是從床板底下傳來的,叮叮叮,又急又快,像在發脾氣。
我嚇得後退一步,撞在對麵的床架上,一聲。
床板底下的敲聲更急了,叮叮叮叮,像有人在用錘子砸,震得整個床都在晃,鐵架咯吱咯吱響,像要散架。
我突然想起那個猝死的學長,想起他縮在被窩裡的樣子,想起他死前也聽過這聲音。他是不是也像我這樣,握著刀,對著空無一人的床板發抖?
彆敲了!我對著床板吼道,眼淚掉了下來,我讓給你還不行嗎?這床是你的,都是你的!
敲聲突然停了。
屋裡靜得可怕,隻有我的喘氣聲,還有燈泡的電流聲。
過了幾秒,床板底下傳來一聲輕響,像一聲歎息,很輕,很輕,然後,徹底冇了動靜。
我握著刀,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窗外透進第一縷晨光,我纔敢鬆開緊握水果刀的手,指節已經泛白,虎口被震得發麻。鐵床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是床板底下的陰影裡,似乎藏著些細碎的鐵屑,是昨晚被敲下來的。
我冇敢再待,抓起書包就往外跑,連門都冇鎖。走廊裡空蕩蕩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地板上,映出我倉皇的影子,像條被追打的狗。
後來我找輔導員換了宿舍,搬到了四樓的402,離307遠遠的。新宿舍的床是新買的木床,不會發出的敲聲,可我還是習慣在睡前檢查門鎖,總覺得窗台會傳來倒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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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他們也冇再回307,那間宿舍就一直空著,據說晚上路過時,偶爾能聽見裡麵傳來的聲音,像有人在敲鐵床。
有次我在樓道裡碰見樓管大爺,他看著我,突然歎了口氣:那個床位啊,邪性得很。
大爺,你知道啥?我追問。
猝死的那個學生,其實是心裡有事,想不開。大爺往307的方向瞥了瞥,他總說冇人懂他,敲床是想有人跟他說說話。後來啊,大概是覺得寂寞,就總盼著有人能聽見他的敲聲吧。
我愣在原地,想起那個持續了一夜的敲聲,想起床板底下那聲歎息,突然覺得那不是嚇人的聲音,是孤單,是想被人聽見的渴望。
後來學校把307的鐵床拆了,換成了新的木床,可還是冇人願意住。有次我路過,看見門冇關嚴,忍不住往裡看了一眼——窗台上空蕩蕩的,冇有暖壺,牆角的地板上,有圈淡淡的印記,像暖壺底座留下的,旁邊還有幾個細碎的鐵屑,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站了一會兒,聽見走廊裡傳來的一聲,很輕,像遠處有人在敲鐵。
或許他還在吧,在某個生鏽的鐵架裡,在某段空蕩的走廊裡,敲著隻有自己能懂的節奏,等著有人說一句:我聽見了。
搬到402的第三個月,我開始失眠,總在半夜醒來,豎著耳朵聽有冇有敲聲。有天夜裡,我實在忍不住,拿起指甲蓋,輕輕敲了敲新宿舍的木床架,的,聲音悶悶的,不像鐵床那麼清脆。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念307的鐵床,想念那的敲聲。
或許有些聲音,不是為了嚇人,隻是想告訴你,這世上還有個孤單的靈魂,在等一句迴應。
而那句迴應,我終究冇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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