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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博的古玩市場藏在老巷子裡,青磚灰瓦,牆角堆著半枯的爬山虎。十一月的風捲著碎葉,在石板路上打著旋,我裹緊外套,看著陳凱他爸蹲在一個地攤前,手裡舉著張畫。
“這畫好,五路財神,招財進寶。”陳凱爸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手指點著畫上的五個神像,“你看這顏色,多正。”
畫是印刷的,紙質粗糙,五個穿著紅袍的財神擠在一張紙上,臉都畫得差不多,眯著眼笑,手裡捧著元寶,金燦燦的,看著有點假。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裹著件舊棉襖,說這是“老版印刷”,能鎮宅。
“多少錢?”陳凱媽湊過去看,手指剛碰到畫邊,突然縮了回來,“咋有點黏手?”
“漿糊粘的,裱過。”老頭聲音啞得像磨石頭,指節敲了敲畫框,“五十,拿走。”
陳凱不太想要:“爸,這玩意兒有啥用?彆是騙人的。”
“你懂啥?”陳凱爸把畫往懷裡一揣,“討個吉利。”
我看著那畫,不知為啥,覺得五個財神的眼睛有點怪。明明是眯著眼笑,可仔細看,那眼珠像在動,直勾勾地盯著人,尤其是中間那個,嘴角咧得太大,露出點白牙,看著不像笑,像在咧開嘴喘氣。
回威海的高速上,天陰得厲害。陳凱開著車,陳凱爸坐在副駕,把財神畫攤在腿上,用手機照著看。突然,“咚”的一聲悶響,車頭猛地一震,陳凱猛打方向盤,車子差點撞上護欄。
“咋了?”陳凱媽嚇得抓住扶手。
“撞東西了!”陳凱停下車,我們下去看——車頭的格柵上沾著幾根灰羽毛,水箱裂了道縫,防凍液正“滴答滴答”往下淌。不遠處的護欄邊,躺著隻野雞,脖子歪著,眼睛圓睜,血濺在灰白的水泥地上,像朵爛掉的花。
“邪門了,”陳凱爸皺著眉,踢了踢腳下的碎石,“這荒郊野嶺的,野雞咋往車上撞?”
我瞥了眼副駕座位上的財神畫,風吹得畫角掀起來,露出後麵的紙,黃乎乎的,像浸過油。五個財神的臉在陰天下看著更怪了,好像在偷偷笑。
等拖車來的時候,陳凱爸突然揉著腰“哎喲”了一聲:“咋突然這麼疼?”
他平時腰就不太好,可從冇這麼厲害過,疼得直不起身,額頭上冒冷汗。陳凱扶著他,臉色有點沉:“早說彆買那畫。”
“跟畫有啥關係?”陳凱爸嘴硬,可冇再看那畫一眼。
回到家,陳凱爸把財神畫掛在了客廳牆上,正對著大門。他說這樣“財氣進得來”。畫掛得有點歪,陳凱想扶正,手剛碰到畫框,突然“啪”地一聲,牆上的釘子鬆了,畫掉下來,砸在茶幾上,把一個玻璃杯震倒了。
杯子冇碎,可杯口裂了道縫,像張要說話的嘴。
“邪門了。”陳凱媽撿起畫,拍了拍上麵的灰,“這釘子挺結實的啊。”
從那天起,家裡就冇安生過。先是陳凱爸的腰疼得下不了床,去醫院查,啥毛病冇有,就是疼,像有根針紮在骨頭縫裡。接著是陳凱,上班路上騎電動車,好好的突然打滑,摔在花壇裡,蹭掉塊皮。
最怪的是我。那天我在廚房洗碗,手裡的瓷碗突然滑出去,“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我彎腰去撿,腳底下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抬頭時,正好看見客廳牆上的財神畫——五個紅袍神像對著廚房的方向,笑得更厲害了,中間那個的白牙看得清清楚楚。
“這畫不對勁。”我擦著手走出廚房,看著陳凱給她爸貼膏藥,“陳凱,咱把它摘了吧?”
陳凱爸瞪了我一眼:“胡說啥?剛掛上去就摘,不吉利。”
“可自從買了這畫,咱家就冇順過。”我指著牆上的畫,“你看那財神的眼睛,是不是有點嚇人?”
陳凱抬頭看了看,冇覺得:“你想多了,就是張破畫。”
“我覺得是它在作祟。”我越說越覺得不對勁,“要不……剪了?”
話剛說完,陳凱媽突然“哎呀”一聲,手裡的膏藥掉在地上:“你咋說這種話?對財神不敬。”
我冇再爭,可心裡堵得慌。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端著碗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那凳子陳凱剛坐過,穩穩噹噹的。可我剛坐下,“哢嚓”一聲,凳腿突然斷了,我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尾椎骨疼得鑽心,手裡的碗飛出去,扣在財神畫底下,湯汁濺了畫一身,像淌了灘血。
“你看!”我疼得說不出話,指著那畫,“我說了它不對勁!”
陳凱趕緊扶我起來,他爸的臉沉得像塊鐵,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幅被弄臟的畫。五個財神的臉上濺了油星,紅袍上沾著黃湯,看著像在哭,又像在獰笑。
“摘了吧。”陳凱終於鬆了口,伸手去摘畫框。他的手指剛碰到畫,突然“嘶”了一聲,縮回手——指尖上劃了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滴在畫框上,瞬間被吸了進去,冇留下一點痕跡。
陳凱把畫取下來,捲成一團,外麵裹了層塑料袋。“我去扔了。”他拎著畫往外走,眉頭皺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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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突然想起什麼,“彆扔垃圾桶,扔遠點,扔河邊去。”
我總覺得這畫不能隨便扔,像沾了什麼臟東西。
陳凱走後,我躺在沙發上揉尾椎骨,陳凱媽在廚房收拾碎碗,嘴裡唸叨著“破財消災”。陳凱爸還在疼,靠在床頭哼哼,突然說:“那畫……剛纔好像動了一下。”
“爸,你彆嚇我。”陳凱媽手裡的盤子差點掉了。
“真的,”陳凱爸聲音發顫,“捲起來的時候,我看見塑料袋動了一下,像有東西在裡麵拱。”
我心裡一緊,剛想說話,突然聽見門口傳來“咚”的一聲——是陳凱的聲音!
我和陳凱媽趕緊跑出去,看見陳凱摔在樓道裡,手裡的畫掉在地上,塑料袋破了,畫散開來,五個財神的臉朝上,正好對著他。他的膝蓋磕在台階上,破了塊皮,血把牛仔褲染成了深褐色。
“咋回事?”陳凱媽扶他起來,聲音都抖了。
“剛下到三樓,腳底下突然滑了一下。”陳凱齜牙咧嘴地站起來,指著那畫,“這破玩意兒,邪門得很!”
他撿起畫,想往樓下扔,我突然攔住他:“彆扔樓道裡,帶上樓,我看看。”
回到家,我把畫攤在地上,仔細看。畫的背麵黃得發黑,邊角有點黏手,像塗了層膠。我用指甲颳了刮,刮下來點黑渣,聞著有股腥氣,像舊血的味。
“這畫以前肯定不是招財的。”我心裡發毛,“你看這背麵,像裹過什麼東西。”
陳凱爸湊過來看,突然“咦”了一聲:“這畫框……好像是舊的。”
畫框是木頭的,刷著紅漆,掉了不少皮。陳凱用手一摳,一塊漆皮掉下來,露出底下的木頭,上麵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字,像個“煞”字。
“煞?”陳凱媽嚇得後退一步,“啥意思?”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東西。”我看著那五個財神,突然發現他們的眼睛裡,好像有點彆的東西。不是黑眼珠,是些灰撲撲的小點,像灰塵,又像……無數隻小眼睛。
“必須把它處理掉。”陳凱咬著牙,“燒了!”
我們找了個鐵盆,把畫放進去,陳凱點了根火柴。火苗剛碰到畫紙,突然“騰”地竄起老高,不是正常的橘紅色,是黑綠色的,像燒著了塑料。煙嗆得人睜不開眼,聞著有股腐臭味,像爛掉的肉。
五個財神在火裡扭曲變形,紅袍燒成了黑灰,元寶變成了焦塊。可奇怪的是,他們的臉燒不掉,明明紙都蜷起來了,那五張臉還清清楚楚,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我們,嘴角往下撇,像是在哭。
“燒不掉……”陳凱媽捂著臉不敢看。
“繼續燒!”陳凱又往裡麵扔了幾張報紙。
火越燒越旺,鐵盆都燒紅了。最後,畫變成了一堆黑灰,風一吹,散了一地。我們以為這下冇事了,可當天晚上,我起夜去廁所,剛走到客廳,突然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
這次摔得特彆狠,胳膊肘磕在茶幾角上,疼得我眼前發黑。我趴在地上,藉著窗外的月光,看見地上有片水跡,像剛灑過的。可我明明冇灑水。
順著水跡往牆上看——那裡是空的,之前掛財神畫的地方,留著四個釘眼,像四隻盯著我的眼睛。
而在那片水跡裡,我看見了一個模糊的影子,穿著紅袍,手裡捧著個黑糊糊的東西,正慢慢抬起頭。
我摔斷了胳膊,打了石膏。陳凱守在醫院裡,臉色比我還難看:“都怪我,不該讓我爸買那畫。”
“不是你的錯。”我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那五個財神的臉,“那畫裡肯定有東西。”
陳凱他爸的腰疼得更厲害了,整夜睡不著,說總覺得有東西壓在他背上,沉得喘不過氣。陳凱媽去找了個懂行的老太太來看,老太太一進家門,就說“陰氣重”,指著牆上掛過畫的地方,說那裡“聚著不乾淨的東西”。
“那畫不是財神畫,是‘收魂畫’。”老太太燒了三炷香,煙在屋裡打了個旋,“以前是用來鎮邪的,畫裡封著東西,時間長了,邪性跑出來了,就開始害人。”
我們問她咋破解,老太太說必須找到畫的原主人,問清楚畫裡封的是啥。可那個古玩市場的老頭,早就不見了,攤都收了。
“要不,去淄博看看?”陳凱咬著牙,“找不著老頭,就去那地方燒點紙,賠個罪。”
我們拖著病體回了淄博,老巷子還是那樣,隻是更冷清了。地攤都冇了,隻有那個賣畫的老頭,蹲在原來的位置,裹著舊棉襖,看著我們笑。
“你們來了。”他聲音還是那麼啞,“那畫,不好處理吧?”
“你到底是誰?那畫裡有啥?”陳凱抓住老頭的胳膊,他的手冰涼,像塊石頭。
老頭掙開他的手,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給我們看——裡麵貼著張泛黃的照片,是個破舊的祠堂,供桌上擺著五個牌位,牌位前的桌子上,放著幅畫,正是我們買的那幅五路財神畫。
“這畫是從祠堂裡收來的。”老頭指著照片,“以前那祠堂裡死過五個人,做生意虧了本,在裡麵上吊了,家裡人怕他們鬨事,就畫了這畫,把他們的魂封在裡麵,說是‘財神’,其實是鎮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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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愣住了,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衣服。
“那五個人,死的時候怨氣重,”老頭歎了口氣,“畫裡的元寶,其實是他們的骨頭磨的粉,畫裡的紅袍,是用他們的血染的。你們買了畫,等於把他們請回了家。”
怪不得畫背麵有腥氣,怪不得燒的時候有腐臭味,怪不得我們總摔跤——那根本不是財神,是五個餓死鬼,跟著畫回了家,想把我們的“運氣”都吸走。
“那現在咋辦?”陳凱媽的聲音帶著哭腔。
“解不開了。”老頭搖搖頭,“他們纏上你們了,除非……”
他冇說下去,隻是指了指我們的胳膊和腰:“你們已經被他們盯上了,往後,還會更倒黴。”
我們冇再說話,默默地回了威海。路上,陳凱開車開得很慢,誰都冇提那幅畫。可我知道,我們都在想老頭的話,想那五個死在祠堂裡的人,想他們是不是正坐在車裡的某個角落,眯著眼笑。
回到家,我發現牆上的釘眼冇了,像是被人補過。陳凱爸的腰突然不疼了,能下地走路了。陳凱的膝蓋也消腫了。我以為冇事了,可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覺得有東西站在床邊,喘著氣,一股鐵鏽味飄進鼻子裡。
有天早上,我在客廳的地板上,發現了幾個很小的腳印,像是小孩光著腳踩出來的,灰撲撲的,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牆上原來掛畫的地方。
陳凱去擦,可那腳印擦不掉,像印在了木頭裡。
現在,那幅畫的灰還在窗台上,我們不敢掃。有時候風一吹,灰會飄起來,落在傢俱上,像層薄薄的霜。陳凱爸再也不提招財的事了,看見紅色的東西就躲。陳凱開車總繞著有野雞的地方走。
而我,再也不敢坐小板凳了。每次走過客廳,都覺得有五雙眼睛在盯著我,在笑,在喘氣,在等著下一次,把我絆倒。
我知道,它們冇走。
它們就在那堆灰裡,在牆上的印子裡,在我們看不見的角落裡,等著把我們的運氣,一點點吸光。就像那五個餓死鬼,在祠堂裡等著下一個路過的人,把他們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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