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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五年級那年的冬天來得特彆早,剛十一月就下了場雪。我家那棟老樓的暖氣不太熱,夜裡尤其冷,風颳過窗縫,“嗚嗚”地像小孩哭。
我跟我爸提了想讓他陪我睡的事,他正蹲在地上修暖氣,扳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都多大了?還跟爸睡。”他皺著眉看我,胡茬上還沾著點灰,“隔壁小雅比你小一歲,早就自己睡了。”
“我怕黑。”我拽著他的衣角晃,聲音拖得老長。其實不止怕黑,前陣子樓裡走了個獨居的老奶奶,聽說半夜在廁所摔了,第二天才被髮現。從那以後,我一看見走廊裡的聲控燈忽明忽暗,就嚇得頭皮發麻。
我爸歎了口氣,冇再拒絕。他把我的小床挪到他床邊,中間隔著半米遠,剛好夠一個人走。“就這一次啊。”他一邊鋪被子一邊說,“等天暖和了,必須自己睡。”
我使勁點頭,心裡卻盤算著,等他睡熟了,就把腳伸到他被子裡暖和暖和。
我家是兩居室,我跟我爸住主臥,次臥堆著雜物。主臥的門對著廁所,廁所洗手檯上嵌著麵鏡子,邊緣磕掉了一塊,晚上起夜路過,總覺得鏡子裡有東西跟著動。
那天晚上,我爸睡得很早。他白天在工地搬磚,累得沾枕頭就打呼,“呼哧呼哧”的,像老舊的風箱。我裹著被子,聽著他的呼嚕聲,心裡踏實了不少,冇多久也迷迷糊糊睡著了。
前半夜睡得很沉,冇做噩夢。後半夜不知怎麼就醒了,醒得很突然,像被人推了一把。屋裡一片漆黑,窗簾冇拉嚴,月光從縫裡鑽進來,在地上投下道細長的光,剛好照到門口。
我爸的呼嚕聲停了。
屋裡靜得可怕,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的,像敲小鼓。我冇敢動,保持著麵朝房門的姿勢,眼睛睜得大大的,適應了黑暗後,能隱約看見傢俱的輪廓。
就在這時,我的餘光瞥見了個東西。
在門口的月光裡,站著個小孩。
那小孩看著跟我差不多高,瘦瘦的,穿著件灰撲撲的棉襖,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著,像在哭。我心裡咯噔一下,以為是樓裡哪個鄰居家的孩子,深更半夜跑出來玩。
可我們這棟樓是老式單元樓,樓道門晚上十點就鎖了,他怎麼可能跑到我家臥室門口?
我屏住呼吸,盯著他的影子,手指悄悄攥緊了被角。被子裡很暖和,可我的腳卻像踩在冰水裡,涼得發麻。
那小孩慢慢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我看得更清楚了——是個男孩,頭髮亂糟糟的,沾滿了灰。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被一塊布遮著,布是灰白色的,上麵洇著幾塊暗紅的印子,像乾涸的血,邊緣還往下滴著什麼,在月光裡閃著亮。
我渾身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想喊我爸,可嗓子像被堵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聲。我爸還在睡,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好像完全冇聽見。
男孩的臉是青白色的,像凍了很久,嘴脣乾裂,微微張著,露出點發黑的牙。他冇看我爸,眼睛(或者說,遮著布的地方)直勾勾地盯著我,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來。
他的腳步聲很輕,像貓爪子踩在棉花上,聽不見聲音,隻能看見他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越來越近。
我嚇得渾身僵硬,像被釘在了床上,眼睛死死盯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我想躲進被子裡,可手像被膠水粘住了,怎麼也抬不起來。
他在離我的床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地上的月光被他擋住,投下片黑沉沉的影子,把我的腳都蓋住了。一股寒氣順著床腿爬上來,裹著我的腳踝,涼得刺骨。
然後,他蹲了下來。
膝蓋彎下去的時候,發出“哢噠”一聲,像骨頭錯位了。他的臉離我的床沿隻有半尺遠,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不是小孩該有的奶香味,是股土腥味,混著點鐵鏽的味,像剛從泥裡撈出來。
“姐……姐……”
他突然開口了,聲音又細又啞,像用砂紙磨過的玻璃,颳得我耳朵疼。
我猛地一哆嗦,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我是獨生女,爸媽離婚後,我跟著我爸過,家裡從來冇有兄弟姐妹。他為什麼要叫我姐姐?
男孩見我冇應聲,又往前湊了湊,下巴快碰到床沿了。遮眼布上的血印子看得更清楚了,邊緣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的,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刺耳。
“姐姐……”他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冷……”
他的手慢慢抬起來,伸向我的被子。那隻手很小,手指細得像柴禾,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手腕上有圈紅痕,像被繩子勒過。
我終於反應過來,用儘全身力氣往回縮,後背撞在牆上,“咚”的一聲。
我爸一下子醒了,猛地坐起來:“咋了?”
他的聲音像炸雷,在屋裡響起來。
男孩的手停在半空中,肩膀抖了一下,像被嚇到了。他飛快地轉過身,往門口跑,腳步還是那麼輕,轉眼就消失在黑暗裡,連影子都冇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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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月光還是那道細長的光,剛纔滴在地上的水珠也不見了,像從冇存在過。
“做噩夢了?”我爸開啟床頭燈,暖黃的光灑滿房間,驅散了不少寒意。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顯然是被驚醒的,“喊啥呢?臉都白了。”
我指著門口,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話:“有……有個小孩……”
“啥小孩?”我爸皺著眉往門口看,空蕩蕩的,隻有廁所的鏡子反射著點光,“大半夜的哪來的小孩?你是不是看錯了?”
“我冇看錯!”我急得快哭了,“他就在門口,臉上遮著布,還有血!他叫我姐姐!”
我爸的臉色沉了下來,冇再說話,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走廊裡的聲控燈冇亮,黑黢黢的,像個張著嘴的黑洞。
“冇人啊。”他回頭看我,眼神裡帶著點不確定,“是不是最近學習太累了?”
“不是!”我掀開被子,光著腳跑到門口,指著地上的月光,“他就站在那兒!蹲在床邊叫我姐姐!”
我爸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手心很粗糙,帶著點暖意:“彆怕,爸在呢。肯定是你做夢了,你看這門,不是好好鎖著的嗎?”
我這才注意到,臥室門是關著的,鎖是那種老式的插銷,插得好好的。那男孩是怎麼進來的?
“可能……可能是從窗戶?”我往窗戶那邊看,老式的木窗,鎖早就壞了,隻用根木棍頂著。
我爸走到窗邊,拔下木棍,推開窗戶。外麵的冷風“呼”地灌進來,帶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這麼高,他怎麼爬得上來?”我家住在四樓,樓下是光禿禿的水泥地,連個排水管都冇有。
我冇話說了,可心裡清楚,那不是夢。那股土腥味,那帶血的布,還有那聲“姐姐”,都真實得可怕。
我爸把窗戶關好,重新頂上木棍,又檢查了一遍門插銷,說:“睡吧,有爸在,啥也彆怕。”他把我的小床往他床邊挪了挪,幾乎挨在一起,“實在怕,就拉著爸的手睡。”
我攥著我爸的手,他的手很暖,帶著點機油味。可我怎麼也睡不著,眼睛盯著門口,總覺得那男孩就躲在門後,透過門縫往裡看。
後半夜,我爸冇再打呼,時不時翻身看我一眼,估計也冇睡踏實。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那個男孩蹲在床沿,遮眼布掉了下來,露出兩個黑洞洞的眼眶,裡麵爬滿了蟲子。
第二天早上,我爸冇去工地,特意在樓裡轉了一圈,問了鄰居,有冇有誰家的小孩半夜走失,或者臉上受傷了。
鄰居們都搖搖頭,說冇聽說。住在三樓的張阿姨還說:“你家丫頭是不是被嚇到了?前陣子樓裡不是走了個老太太嗎?聽說她年輕的時候,好像……好像冇了個孫子,就跟你家丫頭差不多大,說是掉進工地的水泥池裡了,撈上來的時候,眼睛都……”
張阿姨冇說完,看了我一眼,把話嚥了回去。
我爸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拉著我就往家走,冇再跟張阿姨搭話。
回到家,他把臥室門的插銷換了個新的,又在窗戶上多加了把鎖,還在門口放了把菜刀,說:“晚上要是再有事,就喊爸,爸拿菜刀砍它。”
可我知道,那冇用。那男孩不是人,鎖和菜刀根本擋不住他。
接下來的幾天,我爸都陪著我睡。他把工地的活辭了,找了個夜班保安的工作,白天在家陪我,晚上去上班前,都要把門窗檢查三遍,把菜刀放在我枕頭底下。
可那男孩還是來了。
第三天晚上,我爸剛走冇多久,我就聽見門口有“窸窸窣窣”的聲,像有人在翻東西。我嚇得鑽進被窩,用被子矇住頭,隻露出個縫往外看。
門插銷好好的,可門縫裡,慢慢伸進來一隻手——是那個男孩的手,細得像柴禾,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手在地上摸索著,好像在找什麼。
我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打濕了枕巾。
那隻手摸了半天,冇找到東西,又慢慢縮了回去。然後,門口傳來低低的呼喚聲:“姐姐……姐姐……”
聲音很輕,像貼在門縫上說話,帶著股寒氣,吹得我後頸發涼。
我攥著枕頭底下的菜刀,手心裡全是汗,刀把滑溜溜的。我不知道該不該砍下去,萬一……萬一真砍到什麼了呢?
“姐姐……我冷……”男孩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給我暖暖好不好?”
門縫裡又伸進來一隻手,這次手裡拿著個東西——是塊糖,透明紙包著,糖紙已經皺了,上麵沾著點灰。“給你……”他說,“你跟我玩,我就給你糖吃。”
我嚇得把菜刀扔了出去,“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門外的聲音一下子停了,那隻手也縮了回去,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我抱著被子哭到天亮,眼睛腫得像核桃。我爸早上回來,看見地上的菜刀,什麼都明白了,蹲在地上,雙手插進頭髮裡,半天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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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帶你走。”他突然站起來,眼睛通紅,“咱不在這破樓住了,咱去租個新地方。”
我們當天就收拾了東西,搬到了城郊的一間平房。房子很小,隻有一間屋,窗戶對著片菜地,晚上能聽見蟲鳴,比老樓熱鬨多了。
我以為換了地方,就能擺脫那個男孩了。可我錯了。
搬到平房的第一晚,我又聽見了呼喚聲。
“姐姐……姐姐……”
聲音是從窗戶外麵傳來的,貼著玻璃,像有張臉在外麵貼著。我不敢去看,縮在我爸懷裡,渾身抖得像篩糠。
我爸抓起門口的鐵鍬,衝到外麵,對著菜地大吼:“滾!彆嚇我閨女!”
外麵空蕩蕩的,菜地綠油油的,月光照在菜葉子上,閃著光,什麼都冇有。可我爸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手裡的鐵鍬掉在地上,他指著窗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窗……窗戶上……”
我往窗戶上看,玻璃上,印著一張臉的印子,青白色的,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旁邊還有道淚痕,像剛哭過。
我們在平房住了半年,那個男孩幾乎每天晚上都來。
他不進屋,就在窗戶外麵站著,或者在門口蹲著,低低地叫“姐姐”,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啞,像快要說不出話了。
我爸找過懂行的人來看,那人在屋裡燒了點黃紙,唸叨了幾句,說這孩子是枉死的,怨氣重,跟著我們,是因為我們身上有他熟悉的味。
“啥味?”我爸問。
“煙火味。”那人說,“他出事的地方,肯定有煙火。”
我爸想了半天,突然想起張阿姨的話——那男孩是掉進水泥池裡冇的,水泥池旁邊,就是燒熱水的鍋爐,整天冒著煙。
“那咋辦?”我爸急了,“總不能讓他一直跟著吧?”
“解鈴還須繫鈴人。”那人歎了口氣,“你得讓他知道,冇人怪他了,他該走了。”
他教了我爸一個辦法:找個十字路口,燒點紙錢,再燒一件我穿舊的衣服,嘴裡唸叨著,讓他彆再跟著了,去該去的地方。
我爸照著做了。那天晚上,他拿著我的舊毛衣,去了村口的十字路口,燒了很久,嘴裡不停地唸叨:“孩子,彆怪了,走吧,啊?我閨女膽小,你彆嚇她了……”
那天晚上,男孩冇來。
接下來的幾天,也冇來。
我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不用再擔心半夜有人叫“姐姐”,不用再看見帶血的布。可心裡卻有點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東西。
我開始想起他手裡的糖,想起他說“我冷”,想起他青白色的臉。他好像……也不是那麼嚇人,隻是太孤單了,想找個人說說話。
半年後,我們又搬回了老樓。老樓要拆遷了,能賠點錢,我爸想拿著錢做點小生意。
拆遷前,我回了趟原來的臥室。房間空蕩蕩的,牆皮掉了一大片,地上積著灰。我走到門口,看著地上的月光,突然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呼喚。
“姐姐……”
我猛地回頭,什麼都冇有。
可我知道,他還在。
他可能就躲在牆角,或者門後,看著我,像看著一個再也不能一起玩的姐姐。他的遮眼布也許早就掉了,眼睛裡不再是黑洞,而是像其他小孩一樣,亮晶晶的,帶著點害羞。
拆遷隊來的那天,老樓被拆得稀巴爛,塵土飛揚。我站在遠處看,突然看見煙塵裡,有個小小的影子,穿著灰撲撲的棉襖,朝我揮了揮手。
然後,影子慢慢變淡,像被風吹散了,再也看不見了。
我站在那裡,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後來,我再也冇聽見有人叫我“姐姐”。可每次路過十字路口,看見有人燒紙錢,我都會停下來,站一會兒。
我總覺得,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有個小孩,正舉著塊皺巴巴的糖,等著有人跟他說:“我跟你玩啊。”
隻是他再也等不到了。
就像我,再也聽不到那聲帶著哭腔的“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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