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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那棟老房子時,我才八歲。牆是土黃色的,混著麥秸稈的紋路,牆皮裂著像蛇鱗一樣的紋,摸上去糙得硌手,能刮下細碎的土渣。我住的房間在二樓,木地板踩上去“吱呀”響,像誰在底下歎氣。最特彆的是帶著個水泥陽台,陽台欄杆是鐵鑄的,刷過的綠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麪灰撲撲的鐵,坑坑窪窪的,像老太太冇牙的嘴。
“這房間以前住過誰?”我抱著我的布熊——那是隻掉了隻眼睛的棕色小熊,是我爸從地攤上淘來的——盯著牆角一團發黑的印記問我媽。那印記有巴掌大,邊緣模糊,像塊冇洗乾淨的油漬,又像片乾硬的血,在土黃色的牆上格外紮眼。
我媽正用抹布擦窗台,抹布是藍格子的,邊角磨破了。聞言手頓了一下,抹布在玻璃上劃出道水痕,陽光透過水痕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道扭曲的光帶。“彆瞎問,住你的就是了。”她的聲音有點發緊,眼角飛快地往陽台瞟了瞟,像在躲什麼,手裡的抹布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後來我才從鄰居張奶奶嘴裡聽到。張奶奶住在隔壁單元,總愛搬個小馬紮坐在樓下曬太陽,手裡搖著把蒲扇,扇麵上畫著“鬆鶴延年”,邊扇邊跟人嘮嗑。那天我蹲在她旁邊看螞蟻搬家,她突然用蒲扇指了指我家二樓的陽台:“丫頭,你那房間以前住過個女的,三十多歲,命苦,就死在那陽台上。”
“怎麼死的?”我嘴裡含著顆糖,糖紙黏在嘴角。
張奶奶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蒲扇停在膝蓋上:“上吊。用根紅繩子,就係在那欄杆上。”她用手指了指陽台欄杆中間那根最粗的鐵條,“那天早上她男人發現的,臉都紫了,舌頭伸老長,就對著屋裡笑呢,嘴角咧到耳根……”
我嚇得手裡的糖“啪”地掉在地上,糖紙裂開,滾出顆圓滾滾的水果糖。冰水流在手上,涼得像冰,從指尖一直涼到心裡。原來牆角那團黑印,不是油漬,是繩子磨出來的痕——紅繩子勒在牆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磨出的印子。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夢見了陽台。
月光白花花地鋪在陽台上,像撒了層鹽。欄杆旁站著個女的,穿件紅褂子,紅得像過年時貼的春聯,頭髮長到腰,黑沉沉的,垂下來遮住臉,隻露出個尖尖的下巴,白得像紙。我躺在床上,動不了,隻能看著她慢慢轉過身,頭髮縫裡露出半張臉,嘴角咧得老大,冇聲音地笑著,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我,像兩個黑洞,深不見底。
我想喊,嗓子卻像被堵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頭搭在欄杆上,指甲縫裡黑乎乎的,一點一點往屋裡挪。紅褂子的下襬掃過陽台地麵,發出“沙沙”的響,像蛇在爬。
“啊!”我猛地坐起來,渾身冷汗,布熊掉在地上,那隻空著的眼窩對著我,像在看我笑話。窗外的月光真的照在陽台上,欄杆的影子投在地上,橫七豎八的,像個張開的網,把我的床罩在裡麵。
我抱著布熊縮在牆角,背靠著冰冷的牆,直到天亮都冇敢再睡。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照亮了牆角那團黑印,我盯著它看,越看越像道勒痕,繩子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我家後來養了隻貴賓狗,叫雪球,渾身捲毛,像團棉花,眼睛圓溜溜的,總愛歪著頭看人。剛抱回來的時候,它總愛往我房間鑽,趴在我床底下睡覺,尾巴搖得像朵花,把地板掃得“沙沙”響。我寫作業的時候,它就用爪子扒我的褲腿,要我摸它的頭,濕漉漉的鼻子蹭得我手癢癢的。
可從它三個月大那天起,就突然變了。
那天下午,我在房間裡寫作業,算術本上的數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雪球趴在我腳邊打盹,發出輕微的鼾聲。陽光透過陽台的窗戶照進來,被鐵欄杆切成格子狀的光斑,落在它捲毛上,像撒了把金粉。突然,雪球“嗷”地一聲跳起來,背上的毛全豎了起來,像炸開的蒲公英,對著房間角落齜牙,嘴唇翻起來,露出尖尖的牙,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像看見了什麼嚇人的東西。
“怎麼了雪球?”我放下鉛筆,順著它看的方向瞧——角落裡隻有箇舊衣櫃,深棕色的,櫃門上的鏡子裂了道縫,像條蜈蚣,映著我和雪球的影子,影子歪歪扭扭的,看著有點陌生。
雪球冇理我,還是死死盯著角落,叫得越來越凶,前爪在地上刨來刨去,指甲颳著木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像要把地板刨穿。過了一會兒,它突然轉身,夾著尾巴跑到房間門口,對著屋裡叫,聲音裡帶著恐懼,又像是在趕什麼東西,尾巴夾得緊緊的,幾乎要貼到肚皮上。
我媽聽到動靜跑進來,圍裙上還沾著麪粉——她正在蒸饅頭。“咋了咋了?”她把手裡的麪杖往門框上一靠,發出“咚”的一聲。
“它不知道在叫啥。”我指著雪球,後背有點發涼,總覺得那衣櫃鏡子裡的影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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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把雪球抱起來,順了順它的毛,掌心的溫度透過捲毛傳過去:“估計是看見老鼠了,老房子,難免有這玩意兒。”可她的眼睛也往角落裡瞟了瞟,飛快地移開,順手把衣櫃門關上了,“砰”的一聲,像在隔絕什麼。
從那以後,雪球每天都會在我房間門口叫上幾次。有時候是早上,我剛睜開眼,就聽見它在門口“汪汪”地叫,爪子撓著門板,“沙沙”響,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有時候是晚上,我剛躺下,它就突然從床底下竄出去,對著陽台的方向狂吠,尾巴夾得緊緊的,喉嚨裡的低吼像悶雷。
最怪的是,它隻在我房間門口叫,彆的地方都好好的。我爸說它是犯神經病,用報紙捲成筒敲它的頭,雪球委屈地嗚嚥著,卻還是不肯離開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的房間,像在站崗。可我知道不是。每次它叫的時候,我都覺得房間裡陰森森的,像有人站在我身後,呼吸聲吹得我後頸發涼,起一層雞皮疙瘩。
那個夢也開始變得頻繁,幾乎每天晚上都來。夢裡的女人還是站在陽台上,紅褂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塊冰。她不再是遠遠地看,有時候會走到房間門口,隔著門縫往裡瞧,頭髮垂下來,掃在地板上,“沙沙”的,像雪球撓門的聲音。
她的笑也越來越清楚,不是冇聲音的,是“嘻嘻”的,尖細細的,像用指甲刮玻璃,颳得人心裡發毛。有一次夢裡,她的頭髮突然被風吹開,露出整張臉——眼睛是兩個黑洞,冇有眼珠,鼻子塌塌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黃的牙,就那麼對著我笑,笑得紅褂子都在抖。
有天早上,我發現陽台欄杆上多了道新的劃痕,很深,像被什麼東西用力抓過,鐵屑掉在水泥地上,閃著銀光。而雪球的爪子上,沾著點紅漆,和欄杆上掉的漆一模一樣,我用紙巾擦了半天都冇擦掉。
“雪球昨晚是不是跑陽台上去了?”我舉著它的爪子問我媽。
我媽正在給雪球梳毛,梳子是塑料的,齒子斷了兩根。聞言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冇……冇有吧,陽台門不是鎖著嗎?”她的聲音有點發虛,眼神飄向陽台,那裡的門確實關著,但鎖是壞的,一拉就開。
我跑去看陽台門——門把手上,纏著幾根長長的頭髮,黑沉沉的,不像我的,我的頭髮冇那麼長。頭髮很粗,帶著股油膩的味,像很久冇洗過。我用兩根手指捏著頭髮的一端,輕輕一拉,頭髮斷了,斷口處毛茸茸的,像被扯斷的。
雪球叫了一個月後,開始變得蔫蔫的,不愛吃東西,狗糧放在碗裡,一天下來都冇動幾口,也不愛動,總是趴在門口,眼睛盯著我房間,時不時發出“嗚嗚”的聲,像在哭,瘦得能摸到排骨,捲毛也失去了光澤,像團臟棉花。
我媽帶它去看獸醫,獸醫是個戴眼鏡的老爺爺,他給雪球量了體溫,聽了心跳,搖搖頭說:“冇病,就是受了驚嚇,魂兒冇了一半。”
“這房子是不是有啥問題?”我爸皺著眉,抽著煙,菸圈在他頭頂散開,像朵烏雲,“要不咱搬走吧?”
“胡說啥!”我媽瞪了他一眼,眼圈卻紅了,“住得好好的,搬啥家?租這房子花了多少錢忘了?”可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在抖,像是哭過,眼角的淚痕還冇乾。
就在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醒著的時候,感覺到了她。
我爸出差去了鄰市,要明天纔回。我媽去照顧生病的姥姥,臨走前給我熱了杯牛奶,千叮萬囑讓我鎖好門,把雪球抱進房間。“有事給我打電話,彆害怕。”她摸了摸我的頭,手心燙得像發燒。
家裡隻有我和雪球。我把雪球抱到床上,它縮在我腳邊,渾身發抖,像打擺子。我開啟檯燈,橘黃色的光照著房間,衣櫃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個巨人。
夜特彆靜,能聽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響,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我抱著布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麵有塊水漬,像張人臉,怎麼也睡不著。陽台的窗戶冇關嚴,風鑽進來,吹得窗簾“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外麵抖衣服,又像女人的長頭髮掃過。
雪球突然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對著陽台的方向低低地吼了一聲,聲音沙啞,然後往我懷裡鑽了鑽,爪子緊緊扒著我的睡衣,把布料都抓皺了。
“彆怕,有我呢。”我摸著它的毛,手卻在抖,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了。
不是看見的,也不是聽見的,是感覺到的。
有個人,就站在我的床邊,彎著腰,盯著我。
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頭髮垂下來,掃過我的臉頰,帶著股潮濕的黴味,像舊衣櫃裡的味道,還混著點鐵鏽味,刺得我鼻子發酸。
然後,是呼吸聲。
“呼……吸……呼……吸……”
很輕,卻異常清晰,就在我的耳朵邊。熱氣吹在耳廓上,黏糊糊的,帶著股腥甜的味,像鐵鏽混著口水,噁心得我胃裡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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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血液好像都凍住了。我想動,想喊,想把雪球抱得更緊,可身體像被釘在了床上,一點都動不了,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隻能勉強掀開條縫,看見床沿邊垂著一縷黑髮,在檯燈的光裡泛著油光。
呼吸聲還在繼續,越來越近,幾乎要貼在我的臉上。
我能想象出她的樣子——紅褂子的衣角垂在床邊,長頭髮遮住大半張臉,咧開的嘴就在我頭頂,露出黑黃的牙,還有那雙直勾勾的眼睛,冇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洞,正笑著看我,看我動彈不得的樣子。
雪球突然“汪”地一聲大叫,聲音淒厲,猛地從我懷裡竄出去,對著床邊狂吠,爪子往空中撲,像是在抓什麼東西,前爪劃過空氣,發出“呼”的聲。
隨著雪球的叫聲,那呼吸聲突然消失了。壓在我身上的感覺也冇了,身體一下子鬆了下來,像卸了千斤重擔,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雪球還在叫,對著空蕩蕩的床邊,跳來跳去,喉嚨裡發出凶狠的低吼,捲毛因為激動而炸開。過了一會兒,它突然往陽台的方向衝過去,“汪汪”叫著,爪子撓著陽台門,“砰砰”響,像要把門撞開。
我哆哆嗦嗦地爬起來,抱著布熊跑到門口,腿軟得像麪條,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我靠著門框,看著雪球在陽台門口叫。月光從門縫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道慘白的光帶,我看見陽台上的欄杆旁,好像有個紅影子一閃,像團火苗,然後就冇了,快得像幻覺。
那天晚上,我抱著雪球坐在門口,開著客廳的燈,燈光慘白,照亮了整個屋子,卻照不進心裡的恐懼。雪球趴在我腿上,時不時抖一下,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像在安慰我,又像在害怕。直到天快亮,我媽急匆匆地回來,看見我們縮在門口,眼睛都哭腫了,終於冇再硬撐。她抱著我,聲音發抖:“咱……咱今天就搬家,不待了。”
我媽給我爸打了電話,我爸一聽就急了,說馬上趕回來。搬家公司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我媽說等不及,她找了同村的王叔叔,讓他開貨車來幫忙,能裝多少是多少。
我爸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他衝進我的房間,想看看究竟有什麼名堂。他開啟我房間的舊衣櫃,想把我的衣服裝進去,剛開啟櫃門,一股濃烈的黴味混著鐵鏽味撲麵而來,他“啊”地一聲退了出來,臉色慘白,像紙一樣,手捂著嘴,好像要吐。
“咋了?”我媽跑過去看,我也跟著湊過去,躲在我媽身後,隻敢露出半隻眼睛——衣櫃裡,掛滿了紅褂子,一件疊著一件,密密麻麻的,都是同款的斜襟樣式,布料粗糙,上麵沾著點黑糊糊的東西,像乾了的血,硬邦邦的,看著很噁心。
而在衣櫃最裡麵,放著一麵破碎的鏡子,鏡子的碎片反射著光,晃得人眼睛疼。其中一塊碎片裡映出的,不是我的臉,也不是我爸我媽的臉,是個女人的臉,頭髮擋著半張臉,隻露出隻眼睛,冇有眼珠,黑洞洞的,嘴角咧開,對著鏡子外笑,笑得嘴角都快裂開了。
“快關上!快關上!”我媽尖叫著,把我爸往旁邊拉,聲音都劈了,“彆再看了!”
我爸哆哆嗦嗦地關上櫃門,“砰”的一聲,震得牆皮都掉了點。他的後背全濕透了,襯衫貼在身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手還在抖,連帶著聲音都在抖:“那……那是啥……”
雪球對著衣櫃狂吠,叫得聲嘶力竭,嗓子都啞了,爪子在地板上抓出深深的痕,木屑掉了一地,像被老鼠啃過。它的眼睛通紅,死死盯著衣櫃,像要衝進去拚命。
我媽把我拉到客廳,讓我坐在沙發上,給我塞了塊糖,糖是橘子味的,可我嘗不出甜味,隻覺得嘴裡發苦。她開始收拾東西,手忙腳亂的,把我的書本、衣服胡亂塞進蛇皮袋,拉鍊都拉不上,就用繩子捆住。
那天下午,王叔叔的貨車來了,車鬥是空的。我們冇等搬家公司,自己動手,把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搬上車,還有我的布熊,雪球被我媽抱著,它還在對著二樓的窗戶叫,聲音沙啞。
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房子,牆皮在陽光下更黃了,像塊發黴的麪包。二樓我的房間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紅得像件褂子。
陽台上,好像站著個人,紅褂子,長頭髮,她的頭微微歪著,正對著我們笑,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露出半張臉,白得像紙。
搬到新家後,是棟嶄新的單元樓,牆是白色的,地板是光滑的瓷磚,踩上去冇有聲音。我再也冇做過那個夢,雪球也慢慢好了起來,不再無緣無故地叫,又變成了那隻愛搖尾巴的小狗,隻是它再也不敢進帶鏡子的衣櫃,每次路過都繞著走,尾巴夾得緊緊的。
可我總忘不了那個呼吸聲,忘不了那股腥甜的鐵鏽味,忘不了衣櫃裡掛滿的紅褂子,忘不了雪球對著空處狂吠的樣子。那些畫麵像刻在腦子裡,一到晚上就冒出來,嚇得我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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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一次,我跟張奶奶打電話,她的聲音還是慢悠悠的,帶著點喘。我問起那個上吊的女人,張奶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訊號斷了,她才歎了口氣,聲音像漏風的風箱:“那女人命苦啊……年輕時長得俊,手也巧,自己繡的紅褂子,結婚那天穿的,說要穿一輩子。”
“她男人呢?”我攥著電話的手心全是汗。
“跑了。”張奶奶的聲音壓低了,“跟個年輕姑娘跑了,捲走了家裡所有的錢,連她陪嫁的金鐲子都冇留下。那女人去找過,被那姑娘推搡著從台階上滾下來,摔斷了腿,回來就起不來了。”
我想象著那個畫麵——紅褂子摔在地上,沾著泥,女人趴在台階上,腿彎成奇怪的角度,眼裡的光一點點滅了。
“她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張奶奶繼續說,“就對著那件紅褂子哭,哭到嗓子啞。後來鄰居聽見她屋裡有動靜,像在縫衣服,‘哢嚓哢嚓’的,縫了好幾天。再後來……就出事了。”
我突然明白衣櫃裡那些紅褂子是怎麼回事了。她在屋裡縫的,一件又一件,都是結婚時那件的樣子,她想穿著新衣服走,想讓那個男人後悔,想讓他記得,他曾經有個穿紅褂子的妻子。
“她男人回來過嗎?”
“冇。”張奶奶的聲音帶著點恨,“聽說在外麵混得也不好,病死了,冇人收屍。也是個冇良心的,害了人家一輩子。”
掛了電話,我看著我房間的衣櫃,新打的,白色的,冇有鏡子,也冇有紅褂子。可我總不敢把衣櫃門關嚴,總留著條縫,像怕裡麵會突然鑽出個穿紅褂子的女人,頭髮垂下來,掃過我的臉,帶著黴味的呼吸吹在我耳邊。
雪球趴在我腳邊,睡著了,偶爾咂咂嘴,像在做夢。它的爪子上,那點紅漆早就冇了,可我總覺得還沾在上麵,像洗不掉的血。
有天夜裡,我起夜去廁所,經過客廳時,突然聽見陽台有聲音。不是風聲,是“嘻嘻”的笑,尖細細的,像用指甲刮玻璃。
我嚇得渾身僵住,不敢動。雪球也醒了,豎起耳朵,對著陽台的方向低低地吼了一聲,尾巴夾得緊緊的。
陽台的窗簾冇拉嚴,月光從縫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道光帶。我看見窗簾後麵,好像有個紅影子,一閃一閃的,像團跳動的火苗。
“誰?”我鼓起勇氣喊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笑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窗簾被風吹得動了動,紅影子不見了。
我抱著雪球靠在牆上,直到腿都麻了,纔敢慢慢挪回房間。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那個穿紅褂子的女人。她是不是還在找她的男人?是不是還在等一句道歉?是不是還在縫那些永遠縫不完的紅褂子?
後來,我再也冇聽見那笑聲,也冇再看見紅影子。但我總覺得,她冇走遠。她可能還在那棟老房子裡,在那個陽台上,穿著她的紅褂子,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笑,等著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有時候路過老城區,我會特意繞到那棟老房子附近。牆皮更黃了,陽台上的欄杆鏽得更厲害了,像隨時會斷掉。二樓的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不知道裡麵住了新的人,還是空著。
有次我看見個拾荒的老太太,在樓下撿破爛,她指著二樓的陽台,跟我說:“那屋裡以前住過個愛穿紅褂子的女人,總在陽台上坐著,對著月亮笑,笑得人心裡發毛。”
“您見過她?”我問。
“見過。”老太太眯著眼睛,“有次我起夜,看見她趴在欄杆上,頭髮垂到樓下,紅褂子被風吹得飄起來,像麵旗子。我喊她,她回頭衝我笑,嘴裡還唸叨著‘他回來了,你看,他來接我了’……”
老太太的話像根針,紮在我心上。我抬頭看陽台,欄杆上空空的,隻有風捲起的塵土,在陽光下飛舞。
也許,她真的等到了。也許,她隻是騙自己,在那個隻有她和紅褂子的世界裡,永遠地等下去。
現在,我還是不敢把衣櫃門關嚴,雪球也還是會對著衣櫃低低地吼。但我不再像以前那麼怕了。我總覺得,她隻是太孤單了,太委屈了,纔會用那樣的方式留下。
就像那些永遠縫不完的紅褂子,每一針,每一線,都是她冇說出口的話,冇放下的執念,在老房子的角落裡,在月光下的陽台上,輕輕訴說著,一個關於愛與等待的,悲傷的故事。
夜裡,我偶爾還會想起那個呼吸聲,想起那股腥甜的鐵鏽味。但我不再捂住耳朵,隻是靜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被遺忘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牆上投下欄杆一樣的影子,像個張開的網。我抱緊懷裡的布熊,雪球在腳邊打著呼嚕。
也許,她就在某個地方,穿著她的紅褂子,對著月亮笑,而這次,她的笑裡,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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