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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頭的老槐樹下有口井,井沿是青石板的,被人踩得光溜溜的,邊緣缺了個角,像被什麼東西啃過。井早就廢了,聽說民國時淹死過個女人,之後就冇人敢用了,井口用塊厚木板蓋著,木板上壓著塊半人高的石頭,石頭上刻著些歪歪扭扭的字,冇人認得。
石頭旁邊擺著個破瓦罐,罐口積著灰,裡麵偶爾會有幾炷燒剩的香,是村裡的老人來拜的。他們說井裡住著“井神”,能保平安,可冇人說得清這神長啥樣,隻知道得在每月十五的夜裡來燒香,不然會招禍。
我和小雅是鄰居,她家就在老槐樹隔壁。那年夏天,我們都七歲,天熱得像個蒸籠,大人們在屋裡睡午覺,我們倆就溜出來瘋跑,跑到老槐樹下時,小雅突然停住了,指著那塊石頭說:“我奶奶說,拜這個能長高。”
她紮著兩個羊角辮,辮子梢上的紅繩都快磨白了,眼睛亮得像井水,映著頭頂的槐樹葉。
“騙人。”我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石子“咕嚕”滾到井邊,撞在木板上,發出“咚”的輕響,“我媽說這井裡有鬼。”
“不是鬼,是神。”小雅撅著嘴,從兜裡掏出塊糖,剝開糖紙,小心翼翼地放在瓦罐裡,“我奶奶昨天還來燒香了,說讓神保佑我彆生病。”
她學著大人的樣子,對著石頭跪下,磕了三個頭。膝蓋磕在青石板上,“咚咚”響,我看著都覺得疼,可她臉上笑嘻嘻的,一點不在乎。
“你也來拜啊。”她磕完頭,衝我招手。
我冇動。眼睛盯著那口井,木板和石頭蓋得嚴嚴實實,可我總覺得裡麵有東西在動,像有雙眼睛,隔著木板縫往外看。槐樹葉被風吹得“嘩啦”響,影子投在井蓋上,搖搖晃晃的,像很多手在上麵抓。
“我去看看井裡有啥。”我突然冒出個念頭。大人們總說井裡有水,可這井都廢了幾十年了,能有啥?
“彆去!”小雅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冰涼,指甲掐得我胳膊生疼,“奶奶說,不能看井裡,會被拉下去的。”
“膽小鬼。”我甩開她的手,往井邊挪。離井還有三四米遠時,鼻子裡突然鑽進股味——不是槐樹葉的腥氣,也不是泥土的味,是種濕乎乎的腥甜,像爛了的桃子,又像……血。
我腳步頓了頓,心裡有點發毛,可已經走到這兒了,退回去太丟人。
就在這時,我看見井蓋上的木板動了動。
不是風吹的,是從底下往上頂的,木板邊緣翹起條縫,黑黢黢的,像張咧開的嘴。
“小雅,你看……”我剛想叫她,眼睛突然瞥見從那道縫裡,鑽出了點東西。
是頭髮。
很長,很黑,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縷一縷地纏在木板縫裡,還在慢慢往外爬,像條黑色的蛇。
接著,是個腦袋。
頭髮遮住了臉,隻能看見個模糊的輪廓,背對著我,坐在井裡,頭髮垂到井沿上,沾著泥和水草。
“啊——!”
我嚇得魂都飛了,尖叫一聲,轉身就往路邊跑。胳膊撞到槐樹乾上,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可我不敢停,拚了命地跑,鞋都跑掉了一隻。
跑到路邊的曬穀場,我纔敢停下來,蹲在地上大口喘氣,後背的汗濕透了小背心,涼得像冰。
“你跑啥啊?”小雅跟了過來,手裡拎著我掉的那隻鞋,羊角辮歪在一邊,臉上滿是不解,“鞋都掉了。”
我指著老槐樹的方向,嗓子抖得說不出話:“井、井裡……有人!”
“哪有人啊?”小雅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老槐樹下安安靜靜的,井蓋上的木板和石頭都好好的,瓦罐裡的糖紙在風裡輕輕飄,“你看錯了吧?”
我愣了愣,又使勁看了看。真的啥都冇有。頭髮不見了,腦袋不見了,連木板縫都合上了,好像剛纔那一幕隻是我的幻覺。
可那股腥甜味還在鼻子裡鑽,後背撞到樹乾的疼也還在,還有那個背對著我的人影,頭髮濕漉漉的……太真實了。
“我、我看錯了。”我接過鞋,套在腳上,不敢再看那口井,“咱回家吧。”
小雅看我臉色發白,冇再追問,隻是拉著我的手往回走。她的手還是冰涼的,攥得很緊,像怕我再跑回去。
路過老槐樹時,我飛快地瞟了一眼,井邊空蕩蕩的,隻有風吹樹葉的“嘩啦”聲,像有人在裡麵笑。
那天下午,我發了場高燒,躺在床上,總夢見那口井,夢見黑頭髮從井裡鑽出來,纏在我脖子上,濕乎乎的,帶著腥甜味。我媽用熱毛巾給我擦額頭,嘴裡罵著:“讓你野!準是被太陽曬著了!”
小雅來看我,拎著個布包,裡麵是她奶奶給的退燒藥。“我奶奶說,你是被井神怪著了。”她坐在床邊,小聲說,“她讓我給你帶這個,說戴在身上就好了。”
她從布包裡掏出個紅繩,上麵拴著塊黑糊糊的東西,像塊燒焦的骨頭。“這是井邊石頭上刮下來的,奶奶說能辟邪。”
我看著那塊東西,心裡有點發怵,可燒得頭暈,冇力氣拒絕,就讓她幫我戴在了脖子上。紅繩勒在脖子裡,有點癢,那塊“骨頭”貼著麵板,涼絲絲的,像塊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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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看見井裡有人了?”小雅小聲問,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點點頭,想起那黑頭髮,打了個寒顫:“背對著我,頭髮很長,濕的。”
小雅的臉白了,嘴唇哆嗦著:“我奶奶說,民國時淹死的那個女人,就是長頭髮,穿藍布褂子……她是被人推下去的,死的時候懷著孕。”
我心裡咯噔一下,胃裡翻江倒海。難怪有股腥甜味,難道是……
“她會不會來找我們啊?”小雅的聲音帶著哭腔。
“不知道。”我摸著脖子上的紅繩,那塊“骨頭”好像更涼了,“你拜她的時候,冇說啥不好的話吧?”
“冇有啊。”小雅趕緊搖頭,“我就說讓她保佑我長高……”
話冇說完,窗外突然颳起陣大風,吹得窗戶“哐當”響,槐樹葉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的,像很多手在抓。
我們倆嚇得抱在一起,不敢說話。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去老槐樹下。可小雅好像不怕,還是天天往那邊跑,有時手裡拿著塊糖,有時拿著朵花,都放在瓦罐裡。
“我奶奶說,多拜拜,她就不生氣了。”她跟我說。
我讓她彆去,她不聽,說井神會保佑她的。
奇怪的是,自從戴了那塊“骨頭”,我冇再夢見過井裡的人,可總覺得脖子裡癢,像有頭髮在裡麵纏。有次洗澡,我把紅繩解下來,發現脖子上有圈淡淡的紅印,像被什麼東西勒過。
我趕緊把紅繩戴上,紅印慢慢消了,可那股癢意總也去不掉。
秋天的時候,小雅突然生病了。不是發燒,是總說頭疼,晚上哭著說脖子癢,像有蟲子爬。她奶奶帶她去看了好多醫生,都冇用,最後請了個懂行的老人來。
老人在她家屋裡轉了圈,又去老槐樹下站了半天,回來跟小雅奶奶說:“孩子拜錯神了,那井裡的不是神,是怨鬼,纏上她了。”
小雅奶奶當場就哭了,給老人跪下,求他想想辦法。
老人說,得給井裡的“東西”燒點紙,再讓小雅去磕個頭,認個錯,或許能解。
那天下午,小雅奶奶燒了很多紙,火光映著老槐樹,把影子拉得老長,像個站著的人。小雅被她奶奶拉著,跪在井邊磕頭,臉嚇得慘白,眼淚掉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
我躲在遠處看,看見井蓋上的木板又動了動,一縷黑頭髮從縫裡鑽出來,慢慢纏上小雅的褲腳。
小雅好像冇看見,還在不停地磕頭。
從那以後,小雅的病好了,可她再也冇去過老槐樹下。見了我,也總是躲著走,像怕我似的。她脖子上多了條紅繩,和我的一樣,隻是上麵拴的不是“骨頭”,是塊碎玉,白森森的。
我脖子上的紅繩,一直戴到小學畢業。那塊“骨頭”被我摸得光滑,可總帶著股濕乎乎的腥甜味,像井裡的味。
上初中時,我搬了家,去了鎮上,很少回村裡。偶爾回去,也繞著老槐樹走,那口井像塊疤,刻在我心裡,碰一下就疼。
關於井裡的事,我冇再跟任何人說過。小雅後來轉學了,聽說去了外地,從此冇了音訊。我有時會想,她是不是還戴著那條紅繩,是不是也總覺得脖子癢。
直到去年夏天,我媽打電話說,村裡要修路,老槐樹和那口井都得刨掉。“村裡老人不願意,說刨了會出事,可上麵催得緊,明天就動工。”
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掛了電話,當天就回了村。
老槐樹還在,隻是葉子冇以前綠了,樹乾上多了幾個蟲洞。井還是老樣子,青石板井沿,木板和石頭蓋著,瓦罐還在,裡麵插著幾炷新香,是哪個老人剛來過。
風一吹,槐樹葉“嘩啦”響,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走到井邊,離得遠遠的,不敢靠近。那股腥甜味好像還在,藏在風裡,若有若無的。
“你是……老林家的丫頭?”旁邊突然有人說話,是個老太太,拄著柺杖,看著我,“小時候總跟小雅在這兒玩的那個?”
我點點頭,認出她是小雅的奶奶,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
“都長這麼大了。”老太太歎了口氣,眼睛盯著那口井,“要刨了啊……刨了也好,了了這樁事。”
“小雅呢?”我忍不住問。
老太太的眼圈紅了:“在外地結婚了,生了個閨女,長得跟她小時候一個樣,也紮羊角辮。”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就是總說脖子癢,夜裡哭,跟小雅小時候一個樣……”
我的心沉了下去。
“當年的事,您都知道?”
老太太點點頭,從兜裡掏出塊糖,放在瓦罐裡,動作和當年的小雅一模一樣。“那井裡的女人,死得冤啊。懷著孕被人推下去,頭髮纏在井壁的石頭上,解不開,就這麼困在井裡幾十年。”
“她為啥纏著小雅?”
“小雅那天拜她,說要長高……”老太太的聲音發顫,“那女人死的時候,就盼著孩子能平平安安長大,聽了這話,就把小雅當成自己的娃了,想把她拉下去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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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天小雅褲腳上的黑頭髮,後背一陣發涼。
“後來燒了紙,磕了頭,咋還……”
“解不開了。”老太太搖搖頭,眼淚掉下來,“她的頭髮纏上了,就像根線,一頭在井裡,一頭在人身上,代代傳……小雅的閨女,也逃不掉。”
我摸著脖子,紅繩早就不見了,可那股癢意好像又回來了,從麵板往骨頭裡鑽。
“動工的人來了。”老太太抬頭看了看遠處,幾個穿著工裝的人扛著鋤頭過來了,“讓他們刨吧,也許刨開了,她就能出來了。”
我冇敢留下看。轉身往村口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工人們正在搬井蓋上的石頭,石頭被挪開時,發出“轟隆”的響聲,驚起一群麻雀。接著,有人去掀那塊木板。
就在木板被掀開的瞬間,我看見有什麼東西從井裡湧了出來。
不是水,是頭髮。
黑壓壓的一片,像漲潮的海水,瞬間淹冇了井沿,纏上旁邊的老槐樹,纏上工人們的腿,纏向站在不遠處的小雅奶奶。
老太太冇躲,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黑頭髮,臉上帶著種解脫的笑。
我嚇得轉身就跑,跑了很遠,纔敢回頭。
老槐樹已經看不見了,被黑頭髮吞冇了,像個巨大的黑色蠶繭,在夕陽下微微蠕動。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七歲的我和小雅,站在老槐樹下。小雅跪在石頭前磕頭,我往井邊跑。這次,我冇看見背對著我的人影。
我跑到井邊,低頭往裡看。
井裡冇有水,全是黑頭髮,密密麻麻的,像片沼澤。頭髮裡,有個小小的身影,紮著羊角辮,紅繩在黑髮裡格外顯眼。
是小雅。
她仰著頭,看著我,眼睛裡全是黑頭髮,嘴巴動了動,好像在說:“下來陪我啊。”
我嚇得尖叫,卻發現自己的頭髮也在變長,變黑,往井裡飄,和下麵的頭髮纏在一起。
“彆!”
我猛地睜開眼,渾身是汗,脖子裡癢得厲害。
摸了摸脖子,光溜溜的,冇有紅繩,也冇有紅印。可鏡子裡,我的頭髮好像長了點,髮梢沾著點濕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聲音很慌:“村裡出事了!刨井的地方塌了,埋了好幾個人……還有,小雅她奶奶,也冇了,被髮現時,頭髮纏得跟個粽子似的……”
我掛了電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髮梢的濕意越來越重,慢慢滴落在地上,像一滴滴黑色的眼淚。
我知道,那頭髮冇被埋住。
它順著井壁爬出來了,順著那根看不見的線,纏上了小雅,纏上了她的閨女,現在,又纏上了我。
因為那天,我看見了它。
看見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窗外的風“嘩啦”響,像槐樹葉在搖。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的空地上,有一縷黑頭髮,正從下水道裡鑽出來,慢慢往我家的方向爬。
很長,很黑,濕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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