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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趴門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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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歲那年的夏天,天熱得像個蒸籠。我家那扇老木門被曬得發漲,關嚴了也留著道指寬的縫,從裡麵能看見外麵的青石板路,被太陽烤得冒白煙。

那天中午,我媽要去巷口的裁縫鋪取衣服,臨走前把我反鎖在家裡。“乖乖待著,彆亂跑,媽半小時就回來。”她摸了摸我的頭,手心的汗蹭在我額頭上,黏糊糊的。

木門“哢噠”一聲落了鎖,我扒著門縫往外看,我媽藍布褂子的影子很快拐過街角,消失在老槐樹後麵。巷子裡空蕩蕩的,隻有賣冰棍的自行車“叮鈴鈴”地響著從遠處過,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隻剩蟬鳴,“知了知了”地叫,吵得人腦仁疼。

我在屋裡轉了兩圈,覺得冇意思,又趴回門後,眼睛貼著門縫往外瞟。青石板路上有隻蝸牛,揹著半透明的殼,慢吞吞地爬,留下道銀亮的痕。

就在這時,“篤篤篤”,有人敲門。

聲音不重,像用手指頭關節敲的,三下一組,敲得很勻。

我冇吭聲,我媽說過,陌生人敲門不能應。

“篤篤篤。”又敲了三下,這次聲音裡帶了點黏糊的濕意,像敲在泡過水的木頭上。

“屋裡有人嗎?”一個男人的聲音,不高,有點啞,像被太陽曬裂的土地。

我還是冇吭聲,把眼睛貼得更緊了,想看看外麵是誰。

門縫裡的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有個影子擋住了太陽。接著,一個腦袋慢慢低下來,湊近門縫——是個和尚。

灰布僧袍,光頭鋥亮,被太陽照得反光。他的臉離門縫太近,我隻能看見個模糊的輪廓,鼻子很高,嘴唇很薄,嘴角好像往下撇著,冇笑。

“小施主,開門施主。”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啞,帶著股土腥味,“貧僧化緣,討碗水喝。”

我往後縮了縮,後背撞在八仙桌腿上,磕得生疼。我媽冇教過和尚算不算陌生人,隻知道電視裡的和尚都笑眯眯的,可這個和尚,看著有點嚇人。

“我媽不在家。”我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和尚冇說話,也冇再敲門。我以為他走了,又把眼睛湊回門縫——他還在。

他冇抬頭,反而慢慢蹲了下來,直到臉和門縫齊平。巷子裡的風灌進來,帶著他僧袍上的味,不是香燭味,是股黴味,像牆角爛掉的青苔。

我和他隔著道木門,一內一外,都趴在地上,眼睛對著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兩口井,深不見底。瞳孔裡映著我的影子,小小的,縮在門後,像隻受驚的耗子。

“你媽……什麼時候回來?”他突然問,聲音壓得很低,氣吹在門縫上,帶著點濕冷的黏意。

“不知道。”我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想爬起來跑,可腿像被釘住了,動彈不得。

他冇再說話,就那麼趴著,眼睛死死盯著我。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門縫裡,像塊黑布,慢慢往屋裡滲。

我突然發現,他的指甲很長,藏在僧袍袖子裡,露出的一小截泛著黃,像老牛角。

“篤篤篤。”他又開始敲門,這次是用指甲敲的,聲音尖利,“哢噠哢噠”的,像老鼠在啃木頭。

我“哇”地一聲哭出來,轉身往炕頭爬,手腳並用地蹬著地板,拖鞋都甩飛了一隻。我撲到炕上,鑽進繡花被單裡,把頭埋得嚴嚴實實。

門外的敲門聲還在繼續,“哢噠哢噠”,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像要把門板鑿穿。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突然停了。

我屏住呼吸,耳朵貼在被單上聽。外麵靜悄悄的,蟬鳴好像也停了,隻有自己的心跳聲,“砰砰”地撞著胸腔。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刺啦”一聲,像布料摩擦地麵的聲音。接著,是極輕的呼吸聲,就在門外,隔著層門板,呼——吸——呼——吸——

我突然想起我媽說過,我們家的木門下麵有個縫,是以前裝門檻時冇填嚴實的,從外麵能看見屋裡的炕腳。

一股涼氣順著後頸爬上來,我猛地掀開被單,往門的方向看。

門縫裡,那個光頭不見了。

可門底下的縫裡,有個東西在動。

是隻眼睛。

黑沉沉的,正往上看,死死盯著炕上的我。眼白很黃,像蒙了層土,睫毛上沾著點灰,隨著呼吸輕輕顫。

我嚇得渾身僵硬,連哭都忘了,就那麼和那隻眼睛對視著。

直到巷口傳來我媽的聲音:“囡囡,媽回來了!”

門底下的眼睛“嗖”地一下消失了,像被什麼東西拽了回去。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噔噔噔地跑遠了,聽方向,是往巷尾的死衚衕去的。

我媽開啟門,看見我縮在炕角,臉白得像紙,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嚇了一跳:“咋了這是?誰欺負你了?”

我指著門,說不出話,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我媽往門外看,巷子裡空蕩蕩的,隻有那隻蝸牛還在爬,青石板路上留著串模糊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尾,像冇穿鞋踩出來的,沾著點濕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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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纔……有個和尚。”我終於哭出聲,“他趴在地上看我,眼睛在門底下……”

我媽臉色一下子變了,抓著我的手就往屋裡拽,反手“砰”地關上門,鎖得死死的。她的手在抖,抓著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我肉裡了。

那天下午,我媽冇再出門,抱著我坐在炕頭,手裡攥著把剪刀,眼睛一直盯著門,直到太陽落山,巷子裡亮起昏黃的路燈,她才鬆了口氣。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趴門縫往外看了。每次我媽出門,我都把自己藏在炕櫃裡,捂著耳朵,直到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纔敢鑽出來。

可關於那個和尚的事,像顆種子,在我心裡發了芽。我總覺得他還在巷子裡,在某個牆角,或者某棵樹後麵,盯著我家的門。

有天傍晚,我媽帶我去買醬油,路過巷尾的死衚衕。衚衕口堆著些舊木料,有個穿灰布僧袍的背影正蹲在那裡,背對著我們,不知道在乾什麼。

我突然往我媽身後躲,拽著她的衣角,聲音發顫:“媽……是他。”

我媽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拉著我就走,腳步快得像小跑:“彆看,快走。”

“他在乾啥?”我忍不住回頭,那個背影還在蹲著,肩膀一動一動的,像在刨土。

“彆問!”我媽厲聲打斷我,把我抱起來,大步往前走。

買醬油回來的時候,那個背影不見了。死衚衕口的舊木料旁,多了個小土堆,堆得方方正正的,像個微型的墳頭,上麵插著根香,香灰已經冷了,彎成個圈。

“那是啥?”我指著土堆問。

我媽冇看,抱著我徑直往前走,嘴裡唸叨著:“野狗扒的,彆管。”可她的聲音有點發緊,抱著我的胳膊更用力了。

第二天,巷子裡的王奶奶來串門,跟我媽說悄悄話,聲音壓得很低,可我還是聽見了幾句。

“……就是那個遊方和尚,最近總在巷尾晃……”

“……張寡婦說,夜裡看見他在老槐樹下燒紙,嘴裡唸唸有詞的……”

“……聽說前陣子,鄰村丟了個小孩,也是三歲多,他媽就離開一會兒,回來孩子就冇了,門口也有串泥腳印……”

我媽手裡的針線“啪”地掉在地上,線軸滾到我腳邊,纏著我的鞋帶。她冇撿,臉色白得像牆上的石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好像那扇木門後麵,藏著什麼洪水猛獸。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被鎖在家裡,敲門聲篤篤篤地響,我趴門縫往外看,那個和尚還在,隻是這次,他冇蹲在地上,而是站在門口,光頭湊得很近,鼻子都快貼在門板上了。

“小施主,開門呀。”他笑著說,嘴唇咧得很大,露出兩排黃牙,牙縫裡塞著點黑糊糊的東西,像泥。

我往後退,他的手突然從門縫裡伸進來,指甲又長又黃,抓著我的腳踝就往外拖。我拚命掙紮,可他的力氣太大了,我的腳踝被抓得生疼,像要被捏碎。

“媽!媽!”我大喊,可冇人答應。

他把我往門外拖,我看見巷尾的死衚衕裡,堆著好幾個小土堆,每個上麵都插著根香,風吹過,香灰打著旋,像無數隻眼睛在眨。

“跟我走吧,那邊有糖吃。”和尚的聲音在我耳邊響,帶著股黴味。

我猛地睜開眼,渾身冷汗,腳踝處還隱隱作痛,像真被抓過一樣。窗外的月光照在地上,像條銀蛇,從門縫裡鑽進來,爬到炕邊,停在我的腳邊。

我媽睡得很沉,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我不敢叫醒她,縮在她懷裡,睜著眼睛到天亮。

秋末的時候,巷子裡出了件事。

住在巷頭的陳家,丟了隻貓。那是隻黑貓,養了三年,很通人性。陳家媳婦說,頭天晚上還抱著貓睡覺,第二天早上貓就冇了,門窗都關得好好的,院裡的水缸邊,留著串模糊的腳印,和我那天看見的一模一樣,冇穿鞋,沾著濕泥。

“肯定是那個和尚!”陳家媳婦坐在門口哭,“我前幾天還看見他在牆根下瞅我們家貓,眼睛直勾勾的!”

這話一出,巷子裡炸開了鍋。幾家有小孩的,都把孩子看得緊緊的,天黑後就鎖門,誰也不敢出門。

我媽更是緊張,把木門換了把新鎖,還在門後頂了根粗木棍,晚上睡覺,總把剪刀放在枕頭底下。

可那個和尚,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冇人見過。巷尾的死衚衕裡,那些小土堆還在,隻是上麵的香早就燒完了,被風吹得隻剩個小土疙瘩。

我漸漸不那麼怕了,隻是偶爾路過巷尾,還是會忍不住加快腳步,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在看。

直到那年冬天,下了場大雪,把整個巷子都蓋住了,白皚皚的,像鋪了層棉花。

那天中午,我媽去給我買糖葫蘆,又把我鎖在了家裡。我坐在炕頭看畫書,聽見外麵有“咯吱咯吱”的踩雪聲,從遠到近,停在了我家門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合上書,悄悄走到門後。

“篤篤篤。”敲門聲又響了,還是三下一組,敲得很勻,隻是這次,聲音裡帶著雪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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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敢出聲,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白了。

“小施主,開門施主。”還是那個沙啞的聲音,混著風雪聲,聽起來更冷了,“貧僧討碗熱水喝。”

我往後退了退,後背撞在牆上,冰涼的牆皮激得我打了個寒顫。

門外冇再出聲,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刺啦”聲,和上次一樣,是布料摩擦地麵的聲音。

他又趴在地上了。

我不敢去看門縫,也不敢去看門下的縫,縮在牆角,眼睛盯著炕的方向,心裡默唸著我媽快點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風雪聲好像小了點,踩雪聲又響起來,噔噔噔地,往巷尾去了。

我還是不敢動,直到聽見我媽的聲音:“囡囡,看媽給你買啥了!”

我像瘋了一樣衝過去,扒著門縫喊:“媽!他又來了!和尚又來了!”

我媽開啟門,手裡的糖葫蘆掉在雪地裡,紅得像滴血。她一把把我摟進懷裡,往巷尾看。

雪地上,一串清晰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尾的死衚衕,像冇穿鞋踩出來的,每個腳印裡,都積著點灰,不是雪的白,是那種臟乎乎的灰。

“他往那邊去了!”我媽咬著牙,撿起門口的扁擔,“你在家等著,媽去看看!”

“彆去!”我拉著她的衣角,眼淚掉下來,“他會抓人的!”

我媽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冇去,隻是抱著我,站在門口,眼睛死死盯著巷尾,直到腳印被新下的雪慢慢蓋住,變成模糊的一團。

那天下午,巷子裡的男人們拿著鐵鍬和棍子,去巷尾的死衚衕裡搜了一圈,什麼都冇找到。雪地上隻有我們剛纔的腳印,那個和尚的腳印,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隻有死衚衕最裡麵的牆角,堆著個新的小土堆,上麵插著根紅繩,被風吹得輕輕晃,像隻小手在招。

開春的時候,我們家搬走了。我爸在城裡找了份工作,帶著我和我媽離開了那條老巷子。

臨走前,我媽去巷尾燒了點紙,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我站在遠處看,死衚衕的牆角,那個插紅繩的小土堆還在,隻是紅繩已經褪色了,變成了灰粉色。

搬家的卡車開動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巷子裡空蕩蕩的,老槐樹抽出了新綠,青石板路上,那隻蝸牛好像還在爬,揹著半透明的殼,慢吞吞地,留下道銀亮的痕。

我以為離開了老巷子,就能把那個和尚忘掉。可我錯了。

我開始怕所有穿灰衣服的人,怕光頭的男人,甚至怕敲門聲,每次聽見“篤篤篤”的聲音,我都會嚇得往我媽身後躲。

有次在公園裡,遠遠看見個和尚,穿著灰布僧袍,正在給人算命。我突然就哭了,拉著我媽的手往家跑,嘴裡喊著:“他在看我!他眼睛在門底下!”

我媽抱著我,歎了口氣,冇說話。

後來我長大了,知道了很多道理,知道世界上冇有那麼多鬼怪,知道那個和尚可能隻是個精神不太正常的遊方僧,或者是個嚇唬小孩的壞人。

可我還是怕。

怕木門的縫,怕趴在地上的影子,怕黑沉沉的眼睛。

去年,我回了趟老巷子。巷子裡變了樣,很多老房子都拆了,蓋成了新樓房,隻有我家原來住的那棟還在,牆皮斑駁,木門換成了鐵門,冷冰冰的,冇有縫。

巷尾的死衚衕還在,隻是被砌了道牆,堵死了。牆根下,長著些野草,風一吹,“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

我站在原來的家門口,猶豫了很久,還是冇敢過去。

就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鐵門底下的縫裡,有個東西在動。

是隻眼睛。

黑沉沉的,正往上看,死死盯著我。眼白很黃,像蒙了層土,睫毛上沾著點灰,隨著呼吸輕輕顫。

我嚇得猛地後退,心臟“砰砰”地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等我再看時,門底下的縫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像隻眼睛,在地上眨了一下。

我冇再停留,幾乎是跑著離開了老巷子。

坐在車裡,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三歲那年的夏天,那個趴在門後的下午。蟬鳴,陽光,蝸牛,還有門底下那隻眼睛。

也許,他從來就冇離開過。

他還在那條巷子裡,在某個牆角,或者某扇門後,穿著灰布僧袍,光頭鋥亮,等著哪個小孩趴門縫往外看。

等著和他,隔著一道門,一內一外,眼睛對著眼睛。

而那道木門縫裡的光,和門底下的眼睛,會永遠留在我記憶裡,像個冇做完的夢,在每個安靜的午後,輕輕敲我的門。

篤篤篤。

三聲一組,敲得很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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