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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牌碰撞的脆響像撒豆子,從客廳一直蹦到廚房,混著三嬸的吆喝、三叔的笑罵,還有窗外斷斷續續的鞭炮聲,把不大的屋子塞得滿滿噹噹。我捧著碗蹲在電腦桌旁,鼻尖繞著一股油煙和牌九混合的怪味——三嬸炒的臘肉太鹹,三叔抽的煙嗆人,後頸卻像貼了塊冰,涼得我直縮脖子,忍不住往毛衣領子裡縮了縮。
“小遠,再盛碗飯!”三嬸舉著張紅中衝廚房喊,紅指甲在綠牌上掐出白印,戒麵的碎鑽晃得人眼暈,“你叔他們今晚要打通宵,得多墊墊肚子,省得等會兒餓了冇力氣贏錢。”
我“哎”了一聲,剛要起身,後腰突然撞在電腦桌腿上,疼得齜牙咧嘴。這電腦桌是房東留下的舊物,深褐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茬,桌麵上攤著半盒“紅塔山”和幾本泛黃的《故事會》,頁尾卷得像海帶。桌腿歪歪扭扭,左邊的比右邊短了半寸,得墊著塊硬紙板才勉強平穩,我每次坐都得蜷著腿,不然膝蓋就頂到桌板,硌得生疼。
左邊靠牆的梳妝檯更舊,鏡麵蒙著層灰,像蒙了塊臟玻璃,黃銅鏡框鏽得發綠,坑坑窪窪的,邊角還缺了塊,像被人硬生生掰掉的牙,露出裡麵的黑木頭。鏡子裡能照見半個電腦桌,還有我縮成一團的影子,看著有點滑稽。
我背對著鏡子坐,可總覺得那鏡子在看我。就像小時候在老家,夜裡醒來看見窗外的樹影,總覺得枝椏在動,正往屋裡探頭。
“發啥呆?”三叔贏了牌,哈哈笑著拍我後背,他掌心的汗蹭在我毛衣上,黏糊糊的,帶著股煙味,“快吃,吃完幫我倒杯茶,濃茶,解乏。”
我趕緊扒拉兩口飯,米粒粘在嘴角,眼睛卻不由自主往客廳瞟。三嬸家租的這房子是老樓,兩居室擠了八口人,打麻將的圍了客廳半圈,嗑瓜子的皮堆成小山,踩上去“哢嚓”響,剩下的人在廚房站著吃,筷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隻有電腦桌這兒能塞下我一個半大孩子,像被遺忘的角落。
“這鏡子邪性得很。”旁邊洗菜的二姑突然插了句,水瓢“咚”地砸在搪瓷盆裡,濺了我一褲腿水,“上次我站這兒梳頭,剛把皮筋扯下來,就看見鏡裡有個白影子晃了下,快得很,像陣風,轉頭啥也冇有。”
“呸呸呸!”三嬸手氣正順,瞪了二姑一眼,抓牌的手頓了頓,“大過年的彆胡說!多不吉利!房東說這鏡子是他奶奶傳下來的,年頭久了,鎮宅的!”
二姑撇撇嘴,冇再說話,低頭繼續洗菜,水流“嘩嘩”的,像在歎氣。可我後頸的涼意更重了,像有人對著我脖子吹冷氣,順著衣領往裡鑽,凍得我起了層雞皮疙瘩。我扒完最後一口飯,碗底沾著的油星子晃啊晃,映出我模糊的臉,突然覺得那臉有點陌生——嘴角好像比我實際的咧得更開些,眼角也往上挑,像在笑,可我明明冇笑。
“我吃完了!”我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兒,“吱呀——”像指甲撓玻璃,“我去給叔倒茶!”
經過梳妝檯時,眼角餘光掃到鏡子裡的我——還維持著彎腰扒飯的姿勢,頭埋得很低,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在哭,可猛地抬起頭,嘴角咧到耳根,正對著我笑,眼睛黑黢黢的,冇一點光。
我嚇得差點絆倒,踉蹌著衝進廚房,水壺的熱氣撲在臉上,燙得我纔敢喘氣。
客廳的麻將打得正酣,三嬸摸牌的手在牌堆裡翻來翻去,金戒指在白熾燈下閃得人眼暈,嘴裡還唸叨著:“自摸!自摸!”三叔叼著煙,眯著眼看牌,菸灰掉在褲腿上也冇察覺。
我蹲在飲水機旁接水,桶裡的水“咕嘟咕嘟”往下落,聽見三叔跟旁邊的表叔吹牛:“這房子雖說舊,可地段好,離菜市場近,房租也便宜。房東租給我們時特意說了,梳妝檯那鏡子彆動,說是能聚財,他奶奶那時候就靠這鏡子,把家撐起來的。”
“聚個屁財!”二姑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帶著點不服氣,“上個月我擱鏡子前放了串鑰匙,就轉個身的功夫,回頭就少了把防盜門的,找了三天冇找著,最後隻能換鎖,白瞎了五十塊錢。”
“那是你自己丟三落四!”三嬸懟回去,把贏的錢往兜裡揣,“我前兒把贏的三百塊放梳妝檯抽屜裡,鎖都冇鎖,轉天一分冇少!這不是聚財是啥?”
我端著茶杯往客廳走,經過電腦桌時,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鏡子。鏡麪灰濛濛的,映出電腦桌的一角,還有我剛纔坐過的凳子。可凳子是空的,鏡子裡卻像蒙著層霧,霧裡有個淡淡的影子,佝僂著背,正慢慢往鏡麵貼,像要鑽出來似的,輪廓越來越清楚。
“小遠,發啥愣!”三叔接過茶杯,手指在我額頭上彈了下,“咚”的一聲,疼得我眼冒金星,“冷不丁站這兒,跟個樁子似的,擋著我手氣了。”
我猛地回神,額頭的疼讓後頸的涼意淡了點,可手心全是汗,把玻璃杯壁都攥濕了。“叔,我有點怕……那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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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啥?”三叔笑著往我兜裡塞了顆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紙有點皺,“都是自家人,打麻將熱鬨呢。你要是困了,就去裡屋睡會兒,彆在這兒瞎琢磨。”他說話時,我看見他身後的窗戶——窗簾冇拉嚴,留著道指寬的縫,月光從縫裡鑽進來,像根銀線,正好照在梳妝檯的鏡子上,鏡麵反射出一道細光,落在三叔的椅背上,像根白繩子,纏了一圈。
牌局打到後半夜,我趴在電腦桌上迷迷糊糊睡著,胳膊壓得發麻,夢裡總有人拽我頭髮,輕輕的,一下一下,像在梳辮子。一睜眼,是三嬸家的小妹,梳著兩個羊角辮,手裡攥著個芭比娃娃。“哥,幫我拿包薯片,在梳妝檯最下麵的抽屜裡,媽說給我藏那兒了。”
我揉著眼睛站起來,腿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瘸地走到梳妝檯旁。抽屜是木頭的,拉環鏽得厲害,我剛要伸手去拽,鏡子突然晃了一下。不是我眼花——鏡麵像水波似的盪漾開,一圈圈的,映出的電腦桌旁,赫然坐著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梳著圓髻,正低頭扒拉我冇吃完的半碗飯,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嘴角沾著點白米粒。
我嚇得“啊”一聲蹦開,後背撞在牆上,疼得悶哼一聲。抽屜被我帶得“哐當”掉在地上,裡麵的髮卡、硬幣、橡皮圈滾了一地,還有半包冇開封的薯片,包裝袋“沙沙”響。
“咋了咋了?”三嬸牌也不打了,手裡還捏著張牌,跑過來一看,指著我罵,“你這孩子,毛手毛腳的!嚇我一跳,還以為詐胡了呢!”
“鏡、鏡子裡有老太太!”我指著梳妝檯,聲音抖得不成調,牙齒都在打架,“穿藍布衫的,在吃我碗裡的飯!”
三嬸往鏡子裡瞅了瞅,又回頭瞪我,眼裡的紅血絲看得清清楚楚:“哪有?你是不是睡懵了?這鏡子就照出個牆,啥都冇有!趕緊把抽屜撿起來,彆耽誤我們打牌!”
我再看時,鏡子裡果然隻有斑駁的牆麵,還有我慘白的臉,可那藍布衫的顏色,跟二姑前幾天說的“房東奶奶老照片裡穿的舊衣服”,一模一樣,連布衫上的盤扣都看得清清楚楚。
後半夜我冇敢再靠近梳妝檯,縮在客廳角落的沙發上,蓋著三叔的軍大衣,聽著麻將牌“嘩啦啦”響,像流水聲。眼睛卻死死盯著電腦桌的方向,眼皮沉得像粘了膠水,可就是不敢閉,生怕一閉眼,鏡子裡的老太太就走出來了。
每次三嬸她們摸牌的手影投在牆上,忽大忽小,我都覺得像鏡子裡那個老太太的手,枯瘦的,在半空抓來抓去,想抓牌,又像想抓彆的東西。二姑去廚房倒水,經過梳妝檯時,總繞著走,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直到天邊泛白,鞭炮聲稀疏下來,牌局才散。三叔打著哈欠往床上倒,鞋都冇脫,三嬸收拾著滿地的瓜子殼,用掃帚“嘩啦嘩啦”劃拉,二姑突然“咦”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了手。她指著梳妝檯的鏡子:“這啥?”
我湊過去一看,嚇得倒吸口冷氣——鏡麵蒙著的灰上,多了幾道歪歪扭扭的指痕,像是有人用濕手在上麵劃了幾下,從鏡子頂端一直到中間,最下麵那道痕,彎彎扭扭的,正好對著我昨晚坐的位置,像個鉤子。
“昨晚誰碰鏡子了?”三嬸皺著眉,拿起抹布就擦,可那指痕像長在上麵似的,越擦越清楚,灰被擦掉的地方,露出鏡麵的亮,指痕就更明顯了,“邪門了!”
“我冇碰!”“我也冇有!”眾人七嘴八舌地否認,三叔揉著眼睛湊過來看,突然“嘶”了一聲:“這指痕……咋看著像老人的手?指關節這麼粗。”
隻有二姑抿著嘴,偷偷往我這兒瞟,眼神裡帶著點“我就說吧”的意思,還有點後怕。
回自家的路上,我攥著三叔塞的那顆水果糖,糖紙都被汗浸濕了,黏在手心。太陽升得老高,金燦燦的光灑在身上,卻暖不了心裡的冷。後背總像有人跟著,一步一步,跟我的腳步聲重合,回頭看又啥都冇有,隻有空蕩蕩的樓道,聲控燈在我轉身時“啪”地亮了,照出我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長。
“媽,”我拽著我媽衣角,聲音還發飄,像被風吹得晃,“三嬸家的鏡子……我真看見有人了。”
“彆瞎說!”我媽趕緊捂住我的嘴,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那房子老,鏡子用久了就這樣,積灰、受潮,難免有印子。三嬸家租著不容易,彆給人家添堵,傳出去人家還怎麼住?”
她拉著我快步走,我回頭望了眼那棟老樓,牆皮剝落,像塊掉渣的蛋糕。三嬸家的窗戶開著,梳妝檯的鏡子正對著路口,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一點冷光,像隻半睜的眼,靜靜地看著我。
過了半年,三嬸家突然搬了。我媽去幫忙收拾東西,回來跟我說,是房東要收回房子,據說要重新裝修。三嬸收拾梳妝檯時,在最下麵的抽屜最裡麵,摸著個藍布包,包得嚴嚴實實的,開啟一看,裡麵裹著張黑白照片——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梳著圓髻,正坐在這張梳妝檯旁,麵前擺著半碗飯,嘴角咧得老大,露出冇牙的牙床,跟我在鏡子裡看見的一模一樣,連坐姿都冇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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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麵用毛筆寫著行歪歪扭扭的字:“丙午年冬,飯涼,待歸。”我媽說,丙午年是五十年前了,那時候三嬸家這房子還是平房,房東的奶奶就住在這兒。
二姑後來跟我媽說,她托人打聽了,那老太太是房東的親奶奶,當年她兒子去外地打工,說好過年回家吃年夜飯,老太太從早上就開始等,炒的青菜熱了三遍,米飯盛了又倒,倒了又盛,最後趴在梳妝檯上冇了氣,身邊還放著那半碗冇動的飯,涼透了。房東說,他奶奶生前最疼孩子,總愛在梳妝檯旁的小罐裡放點糖果、餅乾,看見鄰居小孩就塞一把,說不定是看我一個人蹲那兒吃飯,孤零零的,想跟我搭個伴,分我點吃的。
可我總忘不了那道指痕——歪歪扭扭劃到我坐的位置,像在說“彆跑,陪我坐會兒”。還有鏡子裡那碗飯,明明我吃剩的是白米飯,拌了點臘肉丁,鏡裡的碗裡,卻漂著幾片我冇見過的青菜,綠得發暗,像泡了很久的葉子,軟塌塌的,看著就像……二姑說的“熱了三遍的剩菜”。
去年過年,我路過那棟老樓,看見新住戶在換傢俱,幾個工人抬著箇舊梳妝檯往外走,正是三嬸家那個。梳妝檯被抬出來扔在樓下的垃圾堆旁,鏡麵朝下扣著,沾了不少灰和泥。鏡框缺角的地方,卡著半張糖紙——橘黃色的,印著個小橘子,跟當年三叔塞給我的那顆,一模一樣,邊緣被風吹得捲起來,像隻招手的小手。
風吹過,糖紙“嘩啦啦”響,細聽著,像是有人在鏡子底下,輕輕歎了口氣,帶著點飯香,還有點化不開的涼。我趕緊加快腳步,不敢回頭,總覺得那鏡子還在看著我,像老太太的眼睛,在說“飯涼了,再陪我吃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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