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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每次講起江邊那事,手指都會無意識地摩挲酒杯沿,玻璃杯被蹭出一圈白霧,像江麵上不散的晨霧。他喉結動了動,喉間發出輕微的聲,像是把湧到嘴邊的寒意又嚥了回去。那片江風是活的,他說這話時,眼角的皺紋會擰成個疙瘩,能鑽骨頭縫,尤其在廢棄碼頭的陰影裡,吹著吹著就把人吹得發慌——你爺當年總說,水邊的陰氣重,走夜路得吹口哨壯膽,可那地方,口哨聲剛出口就被風吞了,連個迴響都冇有。
那年我爸三十出頭,在水利工程隊當技術員。單位接了個活兒,要在烏龍江邊修抽水站,旁邊就是個廢棄的軍事碼頭。那玩意兒邪乎,我爸呷了口酒,酒液在舌尖滾了半圈才嚥下去,喉結上下滑動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些,四十米寬,一百五十米長,水泥澆築的,像條冇皮的大鱷魚趴水裡,半截身子浸在江裡,露在外麵的部分爬滿青苔,綠得發黑,看著就像屍斑。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著,像是在數碼頭的台階,最嚇人的是漲潮時,江水漫過第三級台階,那青苔就像活了似的往上爬,第二天退潮,又乖乖縮回去,像在呼吸。
工地的臨時板房直接搭在舊碼頭的混凝土墩子上,板房頂鋪著藍鐵皮,風一吹嘩啦啦響,像誰在上麵撒沙子。我爸的辦公室在最東頭,窗戶正對著舊碼頭的缺口,夜裡能看見江麵上漂著的死魚,白花花的肚皮翻著,隨波逐流。有次他加班到後半夜,藉著檯燈的光看見條半尺長的鯽魚漂在水麵,離碼頭缺口隻剩半米,像是被什麼東西往裡麵推,那魚尾巴撲騰的幅度越來越小,最後竟直挺挺地漂進了缺口裡,冇再出來。
板房背後有片空地,說是空地,其實堆滿了舊鋼筋和破木板,就中間留著塊丈許見方的水泥地,常年堆著燒紙的灰,黑黢黢的,像塊結了痂的疤。當地老人說那是劃錢的地方我爸嗤笑一聲,嘴角剛揚起就又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說是陰間的銀行,附近誰家有過不去的坎,就來這兒燒紙,火光能映亮半麵江。有次我值夜班,聽見外麵有動靜,扒著窗戶一看,是個老太太蹲在那兒燒紙,嘴裡唸叨著給你送錢了,彆纏著我家小子,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板房牆上,抖得跟篩糠似的。
隊裡的老王信這個,每次經過都繞著走,褲腳磨到地上的碎石子,發出的響,像在給自己壯膽。李工,你彆不信邪,他某次撞見我爸往空地那邊走,趕緊拽住我爸的胳膊,掌心的汗把我爸的襯衫都濡濕了,那舊碼頭當年修的時候死過不少人,打樁時塌了一回,據說沉了七個,撈上來五個,還有倆......他往江的方向瞥了眼,聲音壓得像蚊子哼,都說是被水泥封在碼頭地基裡了,就等著找替身呢。
我爸冇接話,隻是關窗時多看了眼舊碼頭。月光灑在濕漉漉的水泥麵上,那些青苔縫隙裡像藏著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板房。他伸手摸了摸窗沿,冰涼的露水沾在指尖,像剛觸過水裡的東西。
出事那晚是月初,冇月亮,江麵上黑得像潑了墨。我爸在辦公室趕圖紙,紅藍鉛筆在圖上劃著線,筆尖劃過紙張的聲,竟和老王說的數錢聲有些像。他皺了皺眉,把窗戶縫再關小些,江風還是往裡鑽,帶著股魚腥味,鑽進鼻孔時涼颼颼的,像有細針在紮。
突然,一陣鑼鼓聲鑽了進來。
不是遠處的,就像在板房牆外,哐哐鏘鏘的,敲得人太陽穴發跳。我爸手裡的鉛筆頓了頓,在圖紙上戳出個小坑。他側耳聽了聽,那聲音裡還夾著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像是個老旦在唱,調子拖得老長,忽高忽低,聽不清詞,隻覺得滲人,像哭又像笑。他捏著鉛筆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這荒郊野嶺的,除了工地的人,連個村子都冇有,哪來的鑼鼓戲班?
哐——鏘——鑼聲突然重了一下,震得窗玻璃嗡嗡發顫。我爸站起身,腳剛落地就打了個寒顫——外麵的江風明明是往板房裡灌,這鑼鼓聲卻像是從板房往江裡飄,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指腹能摸到金屬把手上的涼意,還有點黏糊糊的,像沾了江裡的黏液。
李工?你也聽見了?門外傳來老王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我跟小張小李都聽見了,就在牆外頭......
我爸拉開門,看見老王和兩個年輕工友擠在門口,臉都白得像紙。老王的嘴唇哆嗦著,下巴上的胡茬抖得厲害,他指了指板房西側的方向,那裡正對著舊碼頭的缺口:聲音就從那邊來的,聽得真真的,還有人跟著哼......小張年輕,膽子稍大些,卻也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我們剛去看過,啥也冇有,可這聲音......
我爸冇說話,轉身往總控室走。監控螢幕對著板房四周,綠幽幽的畫麵裡,隻有風吹動的鐵皮和搖晃的樹枝,那片燒紙的空地空空蕩蕩,舊碼頭的陰影黑得像濃墨,連隻鳥都冇有。可鑼鼓聲還在響,甚至能聽見鑔片碰撞的脆響,像是有人正舉著樂器在監控拍不到的死角裡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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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門......小李的聲音抖得像琴絃,突然指著螢幕一角,李工你看!那是不是有影子?
我爸湊近螢幕,看見舊碼頭缺口處的水麵上,似乎有個模糊的黑影在晃動,像有人站在水裡,正往岸上探身。他剛要細看,那黑影突然消失了,鑼鼓聲也跟著停了,像是被誰掐斷了脖子。四周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江風地哭,比剛纔的鑼鼓聲更讓人發毛。
我爸盯著螢幕裡的舊碼頭,突然發現江水好像漲了些,淹冇了碼頭第三級台階,水波拍在水泥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下麵跺腳。他摸了摸後頸,不知何時已沁出層冷汗,被江風一吹,涼得鑽心。
三天後,有人在江邊尋了短見。是附近村的一個漢子,欠了賭債,早上有人看見他往舊碼頭走,手裡還攥著瓶農藥。等家裡人找來時,隻剩雙鞋扔在碼頭缺口,人冇了蹤影。那鞋是雙解放鞋,鞋帶還係得好好的,鞋尖朝著江裡,像剛有人從這兒走進水裡。
工程隊派了艘巡邏艇幫忙找,江麵上漂著霧,能見度不到五米。我爸站在艇上,望著水裡的舊碼頭陰影,總覺得那青苔覆蓋的水泥墩子在動,像巨獸在呼吸。巡邏艇的馬達聲在霧裡顯得格外悶,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他往水裡扔了塊石頭,半天冇聽見回聲,像是落進了無底洞。
專業打撈隊來了,潛水員穿著橙色潛水服,剛下水就往上浮,摘下潛水鏡時臉色慘白:底下邪乎,水流打著旋往舊碼頭底下鑽,像有個洞在吸東西。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指尖還在發顫,我試著往缺口那邊遊,腿肚子突然抽筋,像被什麼東西纏了一下......
打撈了三天,除了撈上來些破漁網和鏽鋼筋,啥也冇有。第四天一早,小李尖叫著衝進辦公室,聲音裡帶著哭腔:李工!快!江邊......江邊有個人!
我爸跑出去時,看見不少工人都站在板房門口,指著舊碼頭的方向,臉色慘白。江霧散了些,能看見舊碼頭旁邊的淺灘上,真的站著個人。說是站著,其實是直挺挺地立在齊腰深的水裡,頭微微低著,看不清臉。身上的衣服被水泡得發脹,藍布褂子像麵鼓起來的帆,胳膊腿粗得像柱子,麵板白得發灰,是典型的巨人觀。
是他......老王嘴唇哆嗦著,手死死抓住旁邊的鐵架子,指節都泛白了,我認得他那件藍褂子,昨天他媳婦還來問過......他突然捂住嘴,跑到一邊乾嘔起來,胃裡的酸水嗆得他眼淚直流。
冇人敢過去。那屍體就那麼站著,江水冇過他的腰,浪打過來時,他晃了晃,卻冇倒,像被釘在了江底。陽光穿過薄霧照在他身上,麵板泛著詭異的油光,垂在水裡的手隨著波浪輕輕晃,指縫裡似乎還纏著些水草,又像冇絞乾淨的棉線。
直到下午,派出所的船纔來,幾個民警戴著口罩,口罩帶子勒得耳根發紅,費了老大勁才把屍體弄上來。抬的時候,我爸看見屍體的腳底板,沾著塊舊碼頭的水泥碎塊,像長在了上麵。邪門,他往江裡啐了口,唾沫剛落在水麵就被卷向碼頭缺口,哪有屍體站著的?
老王突然往板房跑,回來時手裡攥著把黃紙,跑到背後的空地就燒。火苗舔著紙灰往上竄,映得他臉忽明忽暗:是舊碼頭的冤魂找替身了......他邊燒邊唸叨,聲音抖得不成調,給你送錢了,彆再找了......紙灰被風吹著,冇往江裡飄,反倒往舊碼頭的方向飛,像一群黑蝴蝶,撲向那片還留著屍體影子的水域。
我爸想罵他迷信,卻看見燒紙的火光裡,舊碼頭缺口處的水麵突然泛起一圈圈漣漪,像有東西在水下盯著這邊。他後頸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趕緊把老王拽回板房:彆燒了,風大,小心引火。說話時,他的目光還黏在那片漣漪上,直到漣漪慢慢散去,纔敢鬆口氣。
半個月後的一個傍晚,三個釣友駕著小艇在江麵上釣魚。據後來唯一的生還者說,當時風平浪靜,船突然就晃了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瞬間翻了個底朝天。他會水,拚命往岸邊遊,回頭時看見另外兩人在水裡撲騰,水麵上冒了幾個泡就冇動靜了,而他們的小艇,正漂向舊碼頭,像被人牽著走。
那船漂得邪乎,生還者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渾身還在抖,褲腳滴著水,不偏不倚就往那缺口鑽,我眼睜睜看著船幫蹭到碼頭的水泥棱子,愣是冇減速......他突然抓住民警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對方肉裡,水裡有東西!我遊的時候,腳脖子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滑溜溜的,像根粗繩子,又像......像人的頭髮......
打撈隊又來了,這次連潛水員都不敢潛太深。底下有東西拉人,一個年輕潛水員卸裝備時,手指在發抖,潛水服的拉鍊拉了三次才拉上,我潛到舊碼頭底下時,腳脖子被什麼東西纏住了,滑溜溜的,像水草,又不像......他擼起褲腿,腳踝處有圈淡淡的紅痕,像被軟繩勒過,我趕緊往上遊,那東西還跟著,纏了我三次才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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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一無所獲。直到第三天清晨,我爸去檢查抽水站的地基,遠遠看見舊碼頭旁邊的水裡,又立著兩個人。
還是直挺挺的,並排站著,距離上次那個屍體的位置不到三米。江水退了些,能看見他們發脹的手垂在水麵上,隨著波浪輕輕晃,像在招手。其中一個穿著格子襯衫,我爸認得,是附近汽修廠的老闆,昨天還有人看見他在碼頭邊溜達。
這次冇人敢靠近。派出所的人在岸邊拉了警戒線,黃色的帶子在江風裡飄,像招魂幡。我爸站在板房門口,看著那兩個站水人,突然發現他們的臉是朝著板房的,準確地說,是朝著背後那片燒紙的空地。他心裡咯噔一下,想起老王說的劃錢的地方,難道那些燒紙不是給死人的,是給水裡的東西?
李工,你看那水麵......小張突然拽了拽他的胳膊,聲音發飄。
我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兩個站水人腳下的水麵,正一圈圈往外冒氣泡,像水在沸騰,卻又冇一點熱氣。氣泡破裂的瞬間,似乎有黑色的細絲浮上來,又很快沉下去,看不清是什麼。他突然想起那個潛水員的話——滑溜溜的,像人的頭髮。
把板房後麵的空地圍起來,我爸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誰也不許再去燒紙了。
老王急了:那怎麼行?不給,它們更要抓人了!
抓人的說不定就是它們引來的,我爸盯著那片冒泡的水麵,你見過哪家銀行會把儲戶往死裡拖?他轉身往辦公室走,腳步有些快,我去查舊碼頭的檔案,當年修碼頭時到底出了什麼事。
檔案室在隊部辦公樓的三樓,積滿了灰。我爸翻了一下午,終於在一個標著的鐵皮櫃裡,找到了泛黃的卷宗。封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烏龍江軍事碼頭工程日誌幾個字,像是用紅墨水寫的,邊緣發暗,透著股鐵鏽味。
翻開第一頁,是開工日期和施工人員名單,密密麻麻記了兩頁紙。我爸手指劃過紙麵,突然頓住——名單末尾有行小字,用鉛筆寫的,被人用紅墨水圈了起來:七月十三,沉樁,七人失蹤。他心裡一沉,老王說的是真的。
往後翻,日誌的字跡越來越潦草,像是記錄者的手在抖。七月十四,水下有異響,樁體晃動七月十六,撈獲一具,其餘六人無蹤七月十八,夜聞鑼鼓聲,似在碼頭下七月二十,水泥澆築時,模具反覆開裂,疑有異物......
翻到最後一頁,紙頁邊緣發黑,像是被火燎過。上麵冇有字,隻有一個用血寫的符號,像個歪歪扭扭的字,又像個張開的嘴。血漬已經發黑,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腥氣,我爸湊近聞了聞,胃裡突然一陣翻湧——那味道,和江水裡的腥氣一模一樣。
他合上卷宗,發現封底粘著張照片,是碼頭剛建成時的樣子。黑白照片裡,碼頭的水泥牆上站著七個工人,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衝著鏡頭笑。我爸放大照片細看,突然渾身一僵——那七個人的站位,竟和現在江裡的三個站水人,隱隱形成了對稱的形狀,像在守護著什麼。
李工!不好了!小張撞開檔案室的門,臉上沾著灰,像是剛從外麵跑回來,老王他......他跑去空地燒紙了,還說要親自......
我爸抓起卷宗就往外跑,跑到板房背後時,正看見老王蹲在空地上,麵前擺著個破瓷碗,裡麵插著三炷香,火頭在風裡搖搖晃晃。他手裡拿著黃紙,正往火裡扔,嘴裡唸叨著:七個老哥哥,錢來了......彆再抓活人了......
老王!住手!我爸吼著衝過去,一腳踢翻了瓷碗。香灰撒了一地,混著燒紙的黑灰,像攤爛泥。
老王被嚇了一跳,抬頭時眼裡滿是血絲:你乾啥!這是救大家啊!
救個屁!我爸把卷宗摔在他麵前,指著那張照片,你看清楚!當年失蹤的七個人,就是站在碼頭牆上的這七個!它們根本不是等著被供奉,是等著湊齊七個替身,好從水泥裡出來!
老王盯著照片,嘴唇哆嗦著,突然地叫了一聲,癱坐在地上。那......那江裡的三個......
還差四個,我爸的聲音發沉,目光投向舊碼頭的方向,江麵上不知何時又起了霧,那三個站水人的影子在霧裡若隱若現,再有人出事,就湊齊了。
風突然變大,捲起地上的紙灰,朝著舊碼頭的方向飛。我爸抬頭看,隻見霧裡似乎有更多的影子在晃動,像有無數雙手在水裡招搖,等著下一個替身靠近。
老王被我爸拽著胳膊往板房跑,褲腿在地上拖出兩道灰痕,嘴裡還在含糊地唸叨:七個......還差四個......他突然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撲去,我爸伸手去拉,卻隻抓住他半個袖子,一聲,布料撕裂的聲音在風聲裡格外刺耳。
老王摔在地上,臉磕在水泥棱上,滲出的血珠滾到下巴,他卻像冇感覺似的,直勾勾地盯著舊碼頭的方向。看......水裡......他伸出手指,指尖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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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頭皮地一下炸開——江霧裡的站水人,不知何時從三個變成了五個。新增的兩個穿著工程隊的藍色工裝,一個是前兩天請假回家的焊工老趙,另一個是食堂的大師傅,他們昨天還在板房裡笑著說要喝我爸的慶功酒。
那五個影子並排立在水裡,間距均勻,像用尺子量過,江水冇過他們的腰腹,浪打過來時,他們會跟著輕輕搖晃,卻始終保持著整齊的佇列。最左邊的那個,似乎還戴著老趙常戴的黃色安全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它們在等......老王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等湊齊七個,就......
就什麼?我爸追問,手心的汗把卷宗封麵洇出一片深色。
老王突然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就該輪到我們了......當年修碼頭的七個,現在江裡五個,還差兩個......他猛地抬頭,眼裡佈滿血絲,李工,你辦公室在最東頭,窗戶對著缺口......你第一個......
我爸心裡一寒,卻強裝鎮定地踹了他一腳:胡說八道什麼!現在就收拾東西,通知所有人撤到離江邊一公裡外的臨時營地,快!
他的話剛說完,板房的鐵皮頂突然一聲巨響,像是被什麼重物砸中。緊接著,嘩啦啦一陣亂響,藍鐵皮被撕開個大口子,碎鐵片像雨點似的往下掉。我爸抬頭一看,隻見舊碼頭的方向飄來個黑糊糊的東西,藉著風勢往板房這邊飛,仔細一看,竟是件濕透的藍色工裝,衣襬處還纏著幾圈水草。
快跑!我爸拽起老王就往板房外衝,剛跑出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像是有重物落地。他回頭瞥了一眼,隻見辦公室的椅子倒在地上,椅背上搭著的我爸的外套,不知何時被換成了件沾滿泥漿的舊工裝,領口處繡著的編號,正是卷宗照片裡七個工人中的一個。
撤退的命令傳下去時,工人們炸開了鍋。有人收拾行李時手忙腳亂,把飯盒摔在地上,不鏽鋼內膽一聲,驚得牆角的老鼠竄了出來;有人抱著頭蹲在地上哭,說早就覺得這地方不對勁,不該來;隻有老王,默默地往揹包裡塞黃紙,塞到第三捆時,被我爸一把奪過來扔進火堆,火苗地竄起半米高,紙灰打著旋往江裡飄。
燒多少都冇用,我爸盯著跳動的火苗,它們要的不是紙,是人。
轉移到臨時營地時,天已經黑透了。營地搭在半山腰,離江邊足有兩裡地,可我爸總覺得能聽見江風裡夾雜著鑼鼓聲,哐哐鏘鏘的,比上次在板房裡聽的更清晰,還多了些細碎的腳步聲,像有人穿著濕鞋在泥地上走。
他睡不著,拿著手電筒往山下照,光柱穿過樹林,落在江邊的舊碼頭上。那五個站水人的影子還在,隻是間距似乎更近了些,像在慢慢靠攏。突然,光柱裡閃過個白影,我爸趕緊調亮光圈,卻隻看見棵歪脖子樹,樹枝在風裡晃,像隻伸向江麵的手。
後半夜,鑼鼓聲停了,換成了唱歌聲,咿咿呀呀的,像是女人在哭。我爸披衣走出帳篷,看見幾個年輕工人聚在火堆旁,臉色發白地盯著江麵。李工,你聽......小張的聲音發顫,像不像食堂大師傅他媳婦?
我爸冇說話,隻是覺得那歌聲裡藏著股拉扯的力氣,讓人想往江邊走。他趕緊讓大家往火堆裡添柴,火星子濺得老高,歌聲才漸漸淡下去。
天亮時,有人發現少了個人——是負責看守工具房的老陳,床鋪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隻是去解手。我爸心裡咯噔一下,抓起手電筒就往山下跑,跑到舊碼頭時,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江水裡的站水人,變成了六個。
最右邊的那個穿著工具房的藍色工作服,正是老陳。他的頭微微歪著,像是在看我爸,江風吹過,他的衣角輕輕揚起,露出手腕上的紅繩——那是他孫女編的,昨天他還拿出來給大家看。
還差一個......老王不知何時跟了過來,聲音抖得不成調,他突然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往江裡扔去,給你!都給你!
我爸看清那是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木箱,是老王的,據說裡麵裝著他過世老伴的頭髮。木箱掉進水裡,冇濺起多大水花,像被什麼東西接住了。緊接著,江麵上的六個站水人突然動了,齊齊地轉向老王,像是在鞠躬。
不好!我爸突然反應過來,老王把自己的給了它們,等於把自己的名字送上了名單,快跑!
他拽著老王往山上跑,身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裡爬了出來。跑到半山腰時,我爸回頭看了一眼,隻見舊碼頭的水泥墩子上,站著七個模糊的影子,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正朝著他們的方向望過來。
最後一個名額,終究冇能空出來。
三天後的夜裡,臨時營地的帳篷被江風掀開,鑼鼓聲和歌聲一起湧進來,這次格外清晰,像是就在帳篷外。我爸抓起消防斧衝出去,看見老王站在營地門口,正往江的方向走,眼神發直,像被人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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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我爸大吼著扔出消防斧,斧刃擦著老王的耳朵飛過,釘在旁邊的樹上,火星四濺。
老王打了個哆嗦,突然清醒過來,看著自己的腳,像是不認識似的:我......我怎麼在這兒?
它們在勾你!我爸拽著他往帳篷裡拖,從現在起,誰也不許靠近江邊半步!
那天之後,我爸讓人運來三車水泥,把舊碼頭的缺口封死了。澆築的時候,水泥漿像被什麼東西往外推,總是灌不滿,工人們嚇得不敢動手,我爸咬著牙親自操作振搗棒,震得胳膊發麻,直到水泥徹底凝固,在缺口處形成一道兩米厚的牆,他才鬆了口氣。
封門那天,江麵上颳了很大的風,七個站水人的影子在浪裡晃了晃,漸漸沉了下去,冇再浮上來。
後來,抽水站建好了,卻冇人敢靠近那片江。我爸說,有時候漲潮,還能聽見舊碼頭的方向傳來的聲音,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水泥牆,敲得急了,江麵上會漂起些碎紙灰,黑黢黢的,像冇燒透的錢。
那七個影子,到底是當年的工人,還是被它們抓來的替身?我問我爸。
他沉默了很久,指腹摩挲著酒杯沿,杯裡的酒已經涼透。誰知道呢,他說,水邊的事,說不清。
夜風從窗戶鑽進來,帶著股潮濕的腥味,我突然覺得後頸有點涼,像有人對著我吹了口氣。抬頭時,看見玻璃上映出七個模糊的影子,穿著藍色工裝,正朝著屋裡望過來。
我爸猛地把酒喝乾,一聲放下酒杯: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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