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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頭上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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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諾第一次發燒那天,窗外飄著秋雨。我摸著她滾燙的額頭,體溫計顯示39度2,嚇得手都抖了。連夜送醫院,醫生說是病毒性感冒,開了藥,叮囑多喝熱水。

可這燒邪門得很。

白天好好的,能吃能玩,到了半夜十二點,準時燒起來,哭聲跟掐著表似的。一開始是哼哼唧唧,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哭,小身子燙得像塊烙鐵,閉著眼睛喊“疼”,問哪疼,就指著頭頂,含糊不清地說“上麵”。

我和老周輪流抱著她,用溫水擦身,喂退燒藥,折騰到後半夜,燒退了,她也累得睡了。可第二天晚上十二點,哭聲準時響起,跟按了開關似的。

連續五天,天天如此。醫院跑了三趟,檢查做了個遍,查不出任何問題。醫生說可能是幼兒急疹,可疹子冇出;說可能是嚇到了,可我們從冇帶她去過嚇人的地方。

老周急得滿嘴燎泡,對著天花板罵:“有啥衝我來!彆折騰孩子!”

第六天晚上,小諾睡得格外早。七點多就眼皮打架,往常這個點她還在地上蹦躂。我摸著她的額頭,不燙,心裡鬆了口氣,以為熬出頭了。

淩晨一點,我被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弄醒。身邊的小諾坐了起來,背對著我,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

“諾諾?咋醒了?”我揉著眼睛坐起來,伸手想摸她的額頭。

她猛地轉過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媽媽,”她的聲音平平的,冇有一點起伏,不像平時的奶聲奶氣,“頭上有兩個腳。”

我愣了一下,以為她在說夢話。小孩子總愛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昨天還說看見牆裡有小蟲子在跳舞。

“哪呀?”我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媽媽看看。”

她冇笑,也冇動,就那麼定定地看著我。我心裡突然有點發毛,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她的眼睛——

全是白的。

眼白翻得高高的,一點黑眼仁都看不見,像兩個慘白的瓷片,死死地盯著我。

一股電流“唰”地從腳底竄到頭頂,渾身的汗毛“噌”地全立了起來,頭髮根根倒豎,紮得頭皮發麻。我手裡的被子“啪嗒”掉在地上,嗓子像被堵住了,喊不出聲。

“在這兒。”小諾抬起手,小小的食指指著自己的頭頂,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兩個腳,吊在上麵。”

她的手指向上戳著,指尖泛白,好像真的摸到了什麼東西。我順著她指的方嚮往上看,天花板空蕩蕩的,隻有吊燈的影子,像個張著嘴的黑洞。

“彆指!”我終於找回了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涼,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指甲縫裡有點黑,不知道沾了什麼。

“不看了不看了,”我把她摟進懷裡,使勁晃著她的肩膀,巴掌拍在她臉上,力道不大,卻帶著我的顫抖,“諾諾看媽媽,看看媽媽!媽媽在這兒!”

她的眼睛還是翻著,身子硬邦邦的,像塊木頭。我急得眼淚掉下來,抱著她使勁哭,嘴裡胡亂喊著她的名字,喊著“快回來”。

不知道喊了多久,嗓子都啞了,她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眼睛慢慢轉了回來,黑眼仁露出來了,帶著滿滿的驚恐,摟著我的脖子使勁往懷裡鑽:“媽媽……怕……”

我抱著她,後背全是冷汗,心“咚咚”地撞著胸腔,像要跳出來。她頭頂的位置,涼絲絲的,像有塊冰貼在上麵,散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冇送小諾去幼兒園,也冇去醫院。老周要上班,我攔著他:“彆去了,帶孩子看外病吧。”

老周皺著眉:“你也信這個?”

“醫院查不出來!”我紅著眼睛喊,“你冇看見她昨晚那樣!眼睛全白了!說頭上有腳!”

他被我吼得愣住了,半晌,歎了口氣:“行,你說去哪就去哪。”

鄰居張嬸說,城郊有個姓王的先生,專看這些“不乾淨”的病,據說很靈。我們找了半天才找到地方,是個偏僻的小院,門口掛著串紅布條,風一吹,“嘩啦啦”響,像哭。

王先生是個乾瘦的老頭,穿著藍布褂子,坐在太師椅上,眼睛半睜半閉,冇看我們,先問:“孩子是不是半夜哭?頭頂發寒?”

我心裡一緊,點頭:“是,天天半夜十二點準時燒,昨晚說頭上有兩個腳……”

“彆說了。”王先生抬手打斷我,從菸袋鍋裡倒出點菸絲,慢悠悠地卷著,“是個吊死鬼,男的,四十來歲,脖子上有繩印,生前愛喝酒,是個急性子。”

我手裡的包“啪”地掉在地上。吊死鬼?

“他咋纏上我家孩子了?”老周的聲音發顫。

王先生卷著煙,眼皮都冇抬:“你們家是不是最近動過舊東西?尤其是帶繩子的。”

舊東西?我突然想起前幾天整理儲藏室,翻出了老周爺爺留下的一個木匣子,裡麵有根紅繩,據說是當年娶媳婦用的,我覺得晦氣,隨手扔在了窗台上。

“有……有根紅繩……”我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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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了。”王先生點著煙,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睛看著小諾,“那繩子是他吊脖子用的,沾了他的氣。孩子眼淨,能看見,他覺得好玩,就逗孩子。”

“好玩?”我氣得發抖,“他把孩子折騰成這樣!還半夜往孩子頭上踩!”

“他不是踩,”王先生吐了個菸圈,“是吊在上麵,腳離孩子頭頂三尺遠,孩子看著就像在頭上。他冇惡意,就是孤單,想找個人說說話。”

孤單?我心裡又氣又怕,眼淚掉了下來:“那咋辦?求您救救孩子!”

王先生從抽屜裡拿出三張黃紙,用毛筆蘸著硃砂畫了畫,疊成三角形,遞給我:“今晚十二點,在家燒。燒的時候讓孩子頭衝西,你嘴裡唸叨‘該走了,彆再來了’,燒完的灰彆扔,裝在紅布裡,明天天亮了送到十字路口,再買點紙錢燒了,送送他。”

他頓了頓,又說:“記住,燒紙的時候,不管聽見啥動靜,都彆抬頭看天花板。他會來告彆,你一抬頭,他就捨不得走了。”

接過黃紙,我覺得那三張紙沉得像塊石頭。走出小院,紅布條還在“嘩啦啦”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老周下午冇上班,在家陪著我。我們把那根紅繩找出來,用報紙包著,扔進了垃圾桶,又把儲藏室徹底打掃了一遍,撒了點糯米。

小諾白天很安靜,不笑也不鬨,總指著頭頂說“他還在”,嚇得我趕緊捂住她的嘴。

天黑得格外早,六點多就伸手不見五指。我們把家裡的燈全開啟了,客廳、臥室、廚房,連衛生間的燈都冇關,亮得像白天。電視開著,放著動畫片,可冇人看得進去。

老週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灰掉了一地。我抱著小諾,手指不停地絞著衣角,眼睛盯著牆上的掛鐘,秒針“滴答滴答”地走,像敲在我的心上。

十一點五十,我把小諾放在床上,讓她頭衝西躺著。她閉著眼睛,睫毛不停地抖,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我把黃紙放在床頭櫃上,拿出打火機,手心裡全是汗。老周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根桃木劍——是從王先生那求來的,說是能鎮邪。

“彆害怕。”他聲音發緊。

我點點頭,不敢說話。掛鐘“當”地響了一聲,十二點了。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嗚嗚”地叫,像有人在哭。客廳的燈閃了一下,滅了。

“彆抬頭。”老周壓低聲音提醒我。

我盯著黃紙,劃著火柴,火苗“騰”地竄起來,照亮了我慘白的臉。我把黃紙湊過去,看著它慢慢燃燒,橘紅色的火苗跳動著,映在牆上,像個跳舞的人影。

“該走了,彆再來了。”我嘴裡唸叨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黃紙燒得很快,化成灰,飄在空中,像黑色的蝴蝶。就在這時,頭頂傳來“咯吱”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走動,腳步聲很輕,卻很清晰,一步,兩步,停在了小諾的頭頂上方。

我渾身的汗毛又立了起來,手裡的打火機“啪”地掉在地上。老周在門口咳嗽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緊張:“彆看。”

我死死盯著床上的小諾,不敢抬頭,可眼睛的餘光還是瞥見天花板上多了個影子——

一個人的影子,吊在那裡,脖子被拉長了,兩隻腳懸空,晃晃悠悠的,腳尖正好對著小諾的頭頂,離得很近,好像下一秒就要踩下來。

“媽媽……他在笑……”小諾突然開口,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

我心裡一緊,剛想抬頭,老周突然喊了一聲:“彆看!繼續念!”

“該走了,彆再來了!該走了,彆再來了!”我閉著眼睛,使勁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頭頂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是慢慢移動,朝著客廳的方向,越來越遠。那“咯吱”聲裡,好像夾雜著一聲歎息,很輕,像風吹過。

黃紙徹底燒成了灰,我用一張紅布把灰包起來,緊緊攥在手裡,指節都發白了。客廳的燈“啪”地亮了,恢複了正常。

頭頂的腳步聲消失了,那股涼絲絲的氣息也散了。

我撲到床上,抱著小諾,她的額頭不燙了,呼吸也平穩了,隻是眼角掛著淚,嘴裡喃喃著:“走了……”

老周走過來,摸了摸我們的頭,他的手也在抖,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

那一晚,小諾冇再發燒,也冇再哭。我們開著燈坐了一夜,直到天亮,誰都冇敢閤眼。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就拿著那個紅布包和一遝紙錢,去了十字路口。

路口空蕩蕩的,隻有幾個早點攤在忙活,油煙味混著冷空氣,嗆得人鼻子發酸。我找了個角落,把紅布包放在地上,又把紙錢堆在旁邊,劃著火柴點燃。

火苗竄起來,卷著紙錢,打著旋往上飄。我站在旁邊,看著紙灰被風吹散,心裡默唸:“一路走好,彆再回來了。”

有個掃大街的老太太經過,看了我一眼,歎了口氣:“又是送‘客’啊?這路口邪性,經常有人來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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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啥?”我忍不住問。

老太太掃著地上的落葉,慢悠悠地說:“前幾年,這附近有個男的,喝多了,在自家房梁上吊死了,就用根紅繩……聽說家裡人冇找著,還是鄰居發現的,死的時候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著床……”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裡的打火機差點掉在地上。男的,喝多了,紅繩……跟王先生說的一模一樣。

“他……他家裡有孩子嗎?”我聲音發顫。

“冇聽說有,”老太太搖搖頭,“就他一個人住,挺可憐的,聽說死了好幾天才被髮現……”

我看著紙錢的火苗慢慢變小,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他不是故意害人,隻是太孤單了,死了都冇人發現,隻能纏著個能看見他的孩子,想找個伴。

紙灰被風吹得很遠,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飛向遠方。

“對不起……也謝謝你……”我對著空氣說,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

回到家,小諾醒了,看見我就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跟平時一樣,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我摸了摸她的額頭,涼涼的,不燙了。

老周做好了早飯,煎了雞蛋,煮了粥,家裡飄著食物的香氣,溫馨得讓人想哭。

從那以後,小諾再也冇半夜發燒哭過。她偶爾還會提起“頭上的腳”,但我們都不接話,隻是轉移她的注意力。慢慢的,她就忘了。

那根紅繩被我們扔進了遠郊的垃圾桶,王先生給的桃木劍,我找了個紅布包著,放在了小諾的枕頭底下。

有時半夜醒來,我還是會下意識地摸小諾的額頭,看看她睡得安穩不安穩。頭頂的天花板空蕩蕩的,再也冇有“咯吱”的腳步聲,可我總覺得,那裡曾經吊過一個孤單的靈魂,在黑暗裡,默默地看著我們。

有次整理照片,翻出一張小諾生病前拍的照片。她坐在沙發上,笑得咯咯響,頭頂的天花板上,隱約有個模糊的影子,像個人形,吊在那裡,腳尖朝下,離她的頭很近很近。

我趕緊把照片收了起來,不敢再看。

也許有些東西,你看不見,不代表它不存在。它們可能就在某個角落,孤單地待著,偶爾出來,找個能看見它們的人,說說話,或者,隻是想被人記得。

小諾現在上小學了,活潑開朗,再也冇提過那些奇怪的事。但我知道,那個半夜吊在她頭頂的身影,會永遠留在我心裡,像個提醒——對那些看不見的存在,要心懷敬畏,也要,多一點善意。

畢竟,誰也不知道,黑暗裡藏著多少孤單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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