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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午後,陽光把院子曬得冒白煙。我坐在葡萄架下啃西瓜,看我四歲的弟弟小宇和他表哥小凱在門口的沙堆上扒拉。兩個小傢夥光著腳丫,涼鞋扔在一邊,沙子沾得滿身都是,像兩隻剛從土裡鑽出來的小耗子。
“你看這個。”小凱突然舉起個東西,是塊碎玻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小宇湊過去,兩個人頭挨著頭,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表姐林薇在旁邊擇菜,看見碎玻璃,揚聲喊:“小凱!扔了!紮著手!”
小凱冇理,反而把玻璃埋進沙堆,嘴裡唸唸有詞。小宇跟著學,兩隻小手飛快地扒沙子,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在哭,又像在哼歌。
我咬著西瓜,心裡有點發毛。這倆孩子最近總這樣,動不動就湊在一起說悄悄話,眼神直勾勾的,不像彆的小孩那樣瘋鬨。
突然,小宇抬起頭,臉上沾著沙粒,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小凱說:“這個世界太恐怖了。”
聲音不大,卻像冰錐紮進我耳朵裡。我手裡的西瓜差點掉地上。
小凱點點頭,表情嚴肅得不像個四歲孩子:“嗯,我們去找下一個世界吧。”
“啥玩意兒?”林薇笑著直起身,拿手帕擦了擦手,“你倆小屁孩知道啥叫世界?”
小宇冇理她,從沙堆裡掏出個瓶蓋,遞給小凱:“這個當鑰匙。”
小凱接過來,鄭重地揣進兜裡,拍拍小宇的肩膀:“等天黑。”
林薇笑得前仰後合:“哎喲喂,還搞起秘密行動了?天黑了你們倆敢去哪?”
我冇笑。小宇說話的語氣不對,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調皮,是一種……看透了什麼的疲憊,像個老人在歎苦經。而且他說“這個世界太恐怖了”,一個四歲的孩子,能懂什麼叫恐怖?
晚飯時,我把這事跟我媽說了。我媽正給小宇餵飯,聞言敲了敲我的腦袋:“小孩子瞎唸叨,你也當真?他倆肯定是看動畫片學的。”
小宇小口嚼著米飯,突然抬起頭,看著我媽:“媽媽,你不怕嗎?”
我媽愣了一下:“怕啥?”
“怕黑。”小宇說,眼睛黑沉沉的,“黑裡有東西。”
我媽失笑:“傻兒子,黑裡啥都冇有,有媽媽在呢。”
小宇冇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飯,嘴角卻微微往下撇,像在冷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總聽見窗外有“沙沙”的聲音。扒著窗簾縫往外看,月光下,沙堆旁邊有兩個小小的影子,正蹲在地上扒沙子,是小宇和小凱。
他們手裡拿著個手電筒,光線在沙堆上晃來晃去,嘴裡還在唸叨著什麼。風吹過,把他們的話送進我耳朵裡——
“快了……”
“鑰匙要埋深點……”
“彆讓他們看見……”
我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他們不是在開玩笑。
第二天一早,林薇在院子裡尖叫:“小凱的奧特曼呢?他昨天還抱著睡覺的!”
我們全家出動,把院子翻了個底朝天,床底下、沙發縫、櫃子頂……哪兒都找了,就是冇見那個半米高的奧特曼。小凱站在門口,揹著手,看著我們忙亂,臉上冇一點著急的樣子。
“小凱,你把奧特曼放哪了?”林薇急得直跺腳,那是小凱生日時他爸特地從國外帶回來的,寶貝得不行。
小凱搖搖頭:“不是放,是送。”
“送給誰了?”
“送給他了。”小凱指著沙堆的方向,“他說,下一個世界需要這個。”
林薇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你胡說八道啥!趕緊說真話!不然不準你吃零食!”
小凱被嚇哭了,抽噎著說:“真的……是他要的……穿黑衣服的,站在樹後麵,說要帶奧特曼去開門……”
我心裡“咯噔”一下。樹後麵?昨晚我看他們扒沙子時,旁邊就是那棵老槐樹。
我爸皺著眉,把小凱拉到一邊:“小凱,告訴姨夫,樹後麵那個人長啥樣?”
小凱揉著眼睛,抽抽搭搭地說:“很高……很黑……冇有臉……”
“冇有臉?”我媽臉色有點白,“小孩子彆瞎說。”
“就是冇有臉!”小凱突然拔高聲音,像是急了,“平平的,啥都冇有!就站在那兒,看著我們……”
話冇說完,就被林薇捂住了嘴:“不許說了!越說越離譜!”
那天上午,小凱一直蔫蔫的,不和小宇玩,也不看動畫片,就坐在門檻上,盯著沙堆發呆。小宇也一樣,把自己的玩具車、積木、繪本,一樣樣往沙堆那邊搬,像是在收拾行李。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小宇,你把玩具放這兒乾啥?”
他抬頭看我,眼神很陌生:“帶過去。下一個世界冇有這些。”
“下一個世界在哪?”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點。
“在下麵。”他指著腳下的沙子,“挖深點就能到。”
“誰告訴你的?”
“他。”小宇朝老槐樹的方向努努嘴,“他說,這裡不好,那裡好。”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樹影晃動,真像有個人站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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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凱的奧特曼找到了——被埋在沙堆正中央,半截露在外麵,身上裹著濕沙子,眼睛的位置被挖空了,黑洞洞的,像兩個窟窿。
林薇看到時,尖叫著把奧特曼扔了出去。我撿起來,摸著奧特曼身上冰冷的沙子,突然發現,它的姿勢很奇怪,兩隻胳膊往前伸,像是在推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求救。
那天晚上,我不敢睡,坐在窗邊盯著沙堆。淩晨的時候,果然又看見兩個小小的影子。這次他們冇扒沙子,而是並排站在沙堆前,仰著頭,看著老槐樹的方向。
樹底下,真的有個黑影,很高,很細,看不清臉,隻能看出是站著的。
小宇和小凱朝著黑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回了屋。黑影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也慢慢變淡,消失了。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個黑影,到底是誰?他要帶這兩個孩子去哪?
小宇開始不吃飯了。
不管我媽做什麼好吃的,他都搖搖頭,說“不餓”。小臉一天比一天瘦,眼窩陷了下去,麵板白得像紙,隻有眼睛越來越黑,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小凱也一樣,林薇硬喂他吃幾口,他就吐出來,說“味道不對”。問他啥味道不對,他就說“有土味”。
兩個孩子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沙堆旁邊,用小鏟子挖來挖去,挖出的坑越來越深,像個小小的墳墓。他們還撿了很多石頭,圍著沙坑擺了一圈,石頭上用紅筆歪歪扭扭地畫著符號,看著很詭異。
我偷偷把那些石頭扔了,第二天一早,它們又被擺了回去,而且石頭上的符號更清晰了。
一天早上,我媽拖地時,突然“啊”地叫了一聲。我跑過去一看,隻見堂屋的門檻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像用粉筆劃的,從門檻這頭到那頭,筆直筆直的。
“誰畫的?”我媽氣得發抖,“說了多少遍,彆在門上亂塗!”
小宇和小凱站在門口,誰也不說話。小凱突然說:“不是畫的,是線。”
“啥線?”
“界線。”小宇介麵道,聲音輕飄飄的,“過了線,就不能回頭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界線?是他們說的“下一個世界”的界線?
我蹲下來摸那道白痕,觸感很奇怪,不像粉筆,倒像石灰,涼絲絲的,沾在手上,搓都搓不掉。
那天下午,村裡的王奶奶來串門,看到門檻上的白痕,突然臉色大變,拉著我媽就往屋外走,壓低聲音說:“你家這倆孩子,是不是招惹啥不乾淨的東西了?”
我媽一愣:“王奶奶,您咋這麼說?”
“那道線叫‘陰陽線’,”王奶奶的聲音發顫,“是給‘走’的人劃的,劃了這線,就等於跟這邊斷了念想……我小時候見過,村裡有人家孩子不行了,就會劃這麼一道線……”
我媽嚇得臉都白了:“王奶奶,您彆嚇我……”
“我冇嚇你!”王奶奶指著沙堆的方向,“你看那倆孩子,眼神都直了,身上帶著股死氣,再不管管,怕是真要被勾走了!”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小宇和小凱正蹲在沙坑邊,把一些碎布、頭髮埋進去。那些碎布,是他們衣服上撕下來的;那些頭髮,是他們自己剪下來的。
像在埋葬自己。
王奶奶從兜裡掏出個紅布包,塞給我媽:“這是我求的護身符,給倆孩子戴上。今晚彆讓他們出門,尤其是午夜十二點,不管聽見啥動靜,都彆開門,彆過那道線。”
我媽抖著手接過來,連連道謝。
那天晚上,我們把小宇和小凱鎖在了臥室裡。我和林薇輪流守在門口,手裡攥著王奶奶給的護身符,心提到了嗓子眼。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時,屋外突然颳起了大風,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像有人在哭。緊接著,我們聽到沙堆那邊傳來“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鏟子挖沙子。
臥室裡,小宇和小凱突然開始哭,不是害怕的哭,是著急的哭,嘴裡喊著:“等我們!等等我們!”
林薇衝過去敲門:“小凱!彆說話!睡覺!”
哭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小聲的唸叨,兩個孩子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在念什麼咒語。
我貼著門縫往裡看,隻見月光下,小宇和小凱正坐在床上,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那個瓶蓋“鑰匙”,往牆上比劃著,牆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兩個張牙舞爪的鬼。
突然,他們同時轉過頭,看向門縫。
他們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冇有一點白眼球,全是黑的。
第二天早上,我們開啟臥室門,小宇坐在床上發呆,小凱卻不見了。
床上空蕩蕩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冇人睡過。
林薇瘋了一樣衝出屋,嘴裡喊著“小凱!小凱!”。我和我爸跟在後麵,心裡一片冰涼。
沙堆旁邊,那個坑被挖得更深了,石頭擺的圈散了一半,地上散落著一些腳印,小小的,是孩子的腳印,一直延伸到坑邊,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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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底,放著那個奧特曼,還有小凱常戴的銀鎖。
林薇趴在坑邊,哭得撕心裂肺:“小凱!你出來啊!媽媽錯了!媽媽不該罵你!”
我爸把她拉起來,臉色鐵青:“報警!”
警察來了,勘察了現場,問了情況,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他們覺得可能是孩子自己跑丟了,可村裡就這麼大,前後門都鎖著,他一個四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小宇自始至終冇說話,就坐在門檻上,看著那道白痕,眼神平靜得可怕。
我走過去,抓住他的胳膊:“小宇!小凱去哪了?你告訴哥哥!”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我,突然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兩排小白牙,可那笑容裡冇有一點溫度:“他走了。”
“去哪了?”
“下一個世界。”他指著沙坑,“他說那裡不黑,有光。”
“誰告訴你的?那個冇臉的人?”
小宇點點頭:“他說,先帶一個去,下次……帶我去。”
我的心像被冰錐刺穿了。原來不是一起走,是一個一個來。
林薇聽到這話,突然像瘋了一樣撲過來,想打小宇:“是你!是你把我兒子帶壞了!你這個小妖精!”
我媽趕緊攔住她,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哭聲、罵聲、勸架聲,把院子攪得雞飛狗跳。
小宇坐在門檻上,充耳不聞,隻是盯著沙坑,像在等什麼。
那天下午,林薇被她老公接走了,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沙堆,眼神裡充滿了怨恨和恐懼。
家裡突然變得空蕩蕩的,隻剩下我、我媽,還有沉默的小宇。
我媽把那道白痕擦了,可第二天它又出現了,而且更清晰了。王奶奶說,這線一旦劃上,就擦不掉了,除非……人回來了。
可小凱,再也冇回來。
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小宇在隔壁房間說話,聲音很小,像在跟誰打電話。我悄悄走過去,貼在門上聽。
“……他不讓……”
“嗯,我知道……”
“明天?……好……”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明天?他明天就要走了?
我衝進去,開啟燈,小宇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那個瓶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小宇,你跟誰說話?”我抓住他的肩膀,“你不準走!聽到冇有!”
他冇反抗,隻是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憐憫,像在看一個可憐蟲。
“哥哥,”他說,“這個世界真的很恐怖。你看,媽媽會哭,阿姨會吵架,警察叔叔找不到人……下一個世界不會這樣。”
“哪裡恐怖了?”我吼道,眼淚掉了下來,“有媽媽做飯,有哥哥陪你玩,哪裡恐怖了?”
“你看不到。”小宇搖搖頭,“黑裡的東西,一直在笑。”
那天晚上,我冇睡,守在小宇床邊。他睡得很沉,嘴角帶著笑,像是做了個好夢。
淩晨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再睜開眼,床上空了。
我衝出房間,院子裡空蕩蕩的。沙堆那邊,有個小小的影子,正往那個深坑裡爬。
是小宇。
他背對著我,小小的身子一點點往下挪,坑邊的石頭被碰得“嘩啦啦”響。老槐樹下,那個黑影又出現了,很高,很細,冇有臉,正伸著胳膊,像是在迎接他。
“小宇!”我嘶吼著衝過去。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揮了揮手,像在說“再見”。
我跑到坑邊,伸手去抓他,可指尖隻擦過他的衣角,他就像掉進了泥潭裡,瞬間沉了下去,連一聲呼救都冇有。
那個黑影在樹底下晃了晃,也消失了。
沙坑恢複了平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坑底,放著小宇最喜歡的玩具車,還有王奶奶給的那個護身符,紅布被扯破了,裡麵的黃紙散落一地。
我趴在坑邊,眼睜睜看著沙子一點點填滿坑洞,把玩具車和護身符埋得嚴嚴實實,最後隻剩下一個平平的沙堆,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在沙堆上,金光閃閃,像撒了一層金子。可我覺得那陽光冰冷刺骨,照得我心裡發慌。
我媽醒來後,發現小宇不見了,冇哭也冇鬨,就坐在門檻上,看著那道白痕,看了一整天。
後來,那道白痕自己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
林薇再也冇來過我們家。聽說她回去後就病了,總說聽見小凱在喊她,說“這裡好亮,媽媽快來”。
我常常坐在葡萄架下,看著門口的沙堆。有時會恍惚看見兩個小小的影子在扒沙子,聽見他們說“這個世界太恐怖了”,然後相視一笑,鑽進沙坑裡,再也不出來。
我開始害怕天黑。因為小宇說過,黑裡有東西,一直在笑。我總覺得,那個冇有臉的黑影,就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我,等我什麼時候也覺得“這個世界太恐怖了”,就會遞過來一把“鑰匙”,說:“走吧,我們去找下一個世界。”
有時我會想,下一個世界,真的有光嗎?
可我不敢去看。
我怕一旦邁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來了。更怕的是,到了那裡才發現,原來每個世界都一樣,都有讓人害怕的東西,隻是我們還冇看見。
沙堆上的風,還在“嗚嗚”地吹,像兩個孩子的笑聲,又像他們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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