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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的土坯房後頭,有片竹林。盛夏的陽光穿過竹葉,在地上篩出星星點點的光斑,我和春桃常蹲在竹林深處抓竹蟲。她的指甲縫裡總嵌著泥,洗也洗不淨,校服袖口磨得發亮,露出細瘦的手腕,麵板是健康的麥色,像剛剝殼的嫩竹,帶著點青氣。
“我媽那兒有桃樹。”她用樹枝戳著地上的螞蟻,樹枝尖斷了,露出白茬,聲音悶悶的,像被竹葉捂住了,“紅得能滴蜜,去年我偷摘了倆,酸得牙都倒了。”
春桃比我低一年級,是鎮上小學裡出了名的野丫頭。她爸媽離婚那年,她把教室的玻璃砸了三塊,碎玻璃像星星似的撒在水泥地上。校長揪著她的耳朵找家長,她梗著脖子不說話,直到她奶奶拄著柺杖一顛一顛地走來,佝僂著背,替她給老師鞠躬,灰白的頭髮蹭著洗得褪色的藍布衫,後背的補丁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又要跑?”我看著她往洗得發白的書包裡塞塑料袋,袋子裡裹著兩個乾硬的饅頭,是她奶奶早上蒸的,還帶著點灶膛的煙火氣。她總這樣,說走就走,校服都不換,光著腳蹬雙膠鞋,鞋幫磨得捲了邊,踩著露水往她媽住的村子趕。她媽嫁去了鄰村,聽說生了個小弟弟,很少讓春桃去。
“這次不一樣。”她咧開嘴笑,缺了顆門牙,漏著風,唾沫星子濺在我手背上,“我媽托人帶信,說給我做了新鞋,藍布麵的,還繡桃花呢。”
她奶奶總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她。有時等到月亮掛上竹梢,就搬個小馬紮,披著件舊棉襖——哪怕是夏天,老人也總說背涼——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通往鄰村的路,像尊落了灰的石菩薩。有次我放學路過,聽見她對著老槐樹歎氣,聲音輕得像風拂過竹葉:“這丫頭,咋就不是塊省心的料……”
春桃的姐姐在縣城讀中學,一個月纔回來一次。每次寄信回來,信封上的字都工工整整,是姐姐練了很久的鋼筆字。春桃搶過去,倒著看半天,又“啪”地扔給她奶奶:“寫的啥?念。”
她奶奶戴上老花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到“讓妹妹彆總亂跑,好好學習”時,春桃就會突然站起來,往竹林裡鑽,背影倔得像頭小牛,校服下襬掃過竹根的泥土,揚起一陣灰。
現在想起來,最後見她那天,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灰布,壓得人喘不過氣。早讀課上,她用鉛筆在課本的空白處畫小人,小人光著腳,手裡拎著雙新鞋,鞋麵上畫著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都擠在一起,像團亂麻。
“放學去抓魚不?”她用胳膊肘碰我,校服的布料硬邦邦的,硌得我胳膊疼。她眼裡閃著光,像藏了兩顆星星,“河灣那兒水淺,能摸到泥鰍,上次我摸了三條,油炸著吃可香了。”
我搖搖頭,指著窗外被風吹得搖晃的樹枝:“預報說有暴雨,河要漲水。”
她撇撇嘴,又低頭畫鞋,筆尖太用力,把紙戳破了個洞,透過洞能看見後麵的課文:“彎彎的月亮像小船。”
暴雨是下午開始下的。先是遠處的雷聲滾過來,像有誰在天邊敲鼓,接著豆大的雨點就砸在教室玻璃上,“啪啪”響,像有人在外麵拍手,越拍越急。放學時,校門口擠滿了舉傘的家長,五顏六色的傘像朵大蘑菇,老師站在台階上喊,聲音被雨聲割得零零碎碎:“必須家長接才能走!雨太大了!”
我看見外婆撐著油紙傘在人群裡張望,藍布褲腳沾著泥,傘柄上的紅漆掉了大半。“春桃呢?”外婆拉著我的手往家走,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冰涼,順著下巴往下淌,“冇跟你一塊兒出來?”
“冇看見。”我心裡有點慌。春桃的奶奶上午來過學校,拄著柺杖,在教室後門探了好幾個腦袋,後來被老師拉到辦公室。我路過時聽見她們說話,老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冇在家,問是不是又逃課了……”老師翻了點名冊,說她早讀課還在,點到名時答了“到”。
雨越下越大,村後的小河漲了水,渾濁的浪頭拍打著石橋的欄杆,發出“轟隆”的響聲,像野獸在低吼。晚飯時,外婆家的座機響了,鈴聲在雨聲裡顯得格外刺耳。是春桃的奶奶,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竹枝:“看見春桃冇?她冇去她媽那兒,她媽剛打電話來……說壓根冇見著她……”
我扒著門框聽,雨聲裡,她奶奶的哭聲像被水泡過,黏糊糊的,堵得人心裡發悶。外婆掛了電話,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這丫頭,彆是在哪兒躲雨忘了時辰。”
第二天,雨還冇停。鎮上的廣播開始播尋人啟事,春桃的名字在雨霧裡飄,帶著電流的雜音:“張春桃,女,10歲,身高1米3,穿藍白相間校服,藍色膠鞋,梳馬尾辮……有知情者請聯絡……”
她奶奶拄著柺杖,挨家挨戶地問。到外婆家時,她的褲腳全濕了,貼在腿上,像綁了塊冰,柺杖頭的鐵箍在泥地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印子,像在寫什麼字。“她最愛跟你玩,”老人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像老樹皮,佈滿裂口,冰涼,“你想想,她有冇有說要去哪兒?放學前跟你說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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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媽給她做了新鞋,藍布麵的,繡桃花。”我突然想起早讀課上的畫,心裡像被針紮了下,疼得慌。
“胡說!”她奶奶猛地鬆開手,柺杖“咚”地戳在地上,震得我腳底板發麻,“她媽昨天壓根冇見過她!那死婆娘……”老人話說到一半,突然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是我給她做的新鞋……藏在她床底下,想等她生日給她……”
尋人啟事貼滿了鎮上的電線杆。春桃的照片是學校檔案裡的,梳著歪歪扭扭的馬尾,皮筋是紅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撇著,像在生氣,又像在委屈。照片有點模糊,像是用舊了的影印件。外婆把一張尋人啟事壓在電話機下麵,說這樣打電話時就能看見,說不定春桃會自己打電話來。
紙頁很快被水汽浸得發皺,春桃的臉在模糊的墨跡裡,好像在眨眼睛,嘴角的弧度也變了,像是在笑。我不敢多看,每次打電話都低著頭,手指摳著電話線的塑料皮。
找了三天,河裡開始漂東西。上遊衝下來的木板、玉米杆,還有一隻孤零零的膠鞋,藍白相間,鞋幫磨得捲了邊,跟春桃常穿的那雙一模一樣。有人把鞋撈上來,送到春桃家,她奶奶一看就哭倒了,抱著鞋喊“我的桃啊”,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外婆不讓我去河邊,說“不吉利”。可我還是偷偷跑了過去,看見警察在河邊拉了黃帶子,幾個穿雨衣的人拿著長竹竿在水裡捅,竹竿插進水裡,冇到隻剩個梢。蘆葦蕩被踩得亂七八糟,水腥氣裡混著股說不出的味,像爛草,又像什麼東西發了黴。
第七天早上,雨終於停了。天還是陰的,像塊冇擰乾的抹布。有人在下遊的蘆葦蕩裡發現了春桃。
訊息傳來時,我正蹲在竹林裡,手裡捏著隻竹蟲,綠色的,肥嘟嘟的。外婆在院子裡喊我,聲音發顫:“彆玩了,回來!春桃……找到了……”
我跑到河邊,黃帶子拉得更長了,圍著蘆葦蕩繞了一圈。好多人站在帶子外麵看,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我看見春桃的奶奶被人扶著,癱在地上,柺杖扔在一邊,老人哭得渾身發抖,嘴裡反覆唸叨:“讓你彆亂跑……讓你彆亂跑……”
後來聽大人說,她的校服撕得稀爛,上麵沾著泥和水草,頭髮纏在蘆葦根上,像一團亂麻。臉上都是泥,看不清表情,隻有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冇人說得清她是怎麼掉下去的,有人說是被洪水衝的,那麼大的雨,河邊的土坡滑;有人說……是被人害的,校服上的口子不像被石頭劃破的,倒像被人撕的。
出殯那天,春桃的媽媽來了。穿件紅棉襖——後來才知道那是她剛做的新棉襖,還冇來得及換——在一片黑白色的人群裡顯得格外紮眼。她哭的時候用手帕捂著臉,肩膀冇怎麼動,眼淚好像是擠出來的。春桃的姐姐跪在地上,額頭磕得通紅,血珠混著眼淚砸在地上,洇出一個個小坑。
她奶奶冇去墳地,坐在春桃的床前,摸著那雙冇送出去的新鞋。藍布鞋麵,繡著朵桃花,針腳歪歪扭扭的,老人眼神不好,好幾次紮到自己的手。她就那麼坐著,眼神空得像口枯井,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像蓋了層網。
尋人啟事還壓在電話機下麵,被太陽曬得發脆,邊角捲了起來。我每次路過,都覺得春桃在照片裡瞪我,眼睛比原來大了一倍,好像在問“你咋不跟我去抓魚”“你咋不告訴我奶奶我要去河邊”。
竹林裡再也冇人陪我抓竹蟲了。風穿過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背後喘氣,冷不丁回頭,卻隻有晃動的竹影,像無數隻手在招搖。有次我蹲在我們常待的那塊石頭旁,看見泥土裡埋著個東西,亮晶晶的。挖出來一看,是半塊橡皮擦,粉色的,上麵還刻著個歪歪扭扭的“桃”字,是春桃的名字。我把橡皮擦攥在手裡,越攥越緊,直到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裡還是那片竹林,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斑點點的金斑。春桃坐在石頭上,背對著我,頭髮亂糟糟的,沾著草屑,跟平時一樣。
“幫我找找虱子。”她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帶著點不耐煩,還有點濕漉漉的潮氣。
我走過去,蹲在她身後,手指剛碰到她的頭髮,就覺得黏糊糊的,像沾了膠水。低頭一看,她的頭髮**的,一縷一縷粘在頭皮上,還纏著幾根水草,綠油油的,滑溜溜的。
“輕點。”她嘶了一聲,肩膀縮了縮,像被扯疼了。
我撥開她的頭髮,看見頭頂有個傷口,不算深,但皮肉翻著,沾著黑泥和水草的碎末,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的,比如河邊的碎玻璃。
“疼……”她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細細的,像從水裡冒出來的,帶著氣泡破裂的“咕嚕”聲,“有人推我……”
我嚇得猛地縮回手,抬頭一看,春桃的臉轉了過來,眼睛裡全是白的,冇有黑眼珠,像兩汪渾濁的河水。嘴角往下淌著水,混著泥,順著下巴滴在她的校服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印子。她的校服破破爛爛的,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青紫色的印子,像被人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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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她張著嘴,水從嘴裡湧出來,泡沫順著嘴角往下流,“找我的鞋……”
我尖叫著醒過來,渾身都是冷汗,睡衣濕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窗外的月光照在電話機上,壓在下麵的尋人啟事被風吹得“嘩啦啦”響,春桃的照片在月光裡,眼睛好像真的變白了,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把夢裡的事告訴外婆,外婆的臉一下子白了,趕緊從灶膛裡抓了把草木灰,往我身上撒,嘴裡唸叨著:“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小孩子做夢不作數……”
她把那張尋人啟事燒了,灰燼飄在院子裡,像黑色的蝴蝶,打著旋往河邊飛。“彆想了,”外婆摸著我的頭,手有點抖,“春桃已經走了,安安穩穩的了。”
可我忘不了那個傷口,忘不了她眼睛裡的白,更忘不了她說的“有人推我”。第二天,我偷偷跑到河邊,沿著河岸往下走。蘆葦蕩裡的水退了,露出濕漉漉的泥地,上麵有很多腳印,亂鬨哄的,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還有警察的膠鞋印。
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我看見了那雙鞋。
藍布鞋麵,繡著朵桃花,是春桃奶奶做的那雙新鞋。一隻陷在泥裡,鞋尖朝上,像在指著天;另一隻掛在蘆葦根上,鞋帶纏在根鬚裡,鞋麵上沾著暗紅的血,還有幾道深深的劃痕,像被人用手撕開的,邊緣毛毛糙糙的。
我不敢碰,蹲在地上哭,眼淚掉在泥地裡,砸出一個個小坑。風從河麵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好像有人在我耳邊說:“找我的鞋……”聲音細細的,像春桃的,又不像,比她的聲音更冷,更沉。
春桃的奶奶來河邊燒紙時,我把鞋指給她看。老人拄著柺杖走過去,彎腰撿起鞋,手抖得厲害,用袖子擦上麵的泥,擦著擦著就哭了,哭聲像破鑼,震得蘆葦葉子“沙沙”響:“我的桃啊……奶奶給你做的鞋……你咋不穿啊……穿了新鞋……走得穩當……”
那天下午,警察又來了,把鞋裝進證物袋拿走了。他們在石頭後麵的泥地裡,還發現了幾塊碎玻璃,邊緣鋒利,上麵沾著點布料的纖維,藍白相間的,跟春桃校服上的一樣。有個警察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眉頭皺得緊緊的,跟旁邊的人說:“不像意外……”
冇人知道春桃最後到底遇見了誰,也冇人知道她頭頂的傷口是怎麼來的。警察查了很久,問了很多人,包括她那個很少回家的媽媽,還有鎮上幾個跟春桃吵過架的男孩,都冇查出什麼結果。日子一天天過去,河邊的蘆葦又長了起來,綠油油的,把那些腳印和碎玻璃全蓋住了,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春桃的媽媽把她的東西收拾走了,一箇舊書包,洗得發白,上麵繡的小熊已經看不清了;幾本捲了角的課本,裡麵夾著她畫的小人;還有我送她的那半塊橡皮擦,放在鉛筆盒的角落裡。她姐姐抱著書包,哭得蹲在地上,說春桃其實很想媽媽,有次偷偷在日記裡寫“媽媽要是能像姐姐一樣對我笑就好了”,隻是不好意思說,才總裝作不在乎。
她奶奶還是常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隻是不再等了,就那麼坐著,眼睛望著河麵,手裡拿著那雙洗乾淨的新鞋,針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有人跟她說話,她也不理,像冇聽見,隻有風吹過槐樹葉,“嘩嘩”響,像在替她回答。
我再也冇夢到過春桃。隻是每次路過竹林,總覺得背後有人,回頭一看,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跟我說話,問我“找到鞋了嗎”。
有次下暴雨,跟春桃走的那天一樣大,我又跑到河邊,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站在石橋上,穿著藍白校服,光著腳,腳趾蜷著,好像在等什麼。我喊了聲“春桃”,人影冇回頭,順著橋欄杆往下滑,動作輕飄飄的,“撲通”一聲跳進河裡,濺起的水花在雨裡閃了一下,就冇了,連個漣漪都冇留下。
我嚇得跑回家,外婆說我看錯了,是水波的影子,是我太想春桃了。
可我知道不是。那影子的頭髮亂糟糟的,沾著草屑,校服下襬掃過欄杆,跟春桃每次從竹林裡鑽出來的樣子一模一樣。她跳進河的地方,正好是春桃膠鞋被髮現的上遊,很近,一步就能跨到。
很多年後,我離開外婆家,去城裡讀書。臨走前,我去河邊看了看,蘆葦長得比人高,風一吹,像綠色的波浪,起伏不定。陽光灑在河麵上,金燦燦的,有什麼東西在水裡閃了一下,像隻鞋的尖,又像塊玻璃的邊。
我突然想起春桃在夢裡說的話,她說有人推我。
那個人是誰,她冇說。也許她自己也冇看清,畢竟那天的雨太大,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記憶。
後來我偶爾會收到春桃姐姐的信,她說奶奶還是每天坐在老槐樹下,手裡總攥著那雙藍布鞋,有次鄰居家的小孩想摸,被老人用柺杖狠狠敲了手背,嘴裡唸叨著“彆碰我家桃的鞋”;她說媽媽後來又生了個弟弟,很少再提春桃,隻是有次整理舊物,翻出春桃畫的全家福——紙上的小人歪歪扭扭,卻把每個人的衣服顏色都畫對了,媽媽看著看著就哭了,抱著畫躲在房間裡一整天;她說河岸邊的蘆葦每年都長得特彆好,風吹過的時候,總像是有人在笑,清脆得像春桃小時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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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高中那年暑假回去過一次,鎮上變化挺大,蓋了新的教學樓,村口的老槐樹被颱風颳倒了,春桃的奶奶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新栽的小槐樹苗旁邊,照樣每天望著河麵。我走過去時,她正用柺杖輕輕敲著地麵,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仔細一聽,是春桃小時候總唱的那首兒歌:“小河流啊流,帶我去遠方……”
“奶奶。”我喊了一聲。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慢慢認出來:“是……小遠啊。”她的聲音比以前更啞了,像生了鏽的鐵門軸,“來,坐。”
我挨著她坐下,看見她腿上放著個布包,開啟一看,是那雙藍布鞋,洗得乾乾淨淨,桃花的針腳在陽光下看得格外清楚,隻是布麵已經泛白,邊緣也磨破了。
“她走那天,要是穿上這鞋就好了。”老人摸著鞋幫,手指在繡著桃花的地方反覆摩挲,“新鞋,不滑腳。”
“警察後來有訊息嗎?”我問。
老人搖搖頭,歎了口氣:“冇了,查不清了。就當……是河水把她帶走了吧,她從小就喜歡水,總往河邊跑,說水裡有星星。”她抬頭望向河麵,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新栽的槐樹苗上,像給小苗蓋了層薄被,“也好,跟著河水走,能到很遠的地方,比在鎮上有意思。”
正說著,一陣風吹過,河麵上泛起細碎的波紋,陽光灑在上麵,真的像撒了一把星星。我好像看見水麵下有個小小的影子,穿著藍白校服,光著腳,正對著我們笑,辮子甩得老高,像條歡快的小魚。
老人突然笑了,露出冇剩幾顆牙的牙床:“你看,她在跟我們打招呼呢。”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波紋慢慢散開,影子不見了,隻有河水“嘩啦啦”地流著,像在迴應。
離開鎮子那天,我又去了河邊。蘆葦蕩裡有人在釣魚,魚竿晃悠悠的,釣線在水裡劃出細細的銀線。我站在石橋上,往下看,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還有幾條小魚遊來遊去。
不知什麼時候,口袋裡多了塊東西,硬硬的,掏出來一看,是半塊粉色的橡皮擦,上麵刻著歪歪扭扭的“桃”字——是春桃留給我的那塊。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有些事或許永遠查不清真相,但那些藏在細節裡的惦念,那些冇說出口的話,會像河水一樣,一直流下去。
就像春桃奶奶手裡的布鞋,像姐姐信裡的日記,像我口袋裡的橡皮擦,還有河麵上永遠閃爍的“星星”。
風吹過蘆葦蕩,“沙沙”作響,這次我冇回頭,因為我知道,那不是誰在背後喘氣,是春桃在笑呢,笑我們還在惦記她,笑河水把她帶向了更遠的遠方,那裡有新鞋,有星星,還有永遠不會停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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