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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血棺過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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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雨絲像縫衣針,密密麻麻紮在窗紙上,把天縫成了塊濕漉漉的灰布。我從夢裡驚醒時,後脖頸的冷汗已經浸透了枕巾,襯衫黏在背上,像層剛剝下來的人皮。右肩沉得像扛了塊青石,一動就傳來的骨響,彷彿有根生鏽的鐵釺從肩胛骨穿進去,又從鎖骨鑽出來。

又做那夢了?我媽端著晾好的井水進來,搪瓷碗沿結著串水珠,啪嗒啪嗒砸在桌角。她的眼神瞟過我的肩膀,嘴角往下撇了撇,這都第三晚了,你咋總唸叨抬棺材?

我冇說話,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水漬像口棺材,黑沉沉的棺身,邊緣泛著黃,像滲出來的膿水。夢裡的細節清晰得嚇人——六個人抬著口棺材從我家門前過,黑檀木的棺身,銅釘帽上沾著暗紅的渣子,湊近了聞,有股甜膩的腥氣,像把紅棗泡在了血裡。我是第三個抬棺人,右手搭在冰涼的杠子上,能感覺到裡麵液體晃盪的重量,腥甜的氣味順著木縫往外鑽,熏得人眼睛發酸。

哪有棺材是黑皮紅肉的?我捏著肩膀往起坐,指腹按到塊青紫的印子,形狀像半個手掌,邊緣還帶著齒痕,抬棺的那幾個人,我好像都見過......有西頭的老瘸子,還有前村死了三年的王木匠......

我媽手裡的碗撞在桌腿上,水灑了半桌。她的手開始抖,抓過我的胳膊就往門外拽,走,給你奶上柱香去,讓老祖宗給你驅驅邪!她的指甲掐進我胳膊肉裡,疼得我齜牙咧嘴,卻不敢作聲——自從爸走後,她的脾氣就像浸了水的炸藥,一點就炸。

祠堂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我奶的牌位擺在最下排,漆皮掉了塊,露出裡麵的木頭,像塊冇長好的骨頭。我媽點著三炷香,菸圈打著旋往房梁飄,她突然了一聲,指著香灰盆裡的火星——那些火星落地後,竟拚出個歪歪扭扭的字,轉瞬就滅了,隻留個焦黑的印子。

你表嫂今早來電話,說她那池塘該清淤了,我媽把香插進香爐,手還在抖,要不你明天去看看?沾點活氣,彆總琢磨些死物。

表嫂嫁過來三年,人活絡得很,一笑眼角就堆起個肉坑,裡麵藏著顆小黑痣。去年她在院子後頭挖了個池塘,說是養魚給娃攢學費。我去過一次,塘水淺得能看見底,邊上種著圈蘆葦,風一吹響,像有人在水裡吹氣。

那天下午,我去村頭找李瞎子算卦。他摸著我的肩膀,枯樹枝似的手指突然一僵:這不是累的,是被陰物壓的。他往我手裡塞了把糯米,今晚要是再做夢,把這個撒在門檻上。那糯米沾著點黴味,捏在手裡冰冰涼涼的,像握了把碎玻璃。

我攥著糯米往家走,路過西頭老槐樹下,看見老瘸子蹲在那兒抽旱菸。他抬頭時,菸袋鍋子的火星照得他臉發綠,小子,肩膀沉吧?他嘿嘿笑,露出顆黑牙,牙床上還沾著點菜葉,那棺木是老料,壓得住邪,也壓得住人......

我嚇得撒腿就跑,聽見他在身後喊:過家門,沾家親,躲不過的......聲音追著我跑,像條冇尾巴的狗,舔著我的腳後跟。

八月的太陽把池塘曬得發綠,水麵漂著層油亮的光,像倒了桶豬大油。我站在塘邊,表嫂正挽著褲腿往水裡撒魚食,她的花襯衫下襬紮在褲腰裡,露出段白生生的腰,水珠順著小腿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個又一個小坑,坑裡很快積滿了水,映出她扭曲的臉。

你咋來了?她回頭笑,眼角的痣跟著動,像趴在那兒的隻小蟲子。我正說這塘水有點渾,是不是該清淤了。

我往水裡看,塘底的淤泥黑得發亮,蘆葦根纏著些發白的東西,像碎布,又像爛紙。這塘才一米深,能淹著人?我踢了塊石頭下去,的一聲沉底,濺起的水花帶著股腥氣,濺在我手背上,黏糊糊的。

表嫂的臉色突然變了變,往池塘對麵瞟了眼,喉結動了動,像有東西卡在那兒。前陣子夜裡,總聽見水裡有動靜,像有人拍水......她往我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低,熱氣吹在我耳朵上,帶著股魚腥味,有天早上,我看見水麵漂著塊黑布,撈上來一看,上麵沾著血,跟你說的那棺材顏色一樣......

我的肩膀突然又開始疼,像有雙無形的手在使勁按,骨頭縫裡像塞了把沙子,碾得人發慌。抬眼時,看見池塘對岸的蘆葦叢裡,站著個黑影子,高瘦高瘦的,像根冇漆的棺材杠。那影子的肩膀處有個破洞,風一吹,飄出點白絮,像王木匠那件爛棉襖。

那是啥?我指著影子問,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表嫂順著我的手看去,突然尖叫一聲,手裡的魚食撒了一地。紅的黃的魚食混在黑泥裡,像攤嘔吐物。她拽著我就往屋裡跑,拖鞋在泥地上打滑,快彆看!是王木匠!她的聲音都劈了,他死前就愛蹲那兒抽菸!

進了屋,她才哆哆嗦嗦地說,王木匠三年前就是在這池塘淹死的,也是八月,也是這麼個大晴天。當時塘水也才一米深,她抱著胳膊搓來搓去,指甲在胳膊上掐出紅印子,撈上來時,手裡還攥著塊黑布,跟你說的一模一樣......她突然停住,眼睛瞪得溜圓,你說,他是不是在找伴兒?

那天下午,我幫表嫂把池塘的水抽了一半。淤泥裡埋著些生鏽的釘子,還有半截棺材板,黑沉沉的,邊緣沾著暗紅的渣子。我用鐵鍬戳了戳,硬邦邦的,鐵鍬尖劃過木頭髮出生鏽的摩擦聲。抽水泵突然的一聲停了,表嫂的兒子小寶指著水裡喊:媽!有血!

我們往水裡看,淤泥上滲著片紅,像剛流出來的血,順著水流往水泵口鑽,在水麵上織出張紅網。表嫂突然癱坐在地上,指著那片紅哭:是它找來了......王木匠就是這麼冇的......她的頭髮散了,一縷縷貼在臉上,像水草纏著浮屍。

三天後,表嫂真的出事了。

發現她的時候,人漂在池塘中央,臉朝下,花襯衫被水泡得發脹,像朵爛掉的大麗花。撈上來時,她的手還保持著攥東西的姿勢,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混著點暗紅的血。她的肩膀上有塊青紫的印子,和我肩膀上的一模一樣,隻是更大些,像被人狠狠咬過。

警察來的時候,測了水深,確實隻有一米。法醫蹲在塘邊驗屍,戴著手套的手指戳了戳表嫂的脖子,這勒痕不對勁,太淺了,像自己勒的,可力道又太大......他突然抬頭看我,你肩膀咋了?

我下意識地捂住肩膀,那裡的疼又開始了,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做噩夢壓的。我說。法醫冇再問,隻是盯著池塘裡的水,水麵上的油光聚成了個棺材的形狀。

表嫂出殯那天,我又夢見了那口血棺。這次抬棺的人裡,多了個穿花襯衫的女人,站在我旁邊,肩膀挨著我的肩膀,冰涼的,像塊浸了水的木頭。她回頭時,我看見她眼角的痣,和表嫂一模一樣,隻是那痣在流血,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滴,墜在棺木上,地一聲燙出個小坑。

表嫂的頭七剛過,我爺爺就病了。

不是躺床不起的病,是突然變得糊塗。他總坐在門口的竹椅上,盯著對門的山路,嘴裡唸叨著:該來了,該來了......問他等誰,他就咧開冇牙的嘴笑,牙床紅紅的,像剛嚼過血:黑棺材,紅裡子,八個人抬,過家門......

我的肩膀疼得更厲害了,貼了好幾貼膏藥都冇用,那些膏藥揭下來時,背麵全是黑毛,像從什麼東西身上粘下來的。夜裡總能聽見咯吱咯吱的響,像有人在我耳邊磨棺材板,那聲音順著枕頭爬上來,鑽進耳朵眼,在腦子裡打轉。

爺爺這是撞邪了。我爸蹲在灶台前抽菸,菸蒂扔了一地,菸灰缸裡的菸蒂堆成了小墳包。表嫂走那天,他就說看見王木匠在門口站著,手裡還扛著塊棺材板......我爸的聲音發緊,他的右肩也開始疼,隻是他不說,我看見他偷偷用酒搓肩膀,搓出層黑泥。

爺爺年輕時是個木匠,專做壽材。他的工具房裡堆著些老木料,黑沉沉的,據說是他年輕時從河裡撈上來的,放了幾十年都不腐。表嫂出事後,那間房總透著股腥氣,像誰把血潑在了木頭裡。有天夜裡,我聽見工具房傳來刨子聲,沙沙沙的,像在刨人肉。

九月的風帶著涼意,我去工具房找錘子,想修修爺爺的竹椅。推開門時,一股甜腥味撲麵而來,地上的木屑裡摻著些暗紅的顆粒,像乾了的血。牆角的木料堆裡,不知何時多了口半成品的棺材,黑檀木的,冇上漆,棺底鋪著層紅布,紅得發黑,像浸透了血。

這是誰做的?我摸著棺身,冰涼的,像塊鐵,指腹劃過木麵,沾了層細粉,放在鼻尖一聞,是骨灰的味道。

你爺爺唄。我媽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抖得厲害,他說這是他的,非要自己做......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你冇碰那紅布吧?

我搖搖頭,她這才鬆了口氣,那紅布是用家裡人的血浸的,你爺爺說能鎮住木料裡的邪......

我掀開棺蓋,紅布裡裹著些東西——是爺爺的壽衣,還有雙新布鞋,鞋頭繡著朵白花,針腳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做針線的人縫的。最嚇人的是棺角放著的東西:六根棺材杠,黑沉沉的,上麵纏著圈紅布,紅布上的血跡已經發黑,和我夢裡的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爺爺突然精神好了,坐在炕沿上讓我給他捶背。他的背瘦得隻剩骨頭,麵板下的脊椎像串冇穿好的珠子,硌得我手心發麻。小子,你肩膀疼,是因為抬了不該抬的東西,他抓住我的手,掌心冰涼,像握著塊冰,那口棺,是給家裡人留的......

他說,那黑檀木是幾十年前從河裡撈的,撈上來時就沾著血,村裡老人說,是沉河的凶棺料。王木匠當年非要用這料做棺材,爺爺的聲音發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結果死在池塘裡,現在......輪到我了......他的嘴角咧開,露出個詭異的笑,牙床紅得像在流血。

我想扶他躺下,他卻突然往門外掙,指著山路喊:來了!你看!八個人!

我往山路看去,月光下確實有串黑影,抬著口黑棺材,正往我家走。抬棺的人裡,有老瘸子,他的瘸腿在地上拖出道血痕;有王木匠,他的爛棉襖破洞裡露出根白骨;還有穿花襯衫的表嫂,她的頭髮裡纏著水草。他們的臉在月光下泛著青,肩膀壓得很低,棺材杠作響,像在啃骨頭。

彆開門......我死死拽著爺爺,他的手卻像鐵鉗似的掙開,往門口爬,指甲在地上摳出五道血痕,嘴裡喊著:是我的喜材......該我走了......

他爬到門檻時,突然停下來,回頭看我,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兩個黑洞。你爸的肩膀也開始疼了吧?他笑了,這料認親,家裡人一個都跑不了......

爺爺走的時候,是九月初九的淩晨,雞剛叫頭遍。

他冇躺炕上,是趴在門檻上的,臉貼著地麵,像在聽什麼聲音。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門外的山路,嘴角還帶著笑,牙縫裡塞著根蘆葦。手裡攥著塊黑布,上麵沾著血,和表嫂、王木匠手裡的那塊一模一樣,拚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字。

他的壽材用了那口黑檀木半成品。入殮那天,我摸著棺身,突然想起夢裡的血棺——外麵黑,裡麵紅,原來紅的不是血,是爺爺自己鋪的紅布,那紅布裡浸著他自己的血,還有我爸偷偷抹在上麵的血手印,我媽的頭髮,我的指甲灰。爺爺說,這樣才叫全家福,能鎮住凶料。

抬棺的正好是八個人,有村裡的壯漢,也有我不認識的外鄉人。起棺時,棺材異常沉,八個壯漢的臉都憋得通紅,肩膀壓得往下塌,他們的肩膀上很快浮現出青紫的印子,和我、我爸肩膀上的一模一樣。我站在門口,看見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重疊,像條八頭蛇。

棺材從我家門前過的時候,我聽見裡麵傳來的一聲,像有東西在撞棺蓋。抬棺的外鄉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老爺子,彆急,到地方了......

我認出他的聲音,是夢裡喊我抬棺的人。他的脖子上有圈勒痕,和表嫂的一模一樣。

葬禮後,我的肩膀突然不疼了。隻是每到夜裡,總能聽見門外有咯吱咯吱的響,像有人抬著東西走過。開門看時,山路空蕩蕩的,隻有月光在地上投著長長的影子,像口橫放的棺材。

有天夜裡,我看見爺爺坐在門檻上,穿著那件壽衣,正往棺材杠上纏紅布。這料凶,他抬頭衝我笑,壽衣上的紅布沾著他的牙印,得用家裡人的血鎮著......他指了指我的肩膀,你沾了親,壓得住......

我這才明白,夢裡的血棺不是彆人的,是爺爺的。那些抬棺人,都是跟這口凶棺沾過邊的死者,他們在等家裡最後一個親人,湊齊人數,好把棺材抬進陰間。

表嫂的池塘,王木匠的死,爺爺的喜材,還有我肩膀上的印子......原來都是早就寫好的局。那口黑檀木棺材過家門,沾的不是晦氣,是血親,一個都躲不過。

現在每到七月,我還是會夢見抬棺材。隻是夢裡的抬棺人,又多了爺爺。他站在我旁邊,肩膀挨著我的肩膀,暖暖的,不像表嫂那麼涼。棺材從我家門前過時,我總能聽見裡麵傳來的響,像紅布在動,又像有人在裡麵笑。

門外的山路,月光總把它照得像口長棺材。我知道,總有一天,這口棺材會再次停在我家門口,這次抬棺的人裡,會多一個我。而我爸的肩膀,已經開始像我當初那樣,疼得夜不能寐了。

昨天,我看見小寶在池塘邊撈東西,他手裡攥著塊黑布,肩膀上有塊青紫的印子。他衝我笑,眼角也長出顆痣,像隻剛孵出來的小蟲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裡的印子已經淡了,變成個淺淺的疤,像朵冇開的花。或許,下一個該輪到他了。這口凶棺,總要找夠八個抬棺人,才能安安分分地埋進土裡。而我們這些沾了親的,都是它預定的人選。

雨又開始下了,像在敲棺材板。我聽見工具房裡傳來刨子聲,沙沙沙的,這次聽得格外清楚,像在刨骨頭。開啟門一看,我爸正坐在爺爺的老位置上,手裡拿著刨子,我爸正坐在爺爺的老位置上,手裡拿著刨子,一下下颳著那塊黑檀木。木屑簌簌落在他腳邊,混著些暗紅的粉末,像被碾碎的血痂。他冇回頭,肩膀隨著刨子的起落微微聳動,右肩那塊青紫的印子透過襯衫滲出來,像塊冇擦乾淨的血漬。

“爸,你乾啥呢?”我的聲音在工具房裡打了個轉,撞在堆成山的木料上,彈回來時帶著股木頭受潮的腥氣。

他這才停了手,慢慢轉過頭。眼睛裡佈滿血絲,紅得像浸了血的棉線,“你爺爺說,這料得留個念想。”他指了指腳邊的木坯,那是塊巴掌大的牌子,上麵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壽”字,刻痕裡嵌著些暗紅的東西,“我把家裡人的名字都刻進去了,你看——”他用刨子尖點了點“壽”字的一撇,“這是你表嫂的,這是你爺爺的,這是……”

我冇敢再聽,目光落在他握著刨子的手上。虎口處纏著塊布條,滲出血來,染紅了木牌的一角。那血順著刻痕往“壽”字的中心流,像條細小的蛇,鑽進木頭的紋路裡。

“你的名字,我留了最後一筆。”他突然笑了,嘴角咧開的弧度和爺爺臨終前一模一樣,“等你……”

“彆說了!”我抓起牆角的斧頭就往木牌上劈,木屑濺了我一臉,帶著股鐵鏽味。那木牌卻硬得像塊鐵,斧頭彈回來時差點砸到我的腳。爸撲過來抱住我,他的肩膀燙得嚇人,像揣了塊燒紅的烙鐵,“這是命,躲不過的。”他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帶著股腐爛的甜腥味,“你小時候在祠堂摔斷過腿,血滴在了你奶的牌位上,從那天起,你就跟這料纏上了。”

我這纔想起五歲那年的事。祠堂的門檻太高,我跑著絆倒時,膝蓋磕在供桌角上,血順著桌腿流進香灰裡,把奶奶的牌位泡成了暗紅色。當時我媽哭著用香灰堵傷口,說“沾了祖宗的氣,能長好”,現在想來,那哪是祖宗的氣,是這凶料在認親。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完整的夢。

抬棺的人湊齊了八個。老瘸子走在最前頭,瘸腿在地上拖出條深溝,溝裡淌著黑血;王木匠扛著棺材杠,爛棉襖的破洞裡露出半截肋骨,隨著腳步“咯吱”作響;表嫂站在我左邊,花襯衫上的魚腥味鑽進我的鼻子,她眼角的痣滴著血,落在棺材杠上,燙出個小坑;我爸站在我右邊,肩膀上的青紫印子已經發黑,像塊爛掉的肉。

爺爺走在最中間,穿著那件浸血的壽衣,手裡舉著那塊木牌,“走慢點,讓他看清楚。”他的聲音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泡得發漲。

棺材從家門口過時,我看見門板上貼著張黃紙,上麵是我寫的“囍”字——那是我十八歲生日時,媽逼著我寫的,說“沖喜”。現在那“囍”字被血浸透了,變成個扭曲的“喪”字。

路過表嫂的池塘時,水麵漂著層白花花的東西,像翻肚皮的魚。王木匠突然開口:“這塘裡的淤泥,該清了。”他的手伸進水裡,撈上來塊黑布,抖開一看,上麵的“壽”字正好缺了最後一筆——那是我冇刻完的地方。

“你的筆,在祠堂供桌底下。”爺爺的聲音飄過來。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握著支冇蘸墨的毛筆。

抬棺隊伍在祠堂門口停下。老瘸子掀開棺蓋,裡麵鋪著的紅布突然活了過來,像條血舌頭,卷著我的腳踝往裡麵拖。我看見棺材底刻著行小字:“第八人,李三娃,丙子年生,忌九月初九。”

那是我的名字,我的生辰,還有……爺爺走的那天。

“該你了。”爸推了我一把,我的膝蓋正好磕在供桌角上,和五歲那年一模一樣的疼。血滴在奶奶的牌位上,這次冇有香灰堵著,順著牌位流進木縫裡,滲到了地下。

祠堂的地麵突然裂開道縫,黑檀木棺材緩緩沉下去,紅布在裡麵翻湧,像沸騰的血。我看見八個抬棺人的影子在縫裡慢慢融化,變成了棺材上的銅釘,死死釘在棺蓋上。

“記住,每年這天,往塘裡撒把糯米。”這是我聽見的最後一句話,分不清是爺爺說的,還是表嫂,或是我爸。

醒來時,天剛亮。工具房的門開著,那塊木牌躺在門檻上,“壽”字的最後一筆補全了,是用我的血寫的——昨晚不知何時,我的手指被劃破了,血珠正順著指尖往下滴,在木牌上暈開朵小小的花。

池塘的方向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像有人在清淤。我抓起木牌往塘邊跑,看見小寶蹲在水裡,手裡拿著把鐵鍬,正往岸上鏟淤泥。他的肩膀上,那塊青紫的印子已經成形,像朵剛開的花。

“叔,你看我撈著啥了?”他舉起手裡的東西,是支冇蘸墨的毛筆,筆桿上刻著我的名字。

水麵上漂著層糯米,白花花的,像撒了層雪。陽光照在塘裡,紅布似的水波裡,隱約能看見口黑棺材,正慢慢往下沉。

我摸了摸肩膀,那裡的疤徹底消失了,像從來冇疼過。隻是每次下雨,總能聞到工具房裡飄來刨木頭的味,混著點甜腥味,像在提醒我——

這口凶棺過了家門,沾了血親,纔算真正安了。而那些冇算完的賬,總會找下個肩膀疼的人,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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