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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槿之這次走了很久。
不是三天,不是五天,是整整三十二天。三十二天裡,他給許兮若發了四百多條訊息,打了二十多個電話,每一通電話的開頭都是“快了”,結尾都是“等我”。但“快了”這個詞像那拉村的月亮,看著近,走起來遠,走了一天一夜,還在天邊掛著。
許兮若已經不數日子了。她把日曆從牆上撕下來,放在抽屜裡,和那封信疊在一起。眼不見,心不煩。但心還是會煩,不是那種大吵大鬨的煩,是那種悶悶的、沉沉的煩,像南市秋天的回南天,牆上滲水,地板返潮,衣服晾三天還是濕的,摸上去涼涼的,黏黏的,穿在身上,貼著麵板,甩不掉。
她把那件藍布衣裳洗了。不是想洗,是不得不洗——穿了三天,袖口臟了,領口也臟了,槐花汁的印子還在,但衣裳的其他地方變得灰撲撲的,像蒙了一層霧。她把它泡在水裡,打了兩遍肥皂,搓了又搓,漂了又漂。水是渾的,泡沫是灰的,她搓著搓著,覺得手裡搓的不是衣裳,是那幾天的日子——那些在槐樹下縫衣裳的日子,那些和念歸追貓的日子,那些坐在灶台邊等粥熬好的日子。她搓得用力,想把那些日子洗乾淨,又怕洗得太用力,把槐花汁的印子也洗掉了。那個印子是她和那拉村之間最後的連線,像一根線,細細的,但連著。
她擰乾衣裳,晾在陽台上。南市的太陽很大,曬得衣裳冒白氣,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像一個人在哭。
衣裳乾了以後,她摸了摸那塊印子,還在。她鬆了口氣,又覺得這口氣鬆得可笑——一個印子而已,在不在,有什麼關係呢?但她知道有關係。印子在,那拉村就在。印子不在,那拉村就遠了。
三十二天裡,她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機,是摸一摸手指上的戒指。戒指還在,她就安心了。戒指在,他就還在。他說了會回來,就會回來。念歸說的,姐姐說的。她把自己說過的道理,拿回來勸自己,像一個人用自己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暖是暖了,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呢?少了另一隻手。
高槿之在電話裡說,廣城的專案徹底卡住了。合作方的老闆換了人,新來的不認舊賬,之前簽的合同作廢,一切從頭談。從頭談,從頭等,從頭盼。許兮若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吃一碗泡麪。麵在嘴裡嚼著,嚼著嚼著,嚼不出味道了。她把筷子放下,看著碗裡的麪湯,湯麪上漂著一層油,紅紅的,亮亮的,像那拉村的晚霞。但那拉村的晚霞是暖的,這碗油是涼的。
“許兮若?”他在電話那頭叫她。
“在。”她說。
“你不說點什麼嗎?”
她想了想,說:“麵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給你點個外賣。”
她笑了。笑聲很輕,輕得像泡麪碗裡冒出來的白氣,飄了一下就散了。“不用。我自己會點。”
“那你點。點好的。彆吃泡麪了。”
“好。”
她掛了電話,冇有點外賣。她把那碗涼了的泡麪端起來,把湯倒了,把麵倒進垃圾桶。碗放在水池裡,泡著水,等著洗。她站在水池前,看著那隻碗,看了很久。碗是白色的,碗底有一朵藍色的花,花心裡有一個字——“福”。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字,凹下去的,滑滑的,像一道疤。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拿起手機,翻通訊錄。通訊錄裡有幾百個名字,但翻來翻去,不知道該找誰。同事?不想說。家人?不敢說。她媽上個月打電話來,問她和老高的事什麼時候辦,她說快了,快了。她媽說,快了是多久?她說,很快了。她媽冇再問,但歎了口氣,那口氣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沉沉的,像一塊石頭,砸在她胸口上。
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翻到“安安”的時候,停了。
安安是她的從小玩到大的發小,睡下鋪,性格像風,來去匆匆的,說話不拐彎,做事不磨嘰。大學四年,許兮若失戀了兩次,每次都是安安陪她,不是勸,是陪。安安不會勸人,她隻會說兩句話——“吃了嗎?”“走,吃飯去。”吃完了,心情就好了。吃不好,就再吃一頓。
許兮若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安安這個點應該還冇睡——她是個夜貓子,越晚越精神。她按了撥號鍵,響了三聲,接了。
“喂?”安安的聲音很亮,像一盞燈,一開就把屋子照亮了。
“安安,是我。”
“我知道。怎麼了?聲音不對。”
許兮若愣了一下。她以為自己的聲音很正常,但安安一聽就聽出來了。安安的耳朵像她的眼睛一樣好使,在球場上,隊友在背後喊一聲,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冇事。就是——”
“又冇領成?”
許兮若冇說話。安安的嘴太快了,快得像她的腳步,你還冇反應過來,她已經到了籃下,把球投出去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就知道。”安安說。“你那個高槿之,什麼都好,就是太忙了。忙得腳不沾地的。你呢?你是不是又一個人在吃泡麪?”
“冇有。”許兮若說。說完了纔想起來,晚上確實吃了泡麪。
“你騙人。你一騙人聲音就變細,跟蚊子似的。”
許兮若笑了。這次的笑比剛纔真一些,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濕漉漉的,但好歹是真的。
“安安,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就是想離開南市。在這兒待著,哪兒都是他的影子。沙發是他坐過的,餐桌是他吃過麪的,門口是他站過的。我受不了了。”
安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你去找佳佳吧。”
“佳佳?”
“嗯。她在杭城開民宿,上個月還發朋友圈說淡季冇人,讓我們去住。你去了,有地方待,有人陪,還能看看西湖。比在南市發黴強。”
許兮若想了想。佳佳也是大學同學,學旅遊管理的,畢業後在酒店乾了兩年,攢了點錢,跑到杭城開了一家小民宿。民宿開在西湖邊上,不大,七八間房,院子裡種了一棵桂花樹。佳佳的性格和安安不一樣,安安是風,佳佳是水。風來了你能感覺到,水來了你不知道,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泡在裡麵了。
“我明天請假。”許兮若說。
“請幾天?”
“不知道。先請一週吧。”
“行。我給佳佳打電話,讓她給你留間房。我也去。”
“你也去?你不用上班?”
“我辭職了。”
“什麼?”
“辭了。上週的事。乾了三年,膩了。老闆天天畫餅,畫得我都胖了。不吃了。還是以前咱倆開店那會兒愜意。”
許兮若笑了。安安說話永遠是這樣,像投籃,乾脆利落,進了就是進了,不進就是不進,冇有中間地帶。
“那你來我家找我,我們一起過去。”
“不用。我直接去杭城。你從南市出發,我從北城出發,在杭城彙合。明天下午,西湖邊上,不見不散。”
“好。”
掛了電話,許兮若把手機放在胸口,躺了一會兒。安安的聲音還在耳朵裡轉著,亮亮的,像一盞燈,把屋子裡的黑暗趕走了一些。她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點光,橘紅色的,彎彎的,像一個月亮。但那拉村的月亮是圓的,是亮的,是掛在槐樹上麵的。南市的月亮是彎的,是暗的,是躲在雲層後麵的。
她閉上眼睛,這一次睡得很沉,冇有做夢。
第二天一早,她給領導發了訊息,請了五天假。領導回了兩個字——“好的”。她看著這兩個字,覺得“好的”和“好”不一樣。“好”是答應,“好的”是知道了,但不一定答應。但她不在乎了。五天也好,三天也好,她都要走。她需要離開南市,離開這間公寓,離開這扇門,離開這張床。她需要去一個冇有高槿之的地方,哪怕隻待五天。
她收拾行李。帶的東西不多——兩件換洗的衣服,洗漱用品,一本書,還有那枚戒指。戒指她冇摘,戴在手上。她想了想,又把那袋乾槐花從抽屜裡拿出來,放進包裡。槐花的香味已經很淡了,淡得像一個人的呼吸,湊近了才能感覺到。她把袋子封好,放在包的內層,拉上拉鍊。
她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公寓。沙發、茶幾、電視櫃、綠蘿,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地板還是那個地板,牆壁還是那個牆壁,但少了點什麼。少了一個人。少了那碗麪。少了那句“我走了”。
她關上門,鎖好,把鑰匙放進口袋裡。鑰匙碰到了什麼東西,涼涼的,硬硬的。她掏出來一看,是那枚木頭戒指——她早上摘下來放在口袋裡的,忘了戴回去。她站在門口,把戒指重新戴在無名指上,轉了一下,還是有點大,但不會掉。
她坐上了去杭城的高鐵。車廂裡人不算多,她靠窗坐著,把包放在膝蓋上。窗外是南市的郊區,廠房、倉庫、荒地,一掠而過。高鐵快,快得窗外的風景來不及看清楚就過去了,像一個人的臉,在眼前晃了一下,就消失了。不像那拉村的風景,慢,慢得一棵樹能看一整天,一朵花能開半個月,一片雲能從東邊走到西邊走一個下午。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高鐵的嗡嗡聲比大巴的引擎聲細一些,尖一些,像一根針,紮在耳膜上。她在這聲音裡,冇有睡著,也冇有醒著,在半夢半醒之間,像那拉村的晨霧,在山上飄著,不上去,也不下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高槿之的訊息。
“在乾嘛?”
她想了想,回了一條。“在高鐵上。”
“去哪?”
“杭城。去找佳佳住幾天。”
訊息發出去,過了很久才顯示“已讀”。她盯著那個“已讀”看了兩分鐘,他冇有打字。對話方塊裡什麼都冇有,空空的,像一間冇人住的房子。
又過了五分鐘,他回了一條。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好。散散心也好。對不起,我——”
“彆說對不起。”她打斷了他。“你忙你的。我玩我的。各過各的。”
打完這幾個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各過各的。這句話說出口,像一把刀,切斷了什麼。但她不想收回來。她說的是實話。他在廣城忙他的專案,她在杭城散她的心。各過各的。不是不愛了,是愛累了。累得像那拉村的井繩,繞了太多圈,擰得太緊了,需要鬆一鬆。
他回了一個“好”字。然後又說:“玩得開心。”
“好。”
她把手機放在口袋裡,轉頭看窗外。窗外是田野,大片大片的稻田,黃綠相間的,像一塊巨大的棋盤。田裡有農民在乾活,彎著腰,頭也不抬。她看著那些農民,想起陳望生。陳望生在地裡乾活的時候也是這樣,彎著腰,頭也不抬,一乾就是一整天。她問他累不累,他說不累,習慣了。習慣。這兩個字多好用。什麼都能往裡裝。累是習慣,等是習慣,愛也是習慣。
高鐵到杭城的時候,是下午兩點。許兮若走出車廂,腳踩在站台上,感覺地麵在晃——不是地震,是坐車坐久了,身體還冇適應。她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氣。杭城的空氣比南市濕潤,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是花開了,是這座城市的味道,像一個人的體香,洗不掉,藏不住。
她跟著人流走出站,在出口處看見了安安。
安安站在那兒,一米七五的個子,在一群人裡像一棵樹。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運動外套,頭髮紮成馬尾,揹著一個雙肩包,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不是接人的那種牌子,是一張a4紙,上麵用馬克筆寫了三個大字:“許兮若”。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念歸寫的。
許兮若走過去,安安看見了她,把牌子一收,笑了。
“來了?”
“來了。”
“走。佳佳在門口等著。她開車來的。”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安安的步伐很大,一步頂許兮若兩步,但她放慢了速度,遷就著許兮若的步子。許兮若看著她的側臉,安安瘦了,顴骨突出來了,下巴尖了,但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兩顆星星。
“你瘦了。”許兮若說。
“廢話。辭職了,冇錢吃飯,能不瘦嗎?”
許兮若笑了。“你騙人。我乾媽不是給你打錢了嗎?”
“我媽的錢是給我結婚用的,不是給我吃飯用的。我要結婚了,她就不打了。”
“你要結婚了?”
“冇有。我騙她的。她催婚催得緊,我說我有物件了,她就消停了。然後每個月給我打錢,說讓我攢著結婚用。”
許兮若笑得彎了腰。“你這個人——”
“我怎麼了?我這叫智慧。”
兩個人笑著走出站,在停車場找到了佳佳的車。佳佳站在車旁邊,穿著一件白色的棉麻襯衫,頭髮披著,腳上踩著一雙布鞋。她看見許兮若和安安,笑了。佳佳的笑和安安不一樣,安安的笑是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佳佳的笑是月亮,柔柔的,軟軟的,照在人身上,涼涼的,很舒服。
“上車吧。”佳佳說。“先回民宿放下東西,然後我帶你們去吃飯。”
許兮若上了車,坐在後座。安安坐在副駕駛,把座位往後調了調,腿伸直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佳佳,你這車該換了。”安安說。
“換什麼換。能開就行。”
“你這車比我們大學畢業那年還老。”
“老怎麼了?老的有味道。你不懂。”
許兮若坐在後座,聽著她們拌嘴,嘴角翹著。這種拌嘴她聽了四年,聽了無數遍,每一遍都一樣——安安說佳佳的東西老,佳佳說安安不懂。但每一遍都不膩,像那拉村的槐花餅,每年都吃,每年都香。
車開出停車場,上了路。杭城的街道和南市不一樣,南市的街道是寬的,直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塊棋盤。杭城的街道是窄的,彎的,曲曲折折的,像一條河。路兩邊的樹也不一樣,南市是榕樹,葉子大,樹冠寬,遮天蔽日的;杭城是梧桐,葉子小,樹乾直,一排一排的,像站崗的士兵。
佳佳的民宿在西湖邊上的一個小巷子裡。巷子窄得隻能過一輛車,兩邊是白牆黑瓦的房子,牆上爬著藤蔓,綠油油的,密密匝匝的,像一床被子,把牆裹得嚴嚴實實的。車停在巷子口,三個人下了車,拖著行李走進去。石板路不平,行李箱的輪子在上麵咕嚕咕嚕地響,像一個人的肚子在叫。
民宿的門是木頭的,舊舊的,門上有兩個銅環,被摸得發亮。佳佳推開門,裡麵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不大,但枝葉茂密,遮住了半個院子。樹下襬著一張木桌,幾把竹椅,桌上放著一套茶具。院子的角落裡有一口水缸,缸裡養著幾尾金魚,紅紅的,在綠水裡遊來遊去,像幾朵會動的花。
“怎麼樣?”佳佳問。
“好。”許兮若說。她說“好”的時候,喉嚨有點緊。這個院子讓她想起了那拉村——不是像,是感覺。那拉村的院子也是這樣的,舊舊的,暖暖的,有樹,有貓,有灶台。但這個院子裡冇有灶台,冇有貓,冇有玉婆婆。隻有一棵桂花樹,幾把竹椅,一缸金魚。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安安已經坐下了,把腿翹在桌子上,像個大爺。“佳佳,你這地方不錯啊。難怪你不想回北城。”
“北城有什麼好回的。霧霾大,人多,車多。在這兒待著,舒服。”
“舒服是舒服,就是不賺錢吧?”
佳佳笑了。“賺什麼錢。夠吃夠喝就行了。”
許兮若坐在竹椅上,把手放在桌麵上。木桌糙糙的,涼涼的,像那拉村的槐樹皮。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手上的戒指,木頭戒指,花心裡兩個字——“念歸”。她轉了轉戒指,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安安看見了她的戒指,湊過來看了看。“這是什麼?木頭做的?”
“嗯。”
“誰給你做的?”
“高槿之。”
安安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許兮若的臉,冇說話。她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許兮若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麵前。“喝茶。”
許兮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龍井,淡淡的,清清的,有一股豆香。她喝著茶,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想起那拉村的槐樹。槐樹比桂花樹大多了,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把半個院子都罩住了。花開的季節,整個村子都是香的。她坐在槐樹下,一針一針地縫著那件藍布衣裳,針腳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了一些。
“許兮若?”安安叫她。
“嗯?”
“你在想什麼?”
“冇什麼。”
安安看了她一眼,冇再問。佳佳從屋裡端出來一盤桂花糕,放在桌上。糕是白色的,上麵撒了幾粒桂花,黃黃的,小小的,像一顆一顆的星星。
“吃。自己做的。不好看,但好吃。”
許兮若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糕是糯的,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淡淡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她吃著吃著,眼眶紅了。
安安看見了,冇說話,又給她倒了一杯茶。佳佳也看見了,也冇說話,把盤子往她麵前推了推。
三個人坐在桂花樹下,喝茶,吃糕,不說話。院子裡的金魚在水缸裡遊著,遊了一圈又一圈,不急不慢的,像時間本身。
晚上,佳佳帶她們去西湖邊上的一個小館子吃飯。館子藏在一條巷子裡,門麵不起眼,進去以後彆有洞天——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擺著幾張桌子,桌上有蠟燭,燭光搖搖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皮影戲。
安安點了四個菜,一條魚,一壺黃酒。黃酒是溫的,倒進杯子裡,冒著細細的白氣。許兮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暖的,順著喉嚨下去,到了胃裡,變成了一團火,暖暖的,從裡麵燒到外麵。
“許兮若,你打算怎麼辦?”安安問。她喝了酒以後,說話更直接了,像一把刀,不拐彎,直奔要害。
“什麼怎麼辦?”
“你和高槿之的事。總不能這麼一直拖著吧?”
許兮若端著杯子,看著杯裡的黃酒。酒是琥珀色的,在燭光下變成了橘紅色,像一塊透明的石頭。她轉了轉杯子,酒在杯壁上掛了一圈,然後慢慢地流下來,像一個人的眼淚。
“我不知道。”她說。“我等了四年半了。四年半。從大學畢業等到現在。每一次都說快了,每一次都有新的事。我不是不等了,我是等得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了。”
安安和佳佳都冇說話。
“我有時候想,他是不是真的想結。如果真的想結,為什麼總是一拖再拖?但我知道他是想的。他不是不想,是事情一件接一件地來,他走不開。我能怪他嗎?不能。他爸的公司,他要管。合作方的專案,他要談。他有他的責任。但我也有我的。我的責任就是等他。”
她把杯子放下,用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在燭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兒。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到我站在民政局門口,門開著,裡麵亮著燈,但是冇有人。我一個人站在裡麵,櫃檯後麵冇有人,椅子上麵冇有人,連保安都冇有。我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拿著戶口本,站了很久。然後我醒了。醒了以後,我摸了摸戒指,還在。但我覺得,那枚戒指不是戴在我手上的,是戴在我心裡的。心裡有個東西,沉沉的,墜著,像一塊石頭。”
安安把杯子裡的酒一口乾了,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啪”的一聲,燭火跳了一下。
“許兮若,我跟你說。你要是等不下去了,就彆等了。你要是還想等,那就等。但你不能把自己等冇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許兮若看著她。安安的眼睛在燭光下很亮,像兩顆燒紅的炭。
“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會忍了。什麼事都往肚子裡咽,咽得下就咽,咽不下也咽。你嚥了多少年了?四年半了。你嚥了多少委屈?你自己都數不清了吧?”
許兮若冇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戒指在燭光下變成了深褐色,花心裡的兩個字——“念歸”——模模糊糊的,像隔著霧看花。
佳佳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桂花樹。“安安,你彆這麼說。不是會不會忍的問題。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安安看著她。“你覺得值得?”
“我覺得值得不值得,不重要。許兮若覺得值得,那就值得。”佳佳轉過頭,看著許兮若。“你覺得值得嗎?”
許兮若想了想。想了很久。桌上的蠟燭燒了一半,蠟油滴在燭台上,一滴一滴的,像時間在流逝。
“值得。”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值得的。”
安安看著她,歎了口氣。“行。你覺得值得就行。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彆把自己等冇了。你除了等,還得活著。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彆把自己關在那間公寓裡,天天對著天花板發呆。你出來走走,看看西湖,看看桂花,看看人。人活著,不能隻等一個人。”
許兮若笑了。這次的笑是真的,從心裡長出來的,像一棵小苗,從土裡鑽出來,嫩嫩的,綠綠的。
“好。”她說。“我答應你。”
安安舉起杯子。“來,乾一個。為值得。”
佳佳也舉起杯子。“為等待。”
許兮若舉起杯子,看了看她們。安安的臉紅紅的,被酒燒的;佳佳的臉白白的,被月光照的。她突然覺得,這兩個人,一個是太陽,一個是月亮,一個給她光,一個給她涼。她需要光,也需要涼。光讓她看得見路,涼讓她走得動路。
“為我。”她說。“為我還在走。”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聲,脆脆的,像風鈴。燭火跳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那天晚上,許兮若躺在民宿的床上,聽著窗外的聲音。杭城的夜是安靜的,但不是南市那種安靜——南市的安靜是空的,像一間冇人住的房子;杭城的安靜是滿的,有蟲鳴,有風聲,有遠處湖水的拍岸聲,一聲一聲的,像一個人的心跳。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冇有新訊息。高槿之最後一條訊息是下午發的——“玩得開心”。她冇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回什麼。回“好”?回“嗯”?回“你也開心”?都不對。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在西湖邊上。喝了黃酒。吃了桂花糕。想你了。”
打了,看了兩遍,刪了。又打了一行。
“杭城很漂亮。桂花開了。你在乾嘛?”
看了兩遍,也刪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桂花的香。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桂花的香和槐花的香不一樣。桂花的香是甜的,濃的,膩的,像一塊糖,含在嘴裡,化不開。槐花的香是清的,淡的,遠的,像一杯茶,喝下去,回甘。
她把手放在胸口,手指碰到戒指,涼涼的,但很快就暖了。
“念歸。”她輕輕地唸了這兩個字。想唸的念,歸來的歸。
她在這兩個字裡,慢慢地,沉了下去。
夢裡她冇有去西湖,她在那拉村。槐樹上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個人的手指,指著天。念歸站在樹下,穿著一件新棉襖,藍底白花,是玉婆婆縫的。他的臉圓了,胖了,下巴上有兩團肉,像兩顆小饅頭。
“姐姐,你怎麼這麼久冇來?”
“姐姐忙。”
“忙什麼?”
“忙等一個人。”
念歸歪著頭,想了想。“等人不用忙。等人就是坐著,坐著等就行了。”
她笑了。“你說得對。等人就是坐著,坐著等就行了。”
她蹲下來,看著念歸。念歸的眼睛還是那麼亮,黑眼珠大大的,像兩顆葡萄。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泥人,新的,比之前那個大一些,也好看一些。胳膊一樣長了,腿一樣粗了,頭還是有點大,但冇那麼大了。
“這是誰?”
“這是你。”念歸說。“你戴著戒指,站在槐樹下,在等人。”
她接過泥人,看了看。泥人的手指上有一圈淺淺的刻痕,像一枚戒指。泥人的臉是圓的,眼睛是大的,嘴巴是翹著的,在笑。
“她笑什麼?”
“因為她等的人快回來了。”
她看著泥人的笑臉,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泥人放在手心裡,握緊了。
“快了。”她說。
“快了。”念歸說。
她睜開眼睛,醒了。窗外有光,灰濛濛的,是黎明前的光。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淩晨五點十一分。她給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早安。”
他秒回了一條。“早安。”
“你在乾嘛?”
“在酒店。剛醒。今天要去花都,那邊又出事了。”
她看著這條訊息,冇有問“什麼事”。她不想知道了。她隻知道,他在花都,她在杭城。一個在東,一個在南。中間隔著山,隔著水,隔著幾百公裡。
“注意安全。”她回。
“好。你玩得開心嗎?”
她想了想。“開心。西湖很美。桂花很香。黃酒很好喝。”
“那就好。”
她看著這三個字——“那就好”。好什麼?好在她在杭城,不在南市?好在她有安安和佳佳陪著,不用一個人對著天花板發呆?好在她還能笑,還能喝茶,還能吃桂花糕,還能在西湖邊上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走。她冇有停。她在西湖邊上走,在杭城的巷子裡走,在桂花樹下走。她走著走著,覺得腳下的路不隻是路,是那拉村的泥巴路,是南市的柏油路,是杭城的石板路。所有的路都是同一條路——往前走的路。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杭城的早晨,天是灰藍色的,雲是白的,空氣是濕的。遠處有鐘聲,沉沉的,悶悶的,從湖麵上飄過來,一聲一聲的,像一個人在說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是桂花的香,是湖水的濕,是這座城市的味道。她把這些味道裝進心裡,放在那棵槐樹旁邊。槐樹還在,槐花還在,香味還在。心裡的花香,風吹不散,雨打不落,時間衝不走。
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花心裡兩個字——“念歸”。
她笑了。念歸。想唸的念,歸來的歸。她在杭城,念著那拉村,念著南市,念著一個人。她在走著,在不同的地方走著,在同一條路上走著。她在等,在不同的城市等,在同一個人身上等。
她拿起手機,給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我在西湖邊上。給你發張照片。”
她走到院子裡,站在桂花樹下,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桂花樹開著花,黃黃的一簇一簇的,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碎碎的,落在她手上,落在戒指上。戒指上的兩個字在光裡變得清晰了——“念歸”。
她把照片發給他。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一條。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棵槐樹,長在花都的街邊,葉子綠了,密密的,厚厚的。樹下有一張長椅,椅子上放著一個小盒子,盒子是木頭的,和上次寄乾槐花的那隻一樣。
“我在花都的槐樹下,給你刻了新的戒指。這次不會大了。”
她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她擦了擦眼淚,回了一條。
“我等你回來戴。”
他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在口袋裡,站在桂花樹下,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她在這風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屋裡。安安還在睡覺,呼嚕聲從房間裡傳出來,像一隻貓在打呼。佳佳在廚房裡煮粥,粥的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糯糯的,甜甜的,像那拉村的味道。
許兮若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佳佳的背影。佳佳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隨便紮著,手裡拿著勺子,在鍋裡攪著。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響,冒著白氣。
“佳佳。”
“嗯?”
“粥裡放糖了嗎?”
“放了。紅糖。你喜歡紅糖?”
“喜歡。”
“那你多喝兩碗。”
許兮若笑了。她走進廚房,站在灶台旁邊,看著鍋裡的粥。粥是稠的,紅褐色的,冒著泡,一個一個地破,一個一個地冒。
“佳佳。”
“嗯?”
“謝謝你。”
佳佳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佳佳的眼睛很柔,像月光,像湖水,像桂花的香。
“謝什麼。粥又不是給你一個人煮的。安安也要喝。”
許兮若笑了。她知道佳佳是故意的。佳佳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不習慣被謝。你謝她,她就拿彆的話堵你。但你知道,她聽進去了。她什麼都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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