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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兮若在杭城的第二天,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南市那種麻雀的嘰嘰喳喳,是杭城特有的那種鳥,聲音細細的,尖尖的,像一根針在玻璃上劃了一下,又像一滴水滴進水裡,叮的一聲,圓圓的,潤潤的。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原木色,上麵有一道裂縫,從東邊裂到西邊,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覺得它像那拉村後麵的那條山路,彎彎曲曲的,走著走著就不見了。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早上七點十二分。冇有新訊息。高槿之的對話方塊還停留在昨晚那張照片——花都的槐樹,樹下的長椅,椅子上的木頭盒子。她點開那張照片,放大了看。槐樹的葉子很密,陽光從葉子中間漏下來,落在盒子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個人的臉,看不清楚,但你知道他在笑。
她退出對話方塊,翻了翻朋友圈。安安淩晨兩點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一碗泡麪,文案寫著“辭職後的快樂你想象不到”。許兮若笑了。安安的泡麪裡加了兩根火腿腸,一個荷包蛋,還有一把青菜,擺得整整齊齊的,像一盤菜。她給安安點了個讚,評論了一句“吃這麼好,不怕胖嗎?”
發完評論,她起床了。床單涼涼的,被子軟軟的,枕頭上有桂花的味道——佳佳在每個枕頭裡塞了乾桂花,聞著能助眠。她疊好被子,把枕頭拍了拍,桂花味散出來,淡淡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她的名字,聽不清楚,但你知道是在喊你。
她走出房間,穿過走廊,到了院子。佳佳已經在院子裡了,穿著那件舊t恤,蹲在水缸前麵,往裡麵撒魚食。金魚們擠在一起,紅紅的一片,嘴巴一張一合的,像在說話。
“早。”許兮若說。
佳佳轉過頭,笑了。“早。睡得怎麼樣?”
“好。很久冇睡這麼好了。”
“桂花的功勞。我這兒每個客人走的時候都說睡得好,回去以後就睡不著了。不是我床好,是他們心裡有事,在我這兒暫時忘了,回去了又想起來了。”
許兮若冇接話。她走到桂花樹下,坐在竹椅上。椅子涼涼的,早上七點的杭城,空氣裡全是水,濕濕的,潤潤的,像把臉貼在剛洗過的毛巾上。她深吸了一口氣,桂花的香從鼻子裡進去,順著喉嚨往下走,到了胸口,像一隻手,輕輕地揉著那個悶悶的地方。
“安安呢?”她問。
“還冇起。她的覺比我養的魚還多。”
許兮若笑了。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灶台上煮著粥,鍋蓋蓋著,白氣從縫隙裡冒出來,細細的,一縷一縷的,像一個人的呼吸。她揭開鍋蓋,看了看。粥是白粥,稠稠的,米粒已經煮化了,和水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水。她想起那拉村的粥,玉婆婆熬的,也是這樣的,稠稠的,糯糯的,喝下去從嘴裡暖到胃裡。但玉婆婆的粥裡有紅薯,切成小塊,煮得軟軟的,甜甜的,用筷子一夾就碎了。
她蓋上鍋蓋,轉身看見灶台上放著一碟小菜。蘿蔔乾,切成丁,拌了辣椒油和香油,紅紅的,亮亮的,聞著就開胃。旁邊還有一碟腐乳,一塊一塊的,方方正正的,裹著紅曲粉,像一個個小磚頭。
“佳佳,你幾點起的?”
“五點半。習慣了。民宿的客人要早起去西湖看日出,我得給他們準備早餐。”
“你不累嗎?”
佳佳笑了。“累什麼。做自己喜歡的事,不累。以前在酒店上班,每天站八個小時,端盤子,賠笑臉,那才叫累。那時候下班回家,往床上一躺,動都不想動。現在不一樣了,忙一天也不覺得累,因為每一件事都是給自己做的。”
許兮若看著她。佳佳說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但不是安安那種燒紅的炭的亮,是那種水底的石頭被陽光照到的亮,亮得溫柔,亮得安靜,亮得你想伸手去摸一摸。
“佳佳,你一個人開民宿,不孤單嗎?”
佳佳想了想。“孤單啊。但孤單和孤獨不一樣。孤單是一個人待著,孤獨是心裡冇有人。我這兒每天都有客人來,有人說話,有人吃飯,有人笑。不孤單。孤獨嘛——”她頓了頓,“孤獨是另一回事。”
許兮若冇再問。她端起粥鍋,把粥盛到碗裡。白瓷碗,青花邊,碗底有一朵蓮花。她端著兩碗粥走到院子裡,放在桌上。然後回廚房端了小菜和腐乳,擺了滿滿一桌。
安安出來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眯著,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和一條大短褲,腳上踩著一雙拖鞋,走路啪嗒啪嗒的。她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腐乳,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佳佳,你這腐乳哪買的?”
“自己做的。”
“你還有什麼不會的?”
“不會賺錢。”
安安笑了。“不會賺錢沒關係,會省錢就行了。我教你,省錢第一招——不花錢。”
許兮若被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安安遞給她一張紙巾,拍了拍她的背。“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我是被你逗的。”
“我逗你了嗎?我說的是實話。省錢就是少花錢,少花錢就是不花錢。這道理還要我教?”
佳佳端著碗走過來,坐在安安對麵。三個人坐在桂花樹下,喝粥,吃小菜,不說話。院子裡的金魚在水缸裡遊著,水麵上漂著幾片落葉,黃黃的,小小的,像一條一條的小船。
粥喝完了,許兮若幫著佳佳收拾碗筷。安安靠在竹椅上,翹著腿,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桂花樹在風裡搖著,落了幾朵花,黃黃的,小小的,落在桌子上,落在安安的腿上,落在粥碗裡。
“兮若,今天去哪兒?”安安問。
“不知道。你定。”
“去西湖吧。來杭城不去西湖,等於冇來。”
“你不是來過嗎?”
“來過也能再去。西湖又不是我家開的,去一次就關門了。”
許兮若笑了。“行。去西湖。”
三個人收拾了一下,出了門。佳佳冇開車,說西湖邊上不好停車,坐公交方便。三個人走到巷口的公交站,等了一會兒,車來了。車上人不多,她們找了後排的座位坐下。安安靠窗,許兮若坐中間,佳佳坐另一邊。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穿過杭城的老城區。路兩邊的房子都是白牆黑瓦,矮矮的,舊舊的,牆上爬著爬山虎,密密匝匝的,像給房子穿了一件綠毛衣。有些房子的門口種著花,月季、茉莉、梔子花,開得熱熱鬨鬨的,紅的白的黃的,像一群小孩擠在門口看熱鬨。
許兮若看著窗外,覺得杭城和南市不一樣。南市是新的,新的樓,新的路,新的商場,什麼都新,新得你覺得自己也是新的,新得你忘了自己是誰。杭城是舊的,舊的巷子,舊的房子,舊的樹,舊得你覺得自己也是舊的,舊得你想起了自己是誰。
車到了西湖,三個人下了車。湖麵很大,大得看不到邊,水是綠的,但不是那種濃的綠,是那種淡的綠,像一塊玉,被水洗過,潤潤的,透透的。湖邊種著柳樹,柳枝垂下來,細細的,長長的,風一吹就晃,像一個人在梳頭。
安安站在湖邊,張開雙臂,深吸了一口氣。“舒服。比北城的霧霾好一萬倍。”
佳佳笑了。“那你搬來杭城住。”
“冇錢。”
“那你就回北城吸霧霾。”
“也不回。我要回南市找兮若。”
許兮若愣了一下。“找我乾嘛?”
“蹭吃蹭喝。你不是要嫁人了嗎?嫁了人就有房子了,有了房子我就能住了。”
許兮若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她轉過身,麵朝湖麵,不讓安安看見。安安的嘴太快了,快得像刀,一刀下去,劃開了什麼。嫁人。這個詞她等了四年半,等得都快忘了它的意思。嫁人不是結婚,嫁人是把自己交給一個人,從一個家搬到另一個家,從一個人的女兒變成另一個人的妻子。她在等這一天,等了四年半,等得自己都不確定這一天會不會來了。
“兮若?”安安在身後叫她。
“嗯。”
“你怎麼了?”
“冇怎麼。風大,迷眼睛了。”
安安冇說話。她走到許兮若身邊,並肩站著,也看著湖麵。湖麵上有船,小小的,木頭的,船伕站在船尾,撐著篙,一下一下的,船就往前走。船上的遊客舉著手機拍照,笑得很大聲,笑聲從湖麵上飄過來,脆脆的,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兮若,我跟你說個事。”安安說。
“說。”
“我昨天給高槿之打了個電話。”
許兮若轉過頭,看著安安。“你給他打電話乾嘛?”
“我替你問問他,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安安——”
“你彆急。我冇罵他。我就問了他一句話——‘你到底想不想娶兮若?’”
許兮若的心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一錘子,不重,但震得慌。“他怎麼說?”
安安看著她,眼睛很亮。“他說,‘想。每天都在想。’”
許兮若冇說話。她轉過身,繼續看著湖麵。湖麵上的船走遠了,變成一個小點,在湖的儘頭消失了。她看著那個小點消失的地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消失了,不是冇了,是遠了,遠得看不見了,但你知道它還在。
“他還說了什麼?”她問。
“他說,廣城的專案下週五之前能搞定。搞定了他就回來。回來以後再也不走了。”
許兮若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湖麵,起了幾道波紋,然後就平了。“再也不走了。這話他去年也說過。”
“這次不一樣。”
“哪次不一樣?”
安安沉默了一會兒。“這次他說話的聲音不一樣。以前他說‘快了’,聲音是往上的,像在哄你。這次他說‘下週五之前能搞定’,聲音是往下的,像在跟自己說。”
許兮若看著安安。安安的臉被湖風吹得紅紅的,鼻尖上有一點汗,亮晶晶的。她突然覺得安安不隻是她的發小,安安是她的另一雙眼睛,替她去看她看不見的東西,替她去聽她聽不到的聲音。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安安,謝謝你。”
“謝什麼。我又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自己。你不結婚,我上哪兒蹭吃蹭喝去?”
許兮若笑了。這次的笑是真的,從心裡長出來的,長了很多,滿得溢位來了,從眼睛裡流出來。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湖水的味道從鼻子裡進去,濕濕的,腥腥的,帶著一點草的味道。
“走,劃船去。”她說。
三個人租了一條小船,木頭的,藍色的,船身上寫著“西湖0013”。船伕是個老頭,麵板黑黑的,臉上皺紋很深,笑起來像一朵菊花。他幫她們上了船,自己站在船尾,撐著篙,船就慢慢地離開了碼頭。
許兮若坐在船頭,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滑滑的,從指縫間流過去,像時間。她把手抬起來,水從手指上滴下去,一滴一滴的,在湖麵上砸出一個個小圈,小圈變大圈,大圈變冇圈,湖麵又平了。
安安坐在船中間,把鞋脫了,把腳伸進水裡。“爽!”她喊了一聲,聲音在湖麵上飄著,傳得很遠。
佳佳坐在許兮若旁邊,拿著一包餅乾,掰碎了往水裡扔。魚從水底遊上來,搶著吃,嘴巴一張一合的,紅的白的黑的,擠在一起,像一朵會動的花。
“佳佳,你每天都這麼過嗎?”許兮若問。
“差不多。早上起來煮粥,餵魚,打掃房間,等客人起床。下午冇事就去湖邊走一走,或者去菜市場買菜。晚上做飯,和客人聊天。一天就過去了。”
“不無聊嗎?”
“不無聊。無聊是因為你心裡有事,冇事就不無聊。我以前也覺得自己必須有事情做,一刻都不能停。後來我發現,停下來的感覺也挺好的。什麼都不做,就坐著,看天,看水,看樹,看人。時間過去了就過去了,不用每一分鐘都填滿。”
許兮若看著湖麵,想著佳佳的話。她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生活,每一天都填得滿滿的,上班、下班、做飯、等他、等他、等他。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等一個人,等到最後,自己變成了一間空房子,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扇門,門開著,等他進來。
“佳佳,你等過一個人嗎?”
佳佳沉默了一會兒。“等過。”
“等了多久?”
“三年。”
“後來呢?”
“後來他回來了。但不是為了我回來的。他是為了另一個女孩回來的。他在那個城市待了三年,愛上了一個人,然後帶著那個人回來,讓我看。”
許兮若轉過頭,看著佳佳。佳佳的臉很平靜,像西湖的水,看不出波瀾。
“你不恨他嗎?”
“不恨。恨一個人太累了。比等一個人還累。等一個人至少還有個盼頭,恨一個人連盼頭都冇有。”
許兮若冇說話。她把手伸進水裡,水涼涼的,滑滑的,從指縫間流過去。她想起高槿之,想起他說“快了”的時候的樣子,眼睛看著彆處,嘴角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不笑。她以前覺得那個樣子很可愛,現在覺得那個樣子很遠。
船到了湖心,船伕把篙插進水裡,船停了。四周都是水,遠處是山,山是青的,霧濛濛的,像一幅畫。湖麵上有幾隻鳥,白色的,翅膀很長,飛得很低,翅膀尖劃過水麵,起了一道細細的波紋。
“兮若,你說句話吧。”安安說。
“說什麼?”
“說你想說的。什麼都行。”
許兮若想了想。想了很久。船在水上晃著,輕輕地,像搖籃。她閉上眼睛,感受著船的搖晃,一下一下的,有節奏的,像一個人的呼吸。
“我想回那拉村。”她說。
安安和佳佳都看著她。
“我想念歸了。我想玉婆婆了。我想那棵槐樹了。我想坐在槐樹下,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等,就是坐著。看念歸玩泥巴,看玉婆婆繡花,看天慢慢黑下來,看月亮慢慢升上去。”
她睜開眼睛,看著湖麵。“在南市,我每天睜開眼睛就在等。等他的訊息,等他回來,等他說‘快了’。我等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但那拉村不一樣。在那拉村,我不等。我就是我。不是誰的未婚妻,不是誰的等待者。就是許兮若。一個會縫衣裳的許兮若,一個會追貓的許兮若,一個會喝紅薯粥的許兮若。”
安安看著她,眼睛紅了。安安很少紅眼睛,她是那種天塌下來都不會哭的人,但這次她紅了眼睛,像一顆蘋果,慢慢地紅了。
“兮若,你變了。”安安說。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真了。以前的你像一張紙,畫著彆人給你畫的畫。現在的你像一塊布,雖然還冇繡完,但繡的都是你自己的花樣。”
許兮若笑了。她把手從水裡拿出來,甩了甩,水滴在船板上,啪嗒啪嗒的。她看著手上的戒指,木頭的,花心裡兩個字——“念歸”。她轉了轉戒指,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安安,佳佳,我跟你們說個事。”
“說。”
“我想學刺繡。”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刺繡?”安安瞪大了眼睛。“你?你連釦子都縫不好。”
“所以我想學。我想去那拉村,找玉婆婆學。她答應過教我,她說我的手是繡花的手,隻是還冇開竅。”
佳佳笑了。“好啊。學好了給我繡一幅西湖,掛在民宿裡。”
“我要學繡槐花。”許兮若說。“白色的,一串一串的,掛在枝頭上,風一吹就落。我想把那拉村的槐花繡在布上,這樣不管我走到哪裡,槐花都在。”
安安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像湖麵上的光。“兮若,你是不是決定了?不等了?”
許兮若想了想。“等。但我不想隻是等了。我想一邊等一邊做自己的事。他忙他的,我學我的。他在廣城刻戒指,我在那拉村繡花。他回來了,我們就在一起。他不回來,我也不是一個人在等他。我還有槐花,還有念歸,還有玉婆婆,還有你們。”
安安笑了。笑得很響,笑聲在湖麵上飄著,驚起了幾隻鳥,白色的翅膀撲棱撲棱的,飛遠了。
“這就對了。”安安說。“人活著,不能隻等一個人。你得有你的日子,他有他的日子。兩個人的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佳佳把最後一塊餅乾掰碎了扔進水裡,魚搶著吃,水花濺起來,落在船板上,濕濕的,涼涼的。
“兮若,你今天晚上想吃什麼?”佳佳問。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做糖醋魚。西湖的魚,新鮮的,今天早上剛打的。”
“好。”
船伕撐起篙,船開始往回走。風吹過來,把許兮若的頭髮吹起來,飄在臉上,癢癢的。她把頭髮彆到耳後,看著遠處的岸。岸上有樹,有房子,有人。人在走著,有快有慢,有往東有往西,各走各的,但都在走。
船靠了岸,三個人下了船。安安的腳濕了,踩在石板上,一步一個腳印,濕濕的,印子很快就乾了,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走,去菜市場。”佳佳說。
菜市場在西湖邊上的一個巷子裡,不大,但什麼都有。賣魚的、賣肉的、賣菜的、賣豆腐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人擠人,聲音嗡嗡的,像一窩蜜蜂在飛。地上濕濕的,踩上去黏黏的,空氣裡混著魚腥味、肉膻味、菜青味、豆腐味,還有桂花的香味,從巷子外麵飄進來,淡淡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
佳佳在一個賣魚的攤位前停下來,挑了一條魚。魚是活的,在水盆裡遊著,嘴巴一張一合的,鰓一鼓一鼓的。佳佳伸手撈了一條,魚在她手裡掙紮,尾巴拍打著她的手,水花四濺。
“這條。”佳佳說。
賣魚的接過魚,往地上一摔,魚蹦了兩下,不動了。然後刮鱗、開膛、去內臟,動作很快,刀在魚身上劃著,刷刷刷的,像在寫字。許兮若看著那條魚,想起那拉村的河,河裡有魚,小小的,黑黑的,躲在石頭下麵,用手一捧就能捧起來。念歸喜歡抓魚,抓了又放,放了又抓,抓一上午,一條都冇帶回家。
“兮若,發什麼呆?”安安叫她。
“冇什麼。”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拉村?”
“嗯。”
“想回去就去唄。又不是在天上,坐車就能到。”
許兮若想了想。是啊,又不是在天上。那拉村在南市的邊境,坐火車到古城,辦了邊境通行證,再坐大巴到鎮上,再坐小巴到村裡,一天半就能到。她想去就能去,但她一直冇去。為什麼?她在等。等什麼?等高槿之。她想和他一起去那拉村,一起看槐樹,一起看念歸,一起喝紅薯粥。但他在廣城,在忙,在談專案,在說“快了”。
“不等了。”她突然說。
安安看著她。“不等什麼?”
“不等他了。我自己去。”
安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纔是我認識的許兮若,而且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佳佳提著魚,站在旁邊,笑著說:“去多久?”
“不知道。先去吧。到了再說。”
“行。去了幫我把念歸的照片拍幾張。我想看看那孩子長高了冇有。”
許兮若笑了。她拿出手機,開啟購票軟體,查了查去古城的票。後天早上有一班高鐵,從杭城出發,到南市轉車,再到古城,第二天下午能到。她買了票,買了以後,給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我後天去那拉村。”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一個人?”
“和安安一起。”
又過了幾分鐘。“好。到了給我發訊息。”
“好。”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抬頭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是菜市場的味道——魚腥味、肉膻味、菜青味、豆腐味,還有桂花的香味,淡淡的,從巷子外麵飄進來。
她笑了。這一次,她不等了。她走在前麵,安安和佳佳走在後麵。三個人穿過菜市場,穿過巷子,穿過人群。她走著走著,覺得腳下的路不隻是路,是她自己的路。不是等他的路,不是去找他的路,是她自己的路。她在路上走著,帶著那袋乾槐花,帶著那枚戒指,帶著心裡的那棵槐樹。
她走到巷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安安和佳佳。安安手裡提著一袋橘子,佳佳手裡提著那條魚。兩個人都看著她,一個像太陽,一個像月亮。
“走。”許兮若說。“回家做飯。”
三個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染成橘紅色,像那拉村的晚霞。
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花心裡兩個字——“念歸”。想唸的念,歸來的歸。
她在杭城,念著那拉村。
大後天,她就在那拉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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