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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8章 長念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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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許兮若請了假。

她在前一天晚上就把假請好了——給領導發了條訊息,說家裡有事。領導冇問什麼事,回了一個“好”字。她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覺得這個字真是好用,什麼都能回,什麼都能答應,什麼都能承諾,但什麼都不保證。

她起了個大早,比前兩天還早。天還是黑的,她冇開燈,摸黑穿衣服。還是那件藍布衣裳,她冇洗——不是忘了,是故意的。衣裳上還有昨天的味道,有公交車上的汽油味,有辦公室的紙張味,有廚房裡的油煙味,但在這層味道底下,還有一層更深的味,是那拉村的味,是槐花的味,是她自己的味。她不想洗掉。

她坐在床邊,把戒指戴上。轉了一下,還是有點大。她低頭看了看手指上那圈淺淺的印子——戒指戴了三天,印子比之前深了一些,像一枚淡淡的胎記。

她把包開啟,又檢查了一遍。身份證在,戶口本在,信在,乾槐花在。泥人冇帶——她想了想,還是把它留在床頭櫃上了。泥人太脆了,放在包裡怕碰碎了。她摸了摸泥人的頭,說了句“等我回來”,說完覺得自己傻,但也冇收回這句話。

她出門的時候天剛亮。南市的早晨,街上人不多,幾個晨練的老人在小區裡打太極,動作慢得像在水裡遊。她經過他們身邊,聞到了老人身上的藥膏味,涼涼的,刺鼻的,和那拉村灶膛裡的煙火味不一樣。那拉村的煙火味是暖的,是甜的,是讓人想閉眼睛的。藥膏味是涼的,是醒的,是讓人睜大眼睛的。

她坐上了去機場的大巴。車上冇什麼人,她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戶。大巴晃晃悠悠的,司機開得不快,像是在等什麼。她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高架橋、廣告牌、加油站、收費站。城市的邊緣是荒涼的,有大片的空地,空地上長著雜草,雜草裡插著幾根電線杆,電線杆上纏著黑色的線,線在風裡晃著,像五線譜。

她拿出手機,給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我在去機場的路上。到了給我電話。”

訊息發出去,過了幾分鐘,他回了。

“好。廣城這邊的事還冇完,但快了。上午最後一輪談判,簽了就完。”

她看著“快了”兩個字,心裡動了一下。快了。她聽過太多次“快了”。快了是多快?是一天?是兩天?是一個小時?是一個月?她不知道。“快了”這兩個字像那拉村的山路,看著就在前麵,走起來要半天。

但她冇問。她回了一個“好”字。這個字她現在用得越來越熟練了,像一個盾牌,擋在前麵,把所有的“為什麼”“多久”“到底什麼時候”都擋在後麵。她不想問了。問多了,自己都煩。

大巴上了高速,速度快了起來。窗外的景色變得單調了——樹、田、樹、田、樹、田,一排一排地往後退,像念歸在作業本上寫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整整齊齊的。她看著那些樹,想起那拉村的槐樹。高速路邊的樹不是槐樹,是楊樹,葉子小小的,密密的,風一吹就翻個麵,露出灰白色的背麵,像一群魚在水裡翻了個身。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大巴的引擎聲嗡嗡的,像一隻大蜜蜂在耳邊飛。她在這嗡嗡聲裡,慢慢地睡著了。

夢裡她冇有去機場,她在那拉村。槐樹上的花全落了,葉子也落了一半,地上鋪了一層黃,踩上去沙沙的。念歸蹲在地上撿槐花,一朵一朵地撿,放在手心裡。他的手很小,手心隻能放三四朵,但他撿得很認真,像在撿什麼寶貝。

“念歸,你撿槐花乾什麼?”她問。

“給姐姐留著。姐姐喜歡吃槐花餅。”

“姐姐在南市,吃不到。”

“那我給姐姐寄過去。爺爺說,寄東西要去鎮上,走很遠的路。我不怕遠。”

她蹲下來,看著他手心裡的槐花。花已經乾了,黃黃的,脆脆的,邊角捲起來了,像一隻隻小小的蝴蝶,收著翅膀,停在手心裡睡覺。

“念歸,你說,一個人等一個人,能等多久?”

念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亮,黑眼珠大大的,像兩顆葡萄。“能等很久。我等我媽媽,等了很久了。她還冇回來。”

她的鼻子酸了。“你媽媽會回來的。”

“我知道。”他低下頭,繼續撿槐花。“她說了會回來,就會回來。姐姐說的。”

她冇說話。她看著他小小的手指頭,一根一根的,像槐樹的枝條,細細的,但很硬,很有力氣。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涼涼的,手心裡有幾朵乾槐花,硌著她的掌心,一粒一粒的,像念珠。

大巴晃了一下,她醒了。車在減速,前麵是收費站。她看了看窗外,已經能看到機場的航站樓了,遠遠的,灰白色的,像一塊巨大的積木,搭在高速公路的儘頭。

她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淚,涼涼的,像那拉村的井水。

大巴進了機場,在出發層停下來。她下了車,拖著腳步走進航站樓。南市的機場不大,就一個航站樓,裡麪人不多不少,有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的,有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有在櫃檯前排隊的。廣播裡在播航班資訊,女聲很甜,甜得像加了糖精的粥,喝一口就知道是假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她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對麵是到達大廳的出口。那道門是自動的,有人出來就開啟,冇人出來就關著。她看著那道門,開了關,關了開,每次開的時候她都伸長了脖子看,每次都不是他。

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分。高槿之說的,上午最後一輪談判,簽了就完。她不知道談判要多久,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在廣城,她在南市,中間隔著幾百公裡,隔著一扇自動門,隔著一個“快了”。

她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鍊,掏出那封信用小袋子裝著的乾槐花。她把小袋子開啟,湊近鼻子聞了聞。香味已經很淡了,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身上的味道被風吹散了,但還有一點點,藏在花蕊裡,藏在花瓣的褶皺裡,藏在袋子的縫線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不是槐花香,是那拉村的空氣,是灶膛裡的煙火味,是泥巴地的味道,是玉婆婆熬粥的甜味。

她把袋子封好,放回包裡。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高槿之的訊息。

“簽了。”

就兩個字。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十秒鐘,心跳突然快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

“簽了?”她回了一條,手指頭在發抖。

“簽了。合同簽了。所有條款都過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在收拾東西。馬上出發。開車回去,兩個多小時。到了南市大概下午兩點。”

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上午十點四十分。下午兩點,還有三個多小時。

“我去機場接你。”她打了這幾個字,又刪了。他開車回來,不是坐飛機,去機場接什麼?她笑了笑,笑自己傻。

“我去高速出口接你。”她又打了一行。

“不用。你在家等我。我到了直接去你家。”

“好。”

她站起來,腿有點軟,不知道是坐久了還是太激動了。她扶著椅子站了一會兒,深呼吸了幾次,然後拖著腳步往出口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看那道自動門。門開了,一個人出來了,拖著行李箱,戴著耳機,頭也不回地走了。不是他。但她不在乎了。他回來了,開車回來,下午兩點到。

她走出航站樓,外麵太陽很大,曬得她睜不開眼。她眯著眼睛,站在路邊等大巴。風是熱的,吹在臉上像一塊熱毛巾。她站在那兒,嘴角翹著,翹得高高的,怎麼壓也壓不下去。

她坐大巴回家。一路上她都冇坐下,就站在車門旁邊,一隻手抓著扶手,一隻手攥著手機。窗外的高速公路白花花的,被太陽曬得發亮,像一條河,河麵上漂著車,一輛一輛的,往南市的方向去。她看著那些車,覺得每一輛都像是高槿之的車,每一輛都不是。

她到家的時候十一點半。她冇吃東西——不餓,一點都不餓。她站在客廳裡,轉了兩圈,不知道該乾什麼。她看了看廚房,想給他做一碗麪,但不知道他幾點到,麵煮早了會坨,煮晚了他到了還冇做好。她又看了看冰箱,裡麵有水果,她想切一盤水果等他來了吃,但又覺得切水果太簡單了,不像話。

她最後還是決定做麵。她把麪條從冰箱裡拿出來,把青菜洗乾淨,把雞蛋打在碗裡,把佐料都擺在灶台上。一切準備就緒,就等他到了再下鍋。

然後她坐在沙發上,等。

她拿起手機,給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你到哪了?”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一條。“剛上高速。廣城這邊堵了一會兒。大概兩點半到。”

兩點半。比剛纔說的晚了半個小時。她看了看鐘,現在十二點。還有兩個半小時。

“好。慢點開。注意安全。”

“好。”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看。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白白的,平平的,像一張冇寫過字的紙。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想在上麵寫點什麼,但腦子空空的,什麼都想不出來。

她又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南市的中午,空氣熱得像蒸籠,悶悶的,濕濕的,像一塊擰不乾的毛巾。樓下的桂花樹開著花,黃黃的一簇一簇的,香味被熱氣蒸出來了,比昨天濃了一些,但還是很淡,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聽得見聲音,聽不清內容。

她站在窗前,等著時間過去。一秒一秒的,一格一格的,像那拉村的井繩,一圈一圈地繞,繞得很慢,但每一圈都是實實在在的,每一圈都帶著水,每一圈都閃著光。

一點鐘的時候,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在服務區休息了一下。喝杯咖啡。有點困。”

“彆疲勞駕駛。困了就多休息一會兒。”

“冇事。喝了咖啡好多了。繼續走了。”

“好。”

一點半的時候,他又發了一條。

“還有一小時。”

她看著這四個字,心跳又快了。一小時。六十分鐘。三千六百秒。她坐在沙發上,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快,像那拉村下雨的時候,雨點打在槐樹葉子上,劈裡啪啦的,停不下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把灶火開啟,燒水。水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響,冒著一縷一縷的白氣。她把麪條拿在手裡,等著水開。水開了,她把麵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怕它粘在一起。然後她把青菜放進去,把雞蛋打進去,加鹽,加幾滴香油。

她端著碗走到餐桌前,把碗放好。然後又走回廚房,拿了兩雙筷子,兩個勺子,麵對麵擺好。她看了看那兩雙筷子,覺得它們靠得太近了,又挪了挪,分開一些。又覺得分得太開了,又挪回來。挪來挪去的,像在擺一盤棋。

她坐下來,等。麵在碗裡冒著熱氣,白白的,軟軟的,像那拉村的晨霧。她看著那碗麪,嚥了咽口水——不是饞的,是緊張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他回來了,麵做好了,吃了麵,拿了戶口本,去民政局。一切都很簡單,一切都很順利。但她就是緊張,手心裡全是汗,濕濕的,滑滑的,像那拉村河裡的石頭,被水衝了一整天,滑得抓不住。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高槿之的電話。她接起來,心跳得很快。

“到了?”她問。

“許兮若。”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對,不是那種累的沙啞,是另一種東西,沉沉的,悶悶的,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咚的一聲,沉下去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怎麼了?”

“廣城那邊又出事了。”

她冇說話。她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兩碗麪,兩雙筷子,兩個勺子。麵在冒著熱氣,白白的,軟軟的,像那拉村的晨霧。但晨霧會散,麵也會坨。

“合同簽了,但合作方的老闆臨時變卦了。他說條款要重新審,他不滿意。他說——”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像是在忍什麼。“他說要重新談。”

“重新談?”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槐花瓣落在地上,聽不見。

“嗯。全部重新談。之前談的都不算。”

她低下頭,看著那碗麪。麵已經坨了,糊成一團,像那拉村的泥巴。她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了。筷子碰到碗沿,發出了一聲脆響,叮的一聲,像一顆釘子釘進木頭裡。

“那你——”

“我快到南市了。還有二十分鐘。但我到了之後,可能要馬上走。我爸打電話來說,合作方的人下午四點要見麵。在廣城。我得趕回去。”

她閉上了眼睛。她不想聽了。她不想聽“快了”,不想聽“馬上”,不想聽“這次一定”。她什麼都不想聽了。她隻想把麵前這碗麪吃了,吃了就去睡覺,睡了就不醒了,不醒了就不用等了。

“許兮若?”

“在。”她說。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那拉村的井水,一動不動,冇有波紋,冇有漣漪,像一麵鏡子,照著她自己的臉。她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那碗麪湯裡,模模糊糊的,五官都看不清,隻有一個輪廓,像一個影子。

“你罵我一句吧。”

她笑了一下。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槐花,沙沙的,聽不真切。“我不罵你。”

“你罵我。你罵我我就好受一些。”

“我不想讓你好受。”她說。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從來冇有這樣說過話。她從來都是說“冇事”“我理解”“你去吧”。但這一次,她說了不一樣的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許兮若,我——”

“你回來。”她說。聲音突然大了,大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你回來,把這碗麪吃了。麵坨了,但還能吃。你吃了再走。”

他沉默了一會兒。“好。”

她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廚房,把灶火開啟,重新燒水。她重新下麵,重新放青菜,重新打雞蛋,重新加鹽,重新加香油。她端著碗走到餐桌前,把那碗坨了的麵倒進垃圾桶,把新麵放在對麵的位置。然後她坐下來,等。

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

她去開門。門開了,高槿之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皺了,領口敞著,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的臉上有汗,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冇睡好還是彆的什麼。他站在那兒,手裡提著一個包,包上沾著灰,像是從工地上撿回來的。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對方。誰都冇說話。

她看見他的無名指上戴著那枚木頭戒指,花心裡兩個字——“兮若”。戒指被汗浸濕了,顏色深了一些,像被雨淋過的樹乾。

他看見她穿著那件藍布衣裳,袖口上那塊槐花汁印子還在,黃黃的,像一朵小小的花。她的眼睛腫了,但冇哭,眼眶紅紅的,像那拉村的晚霞。

“麵要坨了。”她說。

他進了門,換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來。她坐在他對麵。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兩碗麪,兩雙筷子,兩個勺子。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麵在嘴裡嚼著,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塊石頭。他嚥下去,又吃了一口。她看著他吃,冇動筷子。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好吃嗎?”她問。

“好吃。”他說。他的聲音啞了,沙沙的,像砂紙磨木頭。

“騙人。坨了。”

“冇坨。好吃。”

她又笑了一下。這次的笑不一樣,不是輕的,不是飄的,是沉的,沉到肚子裡,沉到心裡,沉到骨頭裡。她拿起筷子,也吃了一口。麵確實坨了,糊糊的,爛爛的,但她嚥下去了,咽得喉嚨疼。

他們就這樣吃著,誰都冇說話。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叮叮的,脆脆的,像風鈴。

他吃完了。她把碗收了,拿到廚房去洗。水龍頭嘩嘩地響,水很涼,涼得她的手發紅。她把碗洗乾淨了,放在瀝水架上,轉過身,他站在廚房門口。

“我得走了。”他說。

她點了點頭。她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很燙,被太陽曬的,被風吹的,被什麼彆的燒的。她的手指從他的額頭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下巴。他的下巴上有胡茬,紮紮的,刺著她的指尖。

“你的戒指在嗎?”她問。

他抬起手,讓她看。木頭戒指戴在無名指上,花心裡兩個字——“兮若”。

“我的也在。”她抬起手,讓他看。“念歸”。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他的手很燙,掌心有汗,濕濕的,滑滑的,像那拉村河裡的石頭。她握回去,也握得很緊。兩個人的手絞在一起,像兩棵樹根纏在一起,紮進土裡,紮得很深,拔不出來。

“許兮若。”他叫她。

“嗯。”

“這次——”

“彆說。”她打斷了他。“彆說‘這次一定’,彆說‘等我回來’,彆說‘快了’。你什麼都不用說。”

他看著她,眼睛紅了。

“你就說‘我走了’。”她說。“說完了就走。走了就彆說彆的。”

他張了張嘴,停了一下,然後說:“我走了。”

她鬆開了他的手。他的手從她的掌心裡滑出去,像一條魚,從指縫間溜走了,滑溜溜的,抓不住。

他轉身,走到門口,換了鞋,拿起包。他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廚房門口,穿著那件藍布衣裳,袖口上有一塊槐花汁的黃印子,像一朵小小的花。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上戴著那枚木頭戒指,花心裡兩個字——“念歸”。

他冇說話。她也冇說話。

他開啟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了,哢嗒一聲,鎖舌彈進了鎖孔裡,清脆的,決絕的,像一把刀切斷了什麼。

她站在廚房門口,聽著他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樓道的地板上,嗒嗒嗒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然後她聽見電梯門開啟的聲音,叮的一聲,然後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又是叮的一聲。然後安靜了。

她轉過身,走進廚房,開啟水龍頭,把手伸到水流下麵。水很涼,涼得她的手指發麻。她把手舉起來,看了看那枚戒指。戒指被水打濕了,顏色變深了,花心裡的兩個字——“念歸”——模模糊糊的,像隔著霧看花。

她把水龍頭關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南市的下午,太陽很大,曬得柏油路發軟,空氣裡有一股瀝青的味道。樓下的桂花樹開了花,黃黃的一簇一簇的,香味很淡,被熱氣蒸散了,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身上的味道被風吹散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馬路。車來車往的,一輛接一輛的,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直行,有的拐彎。她不知道哪一輛是他的。她隻知道他走了,往廣城的方向,往那個需要他的地方去。

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然後她轉過身,走到餐桌前,坐下來。桌上還有兩雙筷子,兩個勺子,麵對麵擺著。她把對麵那副碗筷收起來,放到廚房裡,隻留下自己麵前的一副。她拿起筷子,看了看,又放下了。她不餓,一點都不餓。

她坐在餐桌前,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臥室,躺在床上。枕頭下麵壓著那封信,她冇有拿出來看。她知道信上寫了什麼。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最後一行是“他明天回來了。我們去領證。這次真的去了。”她看著天花板,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它從腦子裡刪掉了。不是真的刪掉了,是把它放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她夠不著的地方,一個她不用每天看見的地方。

她閉上眼睛。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弧線,然後消失了。她等著下一道弧線,等了一會兒,冇來。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那道裂縫還在,從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腳線。她的手指沿著裂縫劃了一遍,劃到分叉的地方,停了。左還是右?她不知道。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胸口。手指碰到那枚戒指,涼涼的,但很快就暖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高槿之的訊息。

“到了廣城了。在去公司的路上。晚上要開會,不知道開到幾點。”

她看著這條訊息,冇有回。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麵朝另一邊。另一邊是窗戶,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點光,橘紅色的,像一塊燒紅的鐵。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她又拿起來看。

“許兮若,你在乾嘛?”

她想了想,回了一條。“在睡覺。”

“你生氣了嗎?”

她看著這個問題,看了很久。生氣了嗎?她不知道。她好像已經不生氣了,不是原諒了,不是理解了,是累了。累到冇有力氣生氣了。生氣是需要力氣的,像跑步,像爬山,像在那拉村的泥路上走。她走了太久了,走不動了。

“冇有。”她回。“你去忙吧。”

“你早點睡。彆等我訊息了。”

“好。”

她把手機關了,放在枕頭旁邊。然後她把那枚戒指摘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花心裡的兩個字——“念歸”——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們在那兒,刻在木頭裡,刻在她心裡。

她把戒指放在床頭櫃上,放在泥人旁邊。泥人還是那個樣子,頭大身子小,胳膊一長一短,站在那裡,穩穩的。她摸了摸泥人的頭,涼涼的,糙糙的,像那拉村的土牆。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的車聲一陣一陣的,像海浪,來了又退,退了又來。她在這聲音裡,慢慢地,沉了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高槿之在廣城和花都之間來回奔波。合同談了三輪,每一輪都有新的問題,新的分歧,新的條款。合作方的老闆是個精細人,每個字都要摳,每句話都要改,改完了不滿意,推翻重來,重來了又不滿意,再推翻,再重來。像那拉村的槐花,落了一層,掃了一層,又落了一層,怎麼掃也掃不完。

許兮若每天給他發訊息,但不再是“你什麼時候回來”了。她發的是“今天吃了什麼”“外麵熱不熱”“早點睡”。像兩個普通人,在過普通的日子。普通的日子裡冇有“快了”,冇有“馬上”,冇有“這次一定”。普通的日子裡隻有一日三餐,隻有早安晚安,隻有柴米油鹽。

她把那封信從包裡拿出來了,放在抽屜裡。不是不想帶了,是不想每天看見了。信紙已經皺了,邊角起了毛,藍墨水褪了色,有些字模糊了。她把信紙疊好,放在抽屜最裡麵,上麵壓著那袋乾槐花。槐花的香味已經很淡很淡了,要把鼻子湊得很近才能聞到,像一個人走得很遠很遠了,要把耳朵豎起來才能聽見他的腳步聲。

她有時候會夢到那拉村。夢裡槐花開了,白白的,一串一串的,風一吹就飄下來,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頭髮上。念歸在樹下追貓,玉婆婆在灶房裡熬粥,陳望生在編竹筐。她坐在槐樹下,一針一針地縫著那件藍布衣裳,針腳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了一些。

高槿之坐在她旁邊,刻著那枚木頭戒指。刻刀在木頭上一刀一刀地走,沙沙的,像風吹過槐花。他刻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像在那拉村看遠處山巒的表情。

她看著他,問了一句:“刻好了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笑了。“刻好了。”

他伸出手,把戒指遞給她。她接過來,看了看。花心裡兩個字——“念歸”。她把自己的手伸出來,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轉了一下,剛好,不大不小,像量身定做的。

“這次不走了?”她問。

“不走了。”

她笑了。笑著笑著,醒了。天花板是白的,牆是白的,枕頭是白的。南市的夜裡,窗外有光,橘紅色的,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弧線。她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泥人,看了看旁邊的木頭戒指。戒指在,泥人在,他不在。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淩晨三點零七分。冇有新訊息。

她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手指碰到那枚戒指——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戴上去的,大概是夢裡。戒指貼著無名指,涼涼的,但很快就暖了。

她閉上眼睛,等著天亮。

窗外的車聲一陣一陣的,像海浪,來了又退,退了又來。她在這聲音裡,等著天亮,等著他回來。

她一直在等。

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她隻知道,她還在等。她隻能等。

因為她答應過他。

她說,我等你。

這三個字,她說了一千遍,一萬遍。說到後來,這兩個字不是承諾了,是習慣。像呼吸,像心跳,像那枚戒指戴在手指上,轉一下,有點大,但不會掉。

天亮了。

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她看著那道光,慢慢地坐起來。頭髮亂了,眼睛腫了,嘴脣乾了。她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早安。”

他秒回了一條。“早安。”

她看著這兩個字,笑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南市的早晨還是那個樣子,灰濛濛的天,熱烘烘的空氣,遠遠近近的喇叭聲。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不是汽車尾氣,是心裡那棵槐樹的香。

心裡的花香,風吹不散,雨打不落,時間衝不走。

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花心裡兩個字——“念歸”。

她笑了。

念歸。想唸的念,歸來的歸。

她一直在念。他終會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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