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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7章 未竟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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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兮若起了個大早。

天還冇亮,她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心裡有什麼事拱著,像玉婆婆養的那隻橘貓,天不亮就用腦袋頂門,拱啊拱的,把門拱開一條縫,擠進來,跳到床上,拿爪子拍你的臉。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點光,灰濛濛的,分不清是路燈還是天亮。她伸出手,摸了摸床頭櫃上的泥人。泥人還站在那裡,硬邦邦的,涼涼的,胳膊一長一短。她又摸了摸旁邊那枚木頭戒指——昨晚她摘下來放在泥人旁邊,想著今天去領證,戴不戴都行,但又覺得不戴著不踏實。

她坐起來,拿起戒指,重新戴在無名指上。轉了一下,還是有點大,但不會掉。

她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南市的九月,地板不涼,溫溫的,和那拉村的泥地不一樣。那拉村的泥地,早晨踩上去是涼的,到了中午就燙腳,太陽曬了一整天,傍晚踩上去像踩在灶台上。

她去浴室洗了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頭髮有點亂,眼睛有點腫——昨晚冇睡好,翻來覆去地想今天的事。她拿冷水拍了拍臉,拍了拍眼睛,又拿梳子把頭髮梳順了。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精神了一些,但還是有點恍惚,像是在夢裡冇完全醒過來。

她回到臥室,開啟衣櫃,站在前麵看了很久。穿什麼去領證?這是個問題。衣櫃裡掛著一排衣服,有裙子,有襯衫,有牛仔褲,有西裝褲。她一件一件地看過去,手指頭從衣架上滑過去,像念歸摸那些泥人,摸了一遍又一遍,拿不定主意要哪一個。

最後她選了那件藍布衣裳。

不是因為它好看——它確實不好看,藍得土氣,針腳歪歪扭扭,袖口上還有一塊洗不掉的槐花汁印子。但她覺得今天應該穿它。這件衣裳是她在那拉村的槐樹下縫的,一針一針縫了好幾天,縫的時候念歸在旁邊追貓,玉婆婆在灶房裡熬粥,高槿之坐在她旁邊刻木頭。衣裳上的每一根線都縫著那幾天的日子,縫著槐花的香,縫著陽光的溫度。

她穿上衣裳,對著鏡子看了看。袖口那塊黃印子很明顯,像一塊胎記。她摸了摸那塊印子,冇覺得不好看,反而覺得踏實——那是那拉村留給她的記號,洗不掉的,像一枚印章,蓋在她身上,證明她去過那裡,在那裡坐過,在那裡等過,在那裡一針一針地縫過一個人的影子。

她從包裡掏出那封信,展開,看了看最後一行字——“他明天回來了。我們去領證。這次真的去了。”——然後她把信紙疊好,放回包裡。她把包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確認了三遍:身份證在,戶口本在,那枚木頭戒指在手指上戴著,泥人在床頭櫃上站著。她想了想,又把那把乾槐花從包裡拿出來,換了一個小袋子裝著,重新放回去。她要把那拉村的香味帶在身上,今天是個大日子,應該帶著。

她站在窗前,推開窗戶。南市的早晨還是那個樣子,灰濛濛的天,熱烘烘的空氣,遠遠近近的喇叭聲。但她覺得今天的空氣不一樣,今天的空氣裡有一股甜味,不是槐花的甜,是彆的什麼甜,說不清楚,像是糖化在水裡,看不見,喝一口就知道。

她在客廳裡轉了兩圈,坐下來,又站起來,又坐下來。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是黑的,她看了它好幾遍,冇有新訊息。高槿之說今天的飛機回來,她查過航班,上午十點半到南市。現在才七點,還有三個半小時。

三個半小時。她不知道怎麼熬過這三個半小時。

她想起在那拉村的時候,等一個人不需要看時間。太陽升到槐樹頂上了,就該做飯了;太陽落到山後麵了,就該收衣裳了。時間不是數字,是光和影,是樹的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是貓的瞳孔從細變圓。現在她坐在南市的公寓裡,對麵牆上掛著一個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跳得她心慌。

她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涼得她打了個哆嗦。她喝了一口,冇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幾上。她又坐下來,拿起手機,給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登機了嗎?”

訊息發出去,螢幕上顯示“已傳送”,然後變成“已讀”。她盯著那個“已讀”看了十秒鐘,對話方塊裡出現了一個省略號——他在打字。

“剛到機場,在辦登機。昨晚改簽了,原來的航班取消了,改到中午十二點半的,下午三點到。”

她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下。十二點半,下午三點。不是十點半了,是下午三點。她算了算,還有八個小時。

“怎麼取消了?”

“說是天氣原因。花都這邊在下雨,早上的航班都取消了。”

她走到窗前,看了看南市的天空。灰濛濛的,但冇有下雨的意思。太陽從雲層後麵探出半個臉,光線軟塌塌的,像冇睡醒。

“南市是晴天。”她回了一條。

“那就好。到了給你訊息。”

她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三個半小時變成了八個小時,她準備了一早晨的力氣,一下子泄了一半。但她告訴自己,沒關係,八個小時而已。四年半都等了,不差這八個小時。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站起來,去浴室又洗了一次臉。然後她走到廚房,開啟冰箱,看了看裡麵的東西。雞蛋,西紅柿,麪條,一把青菜。她想,等他到了,給他做一碗麪。他在花都待了一個月,肯定冇好好吃飯。她記得他說過,花都的飯太甜了,吃不慣。她想了想,又覺得不對——他下午三點纔到,那個點吃午飯太晚,吃晚飯太早。那就先喝水,等晚上了再做飯。

她把冰箱關上,又開啟了。又把雞蛋拿出來了,又放回去了。手忙腳亂的,像一隻找不到窩的雞。

她笑了一下,笑自己。

到了中午,她給自己煮了一碗麪,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麵在碗裡坨了,糊成一團,像那拉村的泥巴。她看了看那碗麪,把它倒進了垃圾桶。

她又給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登機了嗎?”

過了五分鐘,他回了一條。“在排隊了。馬上登機。”

“到了給我電話。”

“好。”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鐘看。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分針一格一格地挪,時針慢得像蝸牛。她從來不知道時間可以走得這麼慢。在那拉村的時候,一天過得飛快,太陽一眨眼就升起來了,一眨眼就落下去了。現在她覺得這一天有一百年那麼長。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南市的中午很熱,空氣裡有一股瀝青的味道,柏油路被太陽曬軟了,踩上去粘鞋。樓下的花壇裡有一棵桂花樹,開了幾簇花,黃黃的,小小的,香味很淡,被汽車尾氣蓋住了,要湊近了才能聞到。

她看著那棵桂花樹,想起那拉村的槐樹。槐樹比桂花樹大多了,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把半個院子都罩住了。花開的季節,整個村子都是香的,走在路上,頭髮上、衣服上、眉毛上,都是槐花的味道。風一吹,花瓣飄下來,落在肩膀上,落在碗裡,落在貓的尾巴上。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冇有槐花香,隻有瀝青味和尾氣味。

她把窗戶關上了。

下午兩點半,她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高槿之的電話。她接起來,心跳得很快。

“到了?”她問。

“到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累,沙沙的,像走了很遠的路。

“我在出口了。你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兮若,我跟你說個事。”

她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種快的跳,是那種重的跳,咚的一聲,像有人在她胸口捶了一拳。

“怎麼了?”

“我爸讓人來接我,車在機場等著。說是花都那邊的事還冇完,合同簽了,但合作方臨時加了一個條款,要我過去一趟。不是花都,是廣城。合作方的人在廣城,約了今天晚上見麵。”

她冇說話。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手握著手機,手指頭捏得很緊,指甲蓋發白了。

“兮若?”

“我在。”她說。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

“對不起。我知道今天——”

“冇事。”她打斷了他。“你先去忙。工作的事要緊。”

“不是工作的事要緊。是你的事更要緊。但我——”

“我知道。”她說。“你不用解釋。我理解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她聽見他的呼吸聲,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著什麼。

“許兮若,你罵我一句吧。”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輕,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點顫。“我罵你乾什麼。又不是你不想來。是事情趕上了。”

“我到了南市,連機場都冇出。車就在外麵等著,直接去廣城。我爸在車上等我。”

“你爸也來了?”

“嗯。他從南市家裡過來的,直接到機場接我。說廣城那邊的人不好約,好不容易約到了,不能改期。”

她點了點頭。點完了纔想起來他看不見。

“你去吧。”她說。“辦完了再回來。我等你。”

“這次不知道要幾天。廣城那邊的事,談完了就回來。最多三天。”

“好。”

“許兮若。”

“嗯?”

“戒指還在嗎?”

她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木頭戒指。“在。”

“等我回來。這次一定。”

她冇說話。她想說“好”,但這兩個字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兮若?”

“在。”她終於擠出一個字。

“你在哭?”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乾的。她冇有哭,但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像一片槐花瓣從樹上飄下來,飄啊飄的,落不到地上。

“冇有。”她說。“你去吧。路上小心。”

“好。到了廣城給你訊息。”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手機螢幕暗了,她盯著那塊黑色的玻璃看了很久,看見自己的臉映在上麵,模模糊糊的,五官都看不清,隻有一個輪廓,像一個影子。

她坐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光從白色變成黃色,從黃色變成橘紅色,從橘紅色變成灰色。她冇有開燈,就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茶幾上那杯水還在,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已經變成溫的了,不涼不熱,寡淡無味。她把杯子放下,手指碰到杯子的時候,聽見了瓷器碰撞的聲音,脆脆的,在安靜的客廳裡響了很久,像一個迴音。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南市的傍晚很吵,車喇叭、警笛、施工的鑽機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天邊有一抹紅,是夕陽,被高樓擋住了,隻露出一條縫,像一扇門關上了,最後一條縫,然後門關死了,天黑了。

她把窗戶關上了。

晚上七點,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到廣城了。住在酒店,明天上午十點見麵。談完了就回來。”

她回了一條。“好。早點休息。”

他又回了一條。“你吃飯了嗎?”

她看了看廚房,冰箱關著,灶台空著,垃圾桶裡還有中午那碗倒掉的麵。

“吃了。”她回。

“吃的什麼?”

她盯著這個問題看了很久。然後她打了一行字——“吃的麵”,看了兩眼,刪了。又打了一行字——“吃的雞蛋”,又刪了。最後她打了一個字——“好”。

發完了她覺得不對,“好”不是一種食物。但訊息已經發出去了,撤不回來了。

他回了一個問號。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說錯了。吃了。吃的雞蛋。”

他回了一個笑臉。“好好吃飯。彆餓著。”

“你也是。”

對話停了。她看了看螢幕上的時間——晚上七點二十三分。那拉村這個時候天已經黑了,玉婆婆該關雞籠了,念歸該洗腳上床了,橘貓該蜷在灶台邊上了。南市的天也黑了,但城裡的黑不是真的黑,是橘紅色的,被路燈、車燈、廣告牌的光映的,像一塊燒紅的鐵,放在水裡淬一下,嘶的一聲,冒一股白煙,但水是紅的,鐵是紅的,天也是紅的。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手指上那枚戒指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手指頭都紅了。她把它摘下來,放在枕頭旁邊,又拿起來戴上,又摘下來,又戴上。反反覆覆的,像念歸數那些泥人,數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少了一個。

她拿起手機,想給玉婆婆發個訊息,看了看時間,九點半了。那拉村的人睡得早,九點半燈都滅了,整個村子黑漆漆的,隻有月亮和星星。她怕吵醒玉婆婆,冇發。

她開啟相簿,翻到那拉村的照片。有一張是念歸蹲在地上追橘貓的,拍糊了,貓變成了一團橘色的光,念歸變成了一道影子。有一張是玉婆婆在灶房裡熬粥的,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皺紋都看不見了,像一塊被火燒透的炭。有一張是陳望生在編竹筐的,竹篾在他手裡彎來彎去,像一條蛇。還有一張是高槿之坐在槐樹下的,月光照在他臉上,眼睛亮亮的,手裡拿著一枚還冇刻完的木頭戒指。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腳線,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乾涸的河。她用手指沿著裂縫劃了一遍,涼涼的,糙糙的,像那拉村的土牆。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沉了下去。

夢裡她站在民政局門口,穿著一件白裙子,手裡拿著一束花。花不是玫瑰,是槐花,白白的,一串一串的,香味濃得嗆鼻子。她站在門口等,等了很久,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影子從短變長,花從白變黃,從黃變褐,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她手裡的紅本子上。

紅本子冇有字,封麵是空的,翻開裡麵也是空的。她翻了一頁又一頁,每一頁都是白的,冇有一個字。她急得滿頭大汗,把本子翻過來倒過去地看,就是看不見一個字。

她抬起頭,看見高槿之站在對麵。他穿著一件白襯衫,站在一棵槐樹下,樹下冇有月光,是白天,太陽很曬,他的襯衫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他看著她,張了張嘴,說了什麼,但她聽不見。風太大了,呼呼地吹,把槐花吹得到處都是,像雪,像雨,像眼淚。

她朝他走過去,走了很久,怎麼也走不到。她跑起來,跑得氣喘籲籲,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很重,但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來,他就消失了。

她終於跑到他麵前,伸手去抓他的手。她的手穿過了他的手,像穿過一團霧,像穿過一道光,像穿過一扇不存在的門。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冇有戒指,冇有花,什麼都冇有。

她抬起頭,他還在,站在槐樹下,看著她,笑著,嘴一張一合的,在說什麼。她湊近了聽,聽見了。

“等我回來。”

她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牆是白的,枕頭是白的。南市的夜裡,窗外有光,橘紅色的,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弧線。她盯著那道弧線看了很久,它冇有消失,它就在那兒,彎彎的,像一個月亮。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給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我夢到你了。”

訊息發出去,她冇有期待他回。淩晨兩點,他應該在睡覺。但手機震動了一下,他回了。

“夢到我什麼了?”

“夢到我們在民政局門口。你站在槐樹下,我跑過去,抓不到你的手。”

他沉默了一會兒。對話方塊裡出現了一個省略號,消失了,又出現了,又消失了。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打字,刪了,又打,又刪了。

最後他發過來一條。“我不是在槐樹下,我是在你旁邊。”

她看著這條訊息,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水從眼角滑出來,順著臉頰流到枕頭上,一滴一滴的,像漏水的龍頭。

她打了一行字。“你什麼時候回來?”

打了,看了兩眼,刪了。她不想問這個問題。她問過太多次了,問得自己都煩了。他每次都說快了,每次都說幾天,每次都有新的情況,新的專案,新的問題,新的會議,新的合同,新的條款。事情一個接一個地來,像那拉村的槐花,落了一地,掃乾淨了,又落了一層,掃乾淨了,又落了一層。怎麼掃也掃不完。

她又打了一行字。“早點睡。明天還要開會。”

發了。

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又回了一條。“許兮若。”

“嗯?”

“我這次回去,什麼都不管了。專案不做了,合同不簽了,我爸說什麼都不聽了。就領證。領完了就走。回那拉村。待一個月。誰的電話都不接。”

她看著這條訊息,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又哭了。

“好。”她回。“我等你。”

“你每次都說等我。”

“因為我知道你會回來。”

對話方塊又沉默了。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一個笑臉。那個笑臉在螢幕上一閃一閃的,像一個訊號燈,在黑暗中亮著,告訴她——他在,他在廣城,在一間酒店的房間裡,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看著手機螢幕,想著她。

她把手機關了,放在枕頭旁邊。然後她把那枚木頭戒指從床頭櫃上拿起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下來的,大概是夢裡——戴在手指上,轉了一下,還是有點大,但不會掉。

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冇有做夢。

第二天,許兮若照常去上班。

她在南市的行政單位裡做文職,朝九晚五,坐在格子間裡,對著電腦螢幕,看稿子,改錯彆字,調整段落格式。工作不難,但瑣碎,像那拉村的玉婆婆坐在門檻上擇菜,一根一根地擇,把黃的葉子摘掉,把泥巴洗乾淨,把好的留下來。

她坐在椅子上,對著電腦,看一篇關於農業經濟的稿子。稿子寫得不好不壞,資料翔實,論證嚴謹,但讀起來乾巴巴的,像嚼鋸末。她拿著紅筆在紙上改,改著改著,走神了。她看見“槐樹”兩個字——不是稿子裡的,是她在紙邊上寫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寫的,歪歪扭扭的,像念歸寫的字。

她用紅筆把那兩個字塗掉了,塗成一團紅疙瘩,像一朵紅色的花。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高槿之的訊息。

“上午的會開完了。不太順利。合作方又要改條款,說原來的方案不行,要重新擬。下午還要接著談。”

她回了一條。“彆急。慢慢談。”

“我想快點回去。”

“我知道。但事情要一件一件辦。急不來的。”

他回了一個苦笑的表情。“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勸人了?”

“在那拉村學的。玉婆婆說的,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槐花是一朵一朵開的,急不得。”

“玉婆婆還說什麼了?”

“她還說,粥要慢慢熬,熬稠了纔好喝。”

他回了一個笑臉。“等我回去,我給你熬粥。”

“你熬的粥能喝嗎?”

“怎麼不能喝。我在花都的時候,天天在酒店吃早飯,看人家熬粥看了好幾次了。學會了。”

“那不一樣。酒店熬粥用的是電飯煲,玉婆婆用的是灶膛。火候不一樣,味道也不一樣。”

“那我就用灶膛熬。回那拉村,用玉婆婆的灶,用玉婆婆的鍋,用玉婆婆的柴。熬一鍋稠稠的粥,放紅糖,放槐花,端給你喝。”

她看著這條訊息,笑了。笑著笑著,鼻子酸了。她抬起頭,看了看周圍的同事。大家都在低頭乾活,冇有人注意到她。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了。

“好。”她回。“我等著喝你的粥。”

下午三點,高槿之又發了一條訊息。

“談完了。條款改了,但還有幾個地方有分歧。明天上午接著談。”

“有進展嗎?”

“有一點。但很慢。他們的人很謹慎,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一句話一句話地改。一個條款能談三個小時。”

“那你明天還要談一天?”

“可能。後天還要談。他們後天下午要飛上海,所以後天上午是最後的機會。談完了就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她算了算。今天談完了,明天談一天,後天上午談完了簽。最早後天下午能走。到南市要兩個多小時,那就是後天傍晚。

“那你後天晚上能到南市。”她回。

“差不多。到了可能很晚了。你彆等我吃晚飯。”

“我等你。多晚都等。”

他回了一個“好”字,又回了一個愛心。

她把手機放下,繼續看稿子。但她的心思不在稿子上,在那些數字和文字之間飄來飄去,像一片槐花瓣在水麵上漂,漂到這裡,漂到那裡,就是沉不下去。

下班的時候,她走出辦公樓,站在門口,看了看天。南市的傍晚,天是灰的,雲是灰的,樓是灰的,路是灰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灰撲撲的路上,像一碗粥裡加了一勺紅糖,攪開了,顏色好看了,但味道還是寡淡的。

她坐公交車回家。車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景。商店、飯館、銀行、藥房,一個一個地往後退,退到後麵去了,看不見了。她想起在那拉村坐三輪摩托車的那個早晨,路兩邊的樹往後退,莊稼往後退,房子往退,念歸站在院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粒芝麻。

她閉上眼睛,靠著車窗。玻璃涼涼的,貼在太陽穴上,很舒服。車一晃一晃的,像搖籃。

她下了車,走回家。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看見門口的花壇裡那棵桂花樹,花開得比昨天多了,黃黃的一簇一簇的,香味比昨天濃了一些,但還是很淡,被風一吹就散了,像一個人的名字,念出口就冇了。

她回到家,開啟門,屋裡黑漆漆的,早上出門的時候冇拉窗簾,但窗戶關著,光線進不來。她開了燈,燈亮了,沙發、茶幾、電視櫃、綠蘿,一個一個地出現了,像從水裡浮上來的。她換了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上的空氣比白天涼了一些,但還是悶悶的,像捂著一床厚被子。

她去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麪。這次她認真煮了,水開了放麵,麵熟了放青菜,青菜燙熟了關火,加鹽,加醋,加幾滴香油。她端著碗坐到餐桌前,吃了一口,味道還行,不鹹不淡,但就是少了點什麼。少了什麼呢?她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少了柴火味。那拉村的麪條是用灶膛燒的,鍋底有一層柴火的灰,灰裡有煙火的味道,吃進嘴裡,像把整個村子都吃進去了。

她吃了半碗,吃不下了。她把碗放在水池裡,冇洗,就泡著。

她走到臥室,坐在床上,拿起那枚木頭戒指。戒指戴了一整天,手指上有一圈淺淺的印子。她把戒指摘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花心裡的兩個字——“念歸”。兩個字刻得很深,刀尖紮進木頭裡,紮得很深,像樹根紮進土裡。

她把戒指放在床頭櫃上,放在泥人旁邊。泥人還是那個樣子,頭大身子小,胳膊一長一短,站在那裡,穩穩的。她摸了摸泥人的頭,涼涼的,糙糙的,像摸一塊土坷垃。

她躺下來,關了燈。窗外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弧線。她看著那道弧線,等著它消失。但它一直冇消失,它就在那兒,彎彎的,像一個月亮。

她想起那拉村的月亮。那拉村的月亮不是彎的,是圓的,大大的,圓圓的,掛在天上,像一盞燈。月光照在槐樹上,樹葉變成了銀色的,花瓣變成了白色的,地上的影子變成了藍色的。她和高槿之坐在槐樹下,他的手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汗,濕濕的,但握得很緊。

“許兮若。”他叫她。

“嗯?”

“你來了那拉村以後,這裡變了。哪裡都變了。樹變了,花變了,空氣變了。”

“哪裡變了?”

“樹變綠了,花變香了,空氣變甜了。”

她笑了。“你說的是情話。”

“我說的是真的。”

她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戒指不在手指上,但她覺得手指上還有一圈印子,像一枚看不見的戒指,嵌在肉裡,嵌在骨頭裡,嵌在血液裡。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那道裂縫還在,從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腳線。她用手指沿著裂縫劃了一遍,劃到一半,停了。她的手指停在裂縫中間,那裡有一個分叉,裂縫分成了兩條,一條往左,一條往右。往左的裂到窗戶那邊去了,往右的裂到門那邊去了。

她不知道哪一條裂縫更長,哪一條裂得更深。她隻知道,裂縫在那兒,不會消失,像一道疤,像一枚印子,像一句冇說完的話。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枕頭下麵。枕頭下麵壓著那封信,信紙已經皺了,邊角起了毛,藍墨水褪了色。她冇有把信拿出來看,但她知道信上寫了什麼。每一個字她都記得,像記得那拉村的每一棵槐樹,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沉了下去。

夢裡她又站在民政局門口。這一次不是白天,是晚上,月亮很大,圓圓的,掛在天上,像一盞燈。民政局的門關著,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鎖生了鏽,黃褐色的,像一塊薑。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裙子,手裡冇有花,空空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高槿之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冇扣好,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掌心有汗,濕濕的,但握得很緊。

“門關了。”她說。

“明天再來。”他說。

“明天還會關嗎?”

“不會。明天一定開。”

她點了點頭。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戴著那枚木頭戒指,花心裡兩個字——“念歸”。她抬頭看他,他的手指上也戴著一枚戒指,也是木頭的,花心裡也有兩個字。她湊近了看,是“兮若”。

“你什麼時候刻的?”她問。

“在那拉村。你走了以後,我睡不著,就刻這個。刻了好幾個晚上,手都刻破了。”

她拿起他的手,看了看。手指上有幾道舊疤,已經癒合了,但痕跡還在,白白的,像樹枝上的疤結。

“疼嗎?”

“不疼了。”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貼著他的掌心。他的掌心糙糙的,有繭子,是指尖磨出來的。她閉上眼睛,聞到他手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剃鬚水的味道,是木頭的味道,是刻刀的味道,是槐花的味道。

“高槿之。”她叫他。

“嗯?”

“這次真的會開嗎?”

“會的。”

“你保證?”

“我保證。”

她睜開眼睛,醒了過來。窗外還是黑的,但黑裡透著一絲灰,是黎明前的光。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淩晨五點二十三分。手機上冇有新訊息。

她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手指碰到那枚木頭戒指——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戴上去的,大概是夢裡。戒指貼著無名指,涼涼的,但很快就暖了。

她閉上眼睛,冇有睡。她聽著窗外的聲音。淩晨的南市是安靜的,冇有車聲,冇有喇叭聲,冇有施工的鑽機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不緊不慢,像那拉村的井水,從地下湧上來,不慌不忙的,一滴一滴的。

她等天亮。等太陽升起來,等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一道亮線,然後慢慢地變寬,慢慢地變亮,慢慢地變成一整片光。

她等。她一直在等。

四年半了,她等了一個又一個天亮,等了一次又一次歸來。每一次他都說快了,每一次她都說好。每一次她都覺得這次一定了,每一次都有新的意外,新的推遲,新的等待。

她不知道這次是不是也一樣。她隻知道,她還在等。她隻能等。

因為她答應過他。

她說,我等你。

這三個字,她說了一千遍,一萬遍。說到後來,這兩個字不是承諾了,是習慣。像呼吸,像心跳,像那枚戒指戴在手指上,轉一下,有點大,但不會掉。

天亮了。

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她看著那道光,慢慢地坐起來。頭髮亂了,眼睛腫了,嘴脣乾了。她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高槿之發了一條訊息。

“早安。今天好好談。談完了早點回來。”

他秒回了一條。“早安。今天一定談完。明天回來。”

她又發了一條。“我等你。”

他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南市的早晨還是那個樣子,灰濛濛的天,熱烘烘的空氣,遠遠近近的喇叭聲。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不是汽車尾氣,是心裡那棵槐樹的香。

心裡的花香,風吹不散,雨打不落,時間衝不走。

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花心裡兩個字——“念歸”。

她笑了。

念歸。想唸的念,歸來的歸。

她一直在念,他快要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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