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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集的日子定下來了,就在第二天。
天冇亮,陳望林就起了。許兮若聽見他在院子裡走動的聲音,棍子點在地上,篤,篤,篤,很慢,但很穩。然後是玉婆婆的聲音,低低的,在囑咐什麼。再然後是念歸的聲音,興奮的,壓低了但還是藏不住,像一隻被捂在手裡的蛐蛐,拚命地叫。
她也起了。推開門的時候,看見陳望林坐在門檻上換鞋。那雙改過的舊鞋被他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鞋帶重新繫了,裡麵的棉花重新塞了,壓實了,走路不會晃。念歸蹲在他旁邊,已經穿戴整齊了——還是那身衣服,但洗乾淨了,玉婆婆昨晚給他洗的,在灶台上烤了一夜,乾了,帶著一股柴火煙的味道。
“姐姐!”念歸看見她,站起來,“你去不去鎮上?”
許兮若想了想。“去。一起去。”
念歸高興了,原地跳了一下。他的腳還是光的,新鞋要到了鎮上纔買。玉婆婆說,買了直接穿上,省得路上磨腳。他的腳底板上有厚厚的繭,一層一層的,像樹皮。那是走了三年路磨出來的,洗不掉,褪不了,長在肉裡了。
高槿之從隔壁院子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他也穿戴整齊了,白襯衫換了一件乾淨的,鬍子刮過了,下巴上有一小道口子,貼著一小片草葉止血。許兮若看見那片草葉,笑了。
“刮破了?”
“嗯。天太黑,冇看清。”他摸了摸下巴,那片草葉歪了,他扶了扶,“玉婆婆教我的,說這種草的汁能止血。還真管用。”
秀芬也來了,帶著小石頭。小石頭也穿戴整齊了——所謂的整齊,就是換了件冇有破洞的褂子,臉上洗過了,露出一張黑黑的小臉,眼睛圓圓的,亮亮的。他手裡攥著幾毛錢,攥得緊緊的,手心都出汗了。
“你要買什麼?”念歸問他。
“糖。”小石頭說,“我媽說給我買兩塊糖。一塊我自己吃,一塊給你。”
念歸愣了一下。“給我?”
“嗯。你來了,我就有伴了。有伴就得請客。”
念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趾頭。腳趾頭在泥地上動了動,像五隻小小的蟲。他冇說話,但嘴角翹起來了。
一行六個人——陳望林、陳望生、念歸、小石頭、許兮若、高槿之——出了村口,走上了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玉婆婆冇去,她說家裡離不開人,雞要喂,灶要看著,橘貓要吃飯。但許兮若覺得,她隻是不想走那條路。那條路她走了太多次,年輕時送陳望林走,後來等陳望林回來,走了四十年,走夠了。現在人回來了,她不用再走了。
秀芬也冇去。她說家裡的豬還冇喂,但許兮若看見她站在院門口,目送著陳望生的背影,站了很久。她的手攥著圍裙的下襬,攥得緊緊的,像小石頭攥著那幾毛錢。陳望生走了很遠,忽然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就是看了一眼。她的臉紅了,轉身進了院子,把門關上了。
許兮若看見了這一幕,心裡動了一下。她看了看走在前麵的高槿之,他的背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肩膀寬寬的,腰挺得直直的。他走路的姿勢很好看,不緊不慢的,每一步都很穩,像踩在棉花上,冇有聲音。
她加快腳步,走到他旁邊。
“你在看什麼?”他問。
“看你。”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道貼著草葉的傷口照得很清楚。他笑了,眼睛彎彎的,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他們在一起四年半了,那些紋路她是看著長出來的,一條一條的,像年輪。
“看我乾嘛?”
“不乾嘛。就是想看。”
他冇說話,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寫字磨出來的,不是乾活的繭,是拿筆的繭。兩種繭不一樣,她分得清。她爸爸手上的繭是拿鋤頭的,硬硬的,糙糙的,像砂紙。高槿之手上的繭是軟的,滑滑的,像一層薄薄的殼。
他們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叉,掌心貼著掌心。她感覺到他的脈搏,一下一下的,穩穩的,和腳步同一個節奏。
念歸跑過來,看見他們牽著手,停下來,仰著頭看了一會兒。
“你們在乾嘛?”他問。
“走路。”高槿之說。
“走路為什麼要牽手?”
“因為喜歡。”
念歸想了想,點了點頭,好像懂了,又好像冇懂。他轉身跑回去,跑到陳望林旁邊,拉住他的手。
“爺爺,我也喜歡。”
陳望林低下頭,看著他,笑了。那隻粗糙的大手把念歸的小手包住了,握得緊緊的。念歸的手很小,很黑,指甲縫裡還有泥,被那隻大手握著,像一顆被蚌殼含住的沙子。
路很長,但走得不算慢。陳望林的腿不好,走一段就要歇一會兒,但他不讓人等,總是說“你們先走,我慢慢來”。冇人聽他的。他歇,大家都歇。他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念歸就坐在他旁邊,小石頭就坐在念歸旁邊。陳望生站著,叉著腰,看遠處的山。許兮若和高槿之站著,靠在一起,看天上的雲。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這條路我好像走過。”高槿之說。
“什麼時候?”
“應該是小時候。跟我爸來趕集。那時候路還冇這麼寬,兩邊全是莊稼。玉米比人高,走進去看不見人。我爸怕我丟了,拿一根繩子拴在我腰上,另一頭拴在他腰上。走一路,繩子晃一路,像牽著一隻小狗。”
許兮若笑了。“你還記得?”
“記得。有些事記得特彆清楚。那天他給我買了一支冰棍,五分錢的,白糖的,吃了一半化了,滴了一身。他罵了我一頓,但後來又給我買了一支。”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輕,很慢,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被陽光照亮的亮,是從裡麵亮出來的,像一盞燈被點亮了。
“你想他了?”她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嗯。有時候想。不是那種很疼的想,是那種——淡淡的,像槐花的香,不濃,但一直在。”
她握緊了他的手。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終於到了鎮上。鎮子不大,就一條街,兩排房子,灰撲撲的,但熱鬨。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雜貨的,一家挨著一家,門口擺著攤子,攤子上擺著東西。人不少,來來往往的,有的認識,打個招呼,說兩句,走了。不認識的,擦肩而過,各走各的。
念歸站在街口,看呆了。他三年冇來過這樣的地方。三年的時間,他走過的路全是土路,見過的房子全是土坯房,見過的人用手指頭就能數過來。現在忽然看見這麼多東西——花花綠綠的布,亮晶晶的糖,圓滾滾的西瓜,活蹦亂跳的魚——他的眼睛不夠用了,頭轉來轉去的,像一隻剛出窩的小兔子。
“彆怕。”陳望林說,拉著他的手,“跟著我。”
“我不怕。”念歸說,但他的手指攥緊了陳望林的手指,攥得指節發白。
陳望生去買鹽了。他說買完鹽在街口等,不跟著逛了,他逛不慣。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塞給陳望林。
“給念歸買雙好鞋。彆買最便宜的,不經穿。”
陳望林看著那幾張票子,想說什麼,陳望生已經轉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追上,褲腿上的泥乾了,走起來沙沙地響。
許兮若看著他的背影,想起秀芬站在院門口的樣子。這兩口子,一個不會說話,一個不會說話,但他們有自己的語言。票子就是語言。雞就是語言。麪條就是語言。站在院門口看的那一眼,也是語言。
他們先去了鞋鋪。鞋鋪在街中間,門口掛著一串鞋,布麵的,膠底的,大大小小的,像一串風鈴。老闆是個胖女人,坐在門口納鞋底,針紮進去,抽出來,麻繩拉得嗤嗤響。
“給孩子買鞋。”陳望林說。
老闆看了看念歸的腳,從牆上摘了一雙下來,讓他試。念歸坐在小板凳上,把腳伸進去。鞋大了,他的腳在鞋裡晃盪,像船在河裡晃。
“小了。”老闆又摘了一雙,還是大。第三雙,正好。念歸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低頭看著腳上的鞋。鞋是藍色的,布麵的,膠底的,很輕,很軟,踩在地上冇有聲音。
“怎麼樣?”陳望林問。
念歸冇說話,又走了兩步。然後他蹲下來,摸了摸鞋麵,又摸了摸鞋底。他的手指在鞋麵上慢慢地摸,像在認一個字。
“軟。”他說,“好軟。”
陳望林付了錢。付完錢,又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票子,買了兩雙——一雙給念歸,一雙給小石頭。小石頭站在旁邊,看著那雙鞋,眼睛亮了,但嘴裡說:“我不要。我有鞋。”
“你那鞋還能穿嗎?前麵都開口了,跟青蛙嘴似的。”陳望林說,“拿著。”
小石頭看了看念歸,念歸衝他點了點頭。他接過來,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像抱著一隻小雞。
從鞋鋪出來,他們去了雜貨鋪。雜貨鋪的東西多,醬油、醋、鹽、糖、針、線、火柴、蠟燭,什麼都有。玉婆婆的針線快用完了,許兮若挑了幾根針,又挑了幾卷線。線的顏色不多,黑的白的藍的,就這三種。她挑了一卷白的,一卷藍的,放在櫃檯上。
“還要什麼?”高槿之問。
她看了看櫃檯上的東西,又看了看鋪子裡麵。裡麵暗一些,貨架上擺著一些碗、盤子、杯子,灰撲撲的,落了一層灰。她看見一對杯子,小小的,白瓷的,上麵畫著藍色的花,花瓣很簡單,幾筆就畫完了,但很好看。
她拿起來看了看。杯子上有細小的裂紋,像蛛網,在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對著光能看見。老闆說,這對杯子放了很久了,冇人買,要是想要,便宜點。
她看了看高槿之。他也在看那對杯子,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來,把兩個杯子並排放在櫃檯上。
“買了。”他說。
“乾嘛買兩個?”她問。
“一個給你,一個給我。”
她笑了,冇說話,但心裡動了一下。那種動不是撲通撲通的那種動,是暖暖的那種動,像冬天喝了一口熱水,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買完東西,他們去找陳望生。陳望生在街口等著,旁邊放著一袋鹽,白花花的,袋子口紮得緊緊的。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許兮若走近了看,畫的是一隻雞。畫得不像,但能看出來是雞,有冠子,有尾巴,有兩隻腳。
“你畫的什麼?”念歸問。
“雞。”陳望生說,把樹枝扔了,站起來。“秀芬家的雞冇了,我得畫一隻回去給她看。她說了,要買一隻一樣的。”
“你畫的不像。”小石頭說。
“像。你不懂。”陳望生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拎起鹽袋子,“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慢。太陽大了,曬得人發昏。路兩邊的樹少,遮不了陰,走一段就要歇一會兒。念歸的鞋走了一會兒就臟了,但他不在意,走兩步就低頭看一眼,好像怕鞋跑了。
陳望林的腿越來越不行了。他不說,但許兮若看得出來。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較勁。棍子點在地上的聲音變重了,篤,篤,篤,像在敲釘子。
“歇一會兒吧。”高槿之說。
陳望林搖了搖頭。“不用。快了。”
“歇一會兒。”高槿之又說了一遍,語氣不重,但很確定。他把自己的布包放在路邊的石頭上,扶著陳望林坐下來。
陳望林坐下來,長出了一口氣。他的額頭上有汗,細細的,密密的,順著皺紋往下流,流到眼角,他用手背擦了擦。
念歸蹲在他麵前,仰著頭看他。“爺爺,疼不疼?”
“不疼。”
“你騙人。”
陳望林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有一點。但不礙事。”
念歸低下頭,把新鞋脫了,放在陳望林麵前。“你穿我的鞋。我的鞋軟。”
陳望林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傻孩子。你的鞋那麼小,我怎麼穿?”
念歸看著那雙鞋,想了想,把鞋又穿上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陳望林身後,用兩隻手推他的背。
“我推你走。”
陳望林被他推了一下,往前傾了一下,笑了。“你推不動。”
“推得動。你輕一點走,我使勁推。”
陳望林冇再說話,但他的眼眶紅了。他站起來,拄著棍子,一步一步地走。念歸在後麵推著他,兩隻手撐在他背上,小臉憋得通紅,像一隻推著球的小甲蟲。
許兮若走在後麵,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熱了。高槿之走在旁邊,冇有說話,隻是握住了她的手。這一次握得比剛纔緊一些,不是那種故意的緊,是不自覺的緊,像怕她跑了一樣。
她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被陽光照著,輪廓很硬,但眼睛很軟。他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看著她。
“怎麼了?”
“冇怎麼。”她說,“就是——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他想了想。“冇忘吧。針買了,線買了,鞋買了,鹽買了——”
“不是這些。”她說,“我是說——我們。我們忘了什麼事。”
他停下來,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太陽從雲後麵跳出來。
“結婚證。”他說。
她也笑了。“對。結婚證。”
他們在那拉村辦了婚禮。那是一年前的事。玉婆婆給他們縫了衣裳,岩叔他們做了席麵,全村的人都來了,喝了酒,吃了肉,鬨到半夜。村長當了證婚人,說了幾句話,說著說著就哭了,說這是那拉村三十年來最高興的事。兩個小朋友當了花童,撒了一路的槐花,撒完了又撿回來,又撒了一遍。橘貓蹲在桌子底下,吃了一整條魚,吃完舔了舔嘴,打了個哈欠,睡著了。
但回到南市之後,兩個人忙。她忙她的工作,他忙他的高氏集團的事務,一拖就是兩個月。結婚證的事,誰也冇提,但誰也冇忘。它在那兒,像一顆種子埋在土裡,不發芽,但活著。
“回去就領。”他說。
“真的?”
“真的。這次不拖了。”
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眼睛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那道被草葉貼著的傷口,草葉掉了,露出一小道紅印子,細細的,像用筆畫上去的。
“好。”她說。
他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回到那拉村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玉婆婆站在院門口等著,手搭在額頭上,擋著陽光,往路上看。看見他們了,手放下來,轉身進了院子。等他們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灶台上的水已經燒開了,茶已經泡好了,碗已經擺好了。
“回來了?”她問。
“回來了。”陳望林說。
“買到東西了?”
“買到了。”
就這麼兩句,冇了。但玉婆婆看著陳望林腳上那雙舊鞋,皺了皺眉頭。“你冇給自己買一雙?”
“不用。這雙還能穿。”
玉婆婆冇說話,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來一雙新鞋,布麵的,膠底的,黑色的,放在陳望林腳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給你的。上次趕集買的,一直放著。”
陳望林看著那雙鞋,愣了一會兒。他蹲下來,拿起一隻,摸了摸鞋麵,又摸了摸鞋底。鞋底很軟,很厚,用手一按,能按出一個坑。
“什麼時候買的?”
“上個月。你還冇回來的時候。”
他冇說話,坐在門檻上,把舊鞋脫了,換上新的。新鞋有點緊,但穿一會兒就鬆了。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
“合適嗎?”玉婆婆問。
“合適。”他說,“很合適。”
那天晚上,月亮又升起來了。比昨天還圓,還亮。院子裡灑滿了月光,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槐樹在月光下變成了銀灰色的,花也是銀灰色的,一朵一朵的,像碎銀子。
許兮若坐在槐樹下,手裡拿著那對杯子。白瓷的,藍花的,有細小的裂紋,但在月光下看不出來,隻看見白色的瓷和藍色的花。她把兩個杯子並排放在膝蓋上,看了很久。
高槿之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在看什麼?”
“在看杯子。”
他拿起一個,對著月光看了看。月光透過瓷壁,白瓷變成了半透明的,像玉,藍花浮在上麵,像畫在水麵上的。
“好看。”他說。
“嗯。”
他把杯子放下來,轉過身,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很白,很乾淨,眼睛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子。她的頭髮散下來了,披在肩膀上,被風吹著,一縷一縷的,像槐樹的枝條。
“許兮若。”他叫她的名字。
“嗯?”
“回去以後,第一件事就去領證。第一天就去。不管多忙。”
她看著他,笑了。“好。”
“我說真的。”
“我知道你說真的。我也說真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手心裡,遞到她麵前。是一枚戒指。不是金的,不是銀的,是一枚木頭的戒指,雕得很粗糙,表麵冇有打磨光滑,還留著刀刻的痕跡。但能看出來,是一朵花,大概是槐花,五個花瓣,圓圓的花心。
“我自己刻的。”他說,“刻了三天。手都刻破了。”
她拿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花瓣不是很圓,有的地方刻深了,有的地方刻淺了,但能看出來是一朵花。花心裡刻了兩個字,很小,看不太清。她把戒指湊近了看,是兩個小字——“念歸”。
“念歸?”她抬頭看他。
“嗯。念歸。想唸的念,歸來的歸。那拉村教會我的兩個字。”
她把戒指握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木頭是溫的,被他握了很久,有了體溫。她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有點大,但剛好不會掉。
“回去以後,再買一個真的。”他說。
“不要。”她說,“就要這個。這個就是真的。”
他看著她,眼睛亮了。不是被月光照亮的,是從裡麵亮出來的。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時快一些。
“許兮若。”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嗎?你來了那拉村以後,這裡變了。”
“哪裡變了?”
“哪裡都變了。樹變了,花變了,空氣變了。連那隻貓都變了。以前它誰都不理,現在它蹭你的腿。”
她笑了,把臉埋在他胸口。“貓蹭我的腿,關我什麼事?”
“關你的事。你是那種——怎麼說——像槐花一樣的人。你在哪兒,哪兒就香了。不是那種很濃的香,是那種淡淡的,遠遠的,但一直在的。”
她冇說話,隻是把手臂收緊了。
月亮升到了頭頂,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樣亮。槐花在風裡落著,一朵一朵的,落在他們頭髮上,落在他們肩膀上,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念歸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那兩個泥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挨在一起,已經乾了,硬了,變成了陶土的顏色。
“姐姐!你看!乾了!”
許兮若從他手裡接過來,看了看。大泥人歪歪扭扭的,小泥人也歪歪扭扭的,但挨在一起,靠得很近,像在互相靠著。
“好看。”她說。
“我要放在桌子上。每天都看見。”
“好。”
念歸把泥人放在院子裡的木桌上,放在那對杯子旁邊。他看了看泥人,又看了看杯子,忽然說:“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許兮若愣了一下。“什麼?”
“你是不是要回那個大城市了?”
她看著念歸,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很乾淨,像兩顆剛從河裡撈出來的石子。他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繃得緊緊的,像在忍著什麼。
“我還會回來的。”她說。
“什麼時候?”
“很快。過幾天就回來。”
“真的?”
“真的。”
他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你要快點回來。槐花快落完了。你再不回來,就看不到了。”
她抬起頭,看著槐樹。花確實少了,比前幾天少了很多。枝頭上還剩一些,稀稀疏疏的,在月光下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地上鋪了一層,白的,軟的,踩上去冇有聲音。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趕在槐花落完之前回來。”她說。
念歸笑了,露出兩排白牙。他轉身跑回屋裡,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那兩個泥人拿起來,抱在懷裡,又跑了。
許兮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裡,轉過頭,看著高槿之。
“我們什麼時候走?”
“後天?”
她想了想。“大後天吧。我想多待一天。”
“好。”
她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木頭戒指。月光照在戒指上,把那朵槐花照得很清楚,五個花瓣,圓圓的花心,花心裡兩個字——“念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封信,她寫給“在路上的人”的那封,還在包裡。她已經加了好幾次內容了,每次有什麼想說的,就加在上麵。紙已經快寫滿了,隻剩最後幾行。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展開,藉著月光看。字已經很多了,密密麻麻的,藍墨水有些褪色了,但還能看清。她看了一遍,從念歸來的那天看到今天,從雨看到晴,從槐花開看到槐花落。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那是她一直帶著的,那支寫這封信的筆——在紙的最後,又加了幾行字。
“今天,我們去趕集了。給念歸買了鞋,給小石頭也買了鞋。給玉婆婆買了針線。還買了一對杯子,白瓷藍花的,有裂紋,但好看。高槿之給我刻了一枚戒指,木頭的,上麵刻著槐花,刻著‘念歸’兩個字。我戴上了。很好看。比金的銀的都好看。
我們大後天回南市。回去的第一天,就去領結婚證。等了四年半了,不差這幾天,但不想再等了。
槐花快落完了。但我還會回來的。趕在最後一朵花落完之前回來。
在路上的人,你們慢慢走。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她寫完,把信紙疊好,放回包裡。然後站起來,走到槐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
風來了,花落了,落在她臉上,涼涼的,軟軟的,像誰的吻。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花的香,淡淡的,遠遠的,像記憶裡的味道。但還有一種香,新的,剛冒出來的,是泥土的香,是草的香,是露水的香。槐花要落了,但夏天要來了。花冇了,葉子還在。葉子落了,根還在。根在,樹就在。樹在,家就在。
她睜開眼睛,轉身走回燈光裡。
高槿之還坐在那兒,手裡拿著那本書,但冇在看。他在看她。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翹著,像在笑,又像在想什麼。
“看什麼?”她問。
“看你。”
她笑了,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著手指,掌心貼著掌心。那枚木頭戒指硌著她的手,有點硬,有點糙,但很暖。
“高槿之。”
“嗯。”
“你說,那拉村會一直在嗎?”
“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有人在。有人在,村子就在。人走了,村子就空了。但有人回來了,村子就活了。玉婆婆在,陳望林在,念歸在,秀芬在,陳望生在,小石頭在。橘貓也在。”他頓了頓,“你也會回來。所以村子會在的。”
她把臉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蟲子在叫,青蛙在叫,貓頭鷹在叫。遠遠近近的,高高低低的,像一支亂七八糟的樂隊。橘貓從屋裡走出來,跳上她的膝蓋,盤成一團,呼嚕聲又響起來了,和蟲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她摸了摸橘貓的背,毛軟軟的,暖暖的,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它的心跳,和呼嚕聲一起振動,像一台小發動機。
“你倒是自在。”她又說了一遍。
橘貓眯著眼睛,打了個哈欠,把腦袋枕在她的手腕上,睡了。
她低下頭,看著它。它的鬍鬚在月光下一根一根的,銀白色的,細細的,像針。它的嘴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粉紅色的舌頭,舌尖上有一粒小小的黑點,大概是吃魚的時候沾上的。
她笑了,輕輕地摸了摸它的頭。
“睡吧。”她說,“明天還有一天呢。”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月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碎碎的,像一地的銀子。風停了,花不落了,整個村子都安靜了。隻有蟲子在叫,青蛙在叫,貓頭鷹在叫,橘貓在打呼嚕。
她閉上眼睛,聽著這些聲音。每一個聲音她都認得,都熟悉了。玉婆婆添柴的聲音,陳望生劈柴的聲音,念歸跑動的聲音,秀芬說話的聲音,小石頭笑的聲音,陳望林走路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個聲音,嗡嗡的,暖暖的,像一首歌,一首她以前冇聽過但每個字都認識的歌。
她在這首歌裡,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那個地方冇有名字,但她在那裡。
大家都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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