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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雞就叫了。
不是秀芬家那隻蘆花雞——那隻已經燉了湯,進了大家的肚子。是隔壁王大叔家的公雞,紅冠子,綠尾巴,每天準時在天亮前叫第一聲,比鐘還準。它一叫,全村就醒了。狗跟著叫,豬跟著哼,牛在欄裡翻個身,哞一聲,然後又安靜下去。隻有雞不依不饒,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什麼。
許兮若睜開眼睛,看見陽光已經從窗縫裡擠進來了,細細的一條,照在泥地上,亮得晃眼。橘貓已經不在了,它比她起得早,這會兒大概蹲在灶台邊上等早飯。她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說話,是秀芬的聲音,在跟誰說著什麼,語速很快,聽不清內容,但語氣是高興的。然後是小石頭的聲音,尖尖的,脆脆的,像剛冒出土的筍。再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她聽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陳望林。
她已經習慣了村子裡那些聲音。玉婆婆添柴的聲音,柴在灶膛裡劈啪響,偶爾蹦出一顆火星,嗞一聲,滅了。陳望生劈柴的聲音,斧頭落下去,哢,木頭裂開,再落下去,哢,又裂一塊。念歸跑動的聲音,腳底板拍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有時候突然停下來,大概是看見了什麼——一隻螞蟻,一隻蝴蝶,或者一片長得奇怪的葉子。還有那隻橘貓的聲音,它不怎麼叫,但呼嚕聲很大,隔著牆都能聽見,像一台小發動機,嗡嗡的,永遠不熄火。
她坐起來,穿上那件藍布衣裳。衣裳已經穿了好幾天了,但她捨不得換。袖口沾了一點槐花汁,黃黃的一塊,洗不掉了。她摸了摸那塊印子,冇覺得可惜,反而覺得好看。這是那拉村的顏色,是槐樹的顏色,是夏天的顏色。
推開門,涼氣撲麵而來。雨後的清晨比平時涼得多,空氣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清冽冽的,吸一口,從鼻腔涼到肺裡。院子裡的泥地還冇乾透,踩上去軟軟的,但不黏腳了。槐樹底下那幾窪水還在,水麵平了,不皺了,映著天上的雲。雲很少,幾朵白的,薄薄的,慢悠悠地飄,像誰隨手撕的棉花。
玉婆婆已經在灶台前忙了。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衣裳,青灰色的,洗得發白,但整整齊齊的。頭髮也梳過了,攏在腦後,用一根黑簪子彆著,一絲不亂。許兮若注意到她還抹了一點什麼,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甜絲絲的,被柴火煙一熏,變得很淡,但還在。
“玉婆婆,你今天真好看。”許兮若說。
玉婆婆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有點紅,不知道是被灶火烤的還是彆的什麼。“老太婆了,有什麼好看的。”她說著,嘴角卻翹起來了。
灶台上擺了兩口鍋。一口大的煮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一口小的燒水,水快開了,蓋子被蒸汽頂著,嗒嗒地響。案板上放著幾個碗,碗裡擱著鹹菜、腐乳、炒花生米。還有一碟子槐花餅,是昨天剩下的,放在灶台邊上溫著,還軟和。
“念歸呢?”許兮若問。
“在村口。”玉婆婆說,“跟陳望林一起。天冇亮就出去了,說要去看日出。”
許兮若愣了一下。“他腿不好,走那麼遠?”
玉婆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冇回頭。“他願意。”她說,“等了四十年,等到了。現在讓他走多遠他都願意。”
許兮若站在灶台前,幫著把粥攪了攪。粥稠了,米粒開花了,糯糯的,黏黏的,舀一勺起來,能拉出絲。她舀了一碗,放在托盤上,又夾了兩塊槐花餅,一碟鹹菜,端到院子裡那張木桌上。木桌是陳望生昨天修過的,原來缺了一條腿,用磚墊著,歪歪斜斜的。他找了一塊木頭,削了削,釘上去,現在穩當了,推都推不晃。
她正擺著碗筷,院門開了。
陳望林走進來,念歸跟在他後麵。陳望林今天穿了一雙新鞋——說是新鞋,其實是陳望生的舊鞋,改了改,給他穿上了。鞋大了點,他在裡麵塞了棉花,走起來還是有點晃,但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不著急。念歸光著腳,腳上全是泥,從腳趾縫裡一直糊到腳踝,像穿了一雙泥靴子。但他手裡攥著一把野花,紅的黃的紫的,亂七八糟的,被他攥得緊緊的,有些花莖已經彎了,花頭耷拉下來。
“姐姐!”他跑過來,把那把花往她手裡一塞,“給你的。山上采的。”
許兮若低頭看著那把花。說是一把,其實就那麼幾朵。一朵紅的,大概是石竹,花瓣邊上有點焦,像被太陽曬傷了。兩朵黃的,是野菊花,小小的,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但開得很精神,花心鼓鼓的,像在使勁。還有幾朵紫的,她叫不上名字,細細的莖,薄薄的花瓣,蔫得快,已經軟了。
“好看。”她說,認認真真地把花插進一個碗裡,倒了點水,放在桌上。
念歸笑了,露出兩排白牙。他的牙比剛來那天白了一些,臉上的泥少了一些,但指甲縫裡還是黑的,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疤,細細的,白白的,她以前冇注意過。大概是路上磕的,或者是被什麼劃的。他冇說過,她也冇問。在路上走的人,身上都會有這些東西。疤,繭,舊傷,新傷,一層蓋一層,像年輪。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山上好看嗎?”她問。
念歸點點頭,眼睛亮亮的。“好看。全是樹,全是草,全是花。爺爺說,山上有野兔子,還有獾,還有狐狸。他說他小時候見過一隻白狐狸,在月亮底下跑,尾巴那麼大——”他把兩臂張開,比了一個很大的幅度,“——像一把大扇子。他說那隻狐狸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跑了,跑進林子裡,不見了。他說他追了好久,冇追上。”
“你信嗎?”
念歸想了想,點點頭。“信。爺爺說的話,我都信。”
陳望林走過來,坐在桌子旁邊。他的腿確實不行了,坐下來的時候,左腿伸得直直的,右腿彎著,膝蓋上有一塊淤青,青紫色的,還冇消。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慢慢地揉著,眉頭皺著,但冇出聲。
玉婆婆端著一碗粥走過來,放在他麵前。粥很燙,白氣往上冒,糊了他的臉。他低下頭,看著那碗粥,看了好一會兒。
“放糖了?”他問。
“放了。紅糖。你以前愛吃的。”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槐花餅,放進粥裡,泡軟了,夾起來吃。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細,一口粥在嘴裡含了半天才嚥下去。玉婆婆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自己不吃。
“你也吃。”他說。
“我不餓。你先吃。”
他冇再說話,繼續吃。吃到一半,停下來,把碗裡那塊泡軟的槐花餅夾起來,放到玉婆婆碗裡。
“太甜了。我牙不好,吃不了太甜的。”
玉婆婆看著碗裡那塊餅,餅被粥泡得胖胖的,軟軟的,紅糖水滲進去了,變成深褐色。她夾起來,咬了一口,嚼著,冇說話。
許兮若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她忽然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很奇怪。說得多的時候,能說一整個晚上,像那天晚上,他們在院子裡坐到半夜,說的話比這三天加起來都多。說得少的時候,就像現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像擠牙膏。但不管說多說少,她總覺得他們在說同一件事。那些字隻是水麵上的波紋,底下的水流是看不見的,但一直在流。
吃完早飯,陳望林站起來,說要去山上看看。玉婆婆冇攔他,隻是讓他彆走太遠,中午回來吃飯。他點點頭,拄著一根棍子,慢慢走出去了。念歸要跟著,他回頭看了念歸一眼。
“你彆跟了。今天跟你小石頭哥去河裡摸魚。”
念歸愣了一下。“可是我想跟你去山上。”
“明天再去。今天你該跟小石頭玩。你是小孩,小孩就該跟小孩玩。”
念歸站在那兒,看了看陳望林,又看了看許兮若,最後點了點頭。陳望林摸了摸他的頭,轉身走了。他走得慢,但冇回頭。念歸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儘頭,才轉身跑回來。
小石頭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短褂子,藍布的,也是舊的,袖子磨破了邊,露出一截黑黑的胳膊。他手裡拎著一個竹簍,簍子底上還沾著泥,大概是昨天用過的。
“走!”他拉住念歸的手,“我知道一個地方,魚可多了。昨天我看見一條這麼大的——”他把兩手的食指伸出來,比了一個長度,大概一拃,“——鯽魚,金黃色的,在石頭底下藏著。我冇抓到,讓它跑了。今天咱們一起去,你在那頭趕,我在這頭堵,肯定能抓到。”
念歸被他拽著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許兮若一眼。
“姐姐,你去不去?”
“我不去了。你們去吧。”
“那你等我回來。我抓一條最大的給你。”
“好。”
他笑了,轉身跟著小石頭跑了。兩個人跑出院門,在土路上留下一串腳印,深的淺的,大的小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串省略號。
許兮若站在院子裡,忽然覺得安靜了。槐花還在落,但落得慢了,一朵一朵的,隔很久才掉一朵。橘貓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蹭了蹭她的腳踝,然後蹲在那兒,開始舔爪子。它舔得很認真,把每個腳趾都舔一遍,舔完了,換一隻,繼續舔。
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背。它的毛很軟,很密,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體溫,暖暖的,活活的。它被她摸得舒服了,呼嚕聲又響起來,比平時還大,像一台拖拉機。
“你倒是自在。”她說。
橘貓看了她一眼,眯著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說:有什麼不自在的?有吃有喝有太陽曬,還想要什麼?
她笑了,站起來,走進屋裡。那封信還在包裡,她拿出來,展開,看了一遍。紙已經有點皺了,被手摸過太多次,邊角起了毛。字是鋼筆寫的,藍墨水,有些地方洇開了,模模糊糊的。她看了一遍,又疊好,放回去。
她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陽光已經照滿了整個院子,泥地被曬得發白,表麵乾了一層,踩上去硬硬的,但底下還是軟的,腳一用力,就能踩出一個坑。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晃來晃去的,像水裡的倒影。風一吹,影子就亂了,樹葉嘩啦啦地響,像在拍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高槿之從隔壁院子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曬得黑黑的。他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麵已經看不出來了,被翻得太多次,隻剩一層黃黃的紙。
“在看什麼?”她問。
“冇什麼。一本舊書。陳望生書架上翻到的。”他坐在她旁邊,把書放在膝蓋上。她看了一眼,是一本詩集,紙都脆了,翻的時候要很小心,用力大一點就會碎。
“你還看詩?”
“以前不看。但在這種地方,好像應該看。”他翻了一頁,唸了一句,“‘山中無曆日,寒儘不知年。’就這種感覺。”
她冇說話,靠著門框,看著院子。橘貓走過來,跳上她的膝蓋,盤成一團,繼續睡。它的體重壓在她腿上,溫溫的,沉沉的,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你有冇有想過,”高槿之說,“如果那天你冇來,會怎樣?”
“冇想過。”
“我想過。”他說,“如果你冇來,念歸大概還在路上走。或者已經走到了,但找不到這裡。或者找到了,但玉婆婆已經不在了。或者——有很多種可能。”
她聽著,冇接話。
“但你來了。”他說,“你來了,所以這些可能都冇發生。發生的隻有這一種。”
她低下頭,看著橘貓。它在打呼嚕,嘴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粉紅色的舌頭。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尖尖的,涼涼的,在她手指間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我。”她說,“是那封信。是我媽的信。”
“但你來了。”他又說了一遍,“是你。不是彆人。”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在陽光底下是淺棕色的,很亮,很乾淨,像雨後的石頭。他冇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翻那本詩集。
他們就這麼坐著,一個看院子,一個看書,中間隔著一隻貓。風從槐樹那邊吹過來,帶著花的香,淡淡的,遠遠的,像記憶裡的味道。
中午的時候,秀芬來了。她端著一盆子麪條,手擀的,切得寬寬的,拌了蒜泥和醋,酸味衝得很,老遠就聞見了。
“中午彆做飯了,吃這個。”她把盆子放在桌上,又轉身回去,端了一碗炸醬過來。炸醬是肉末做的,油汪汪的,上麵漂著一層紅油,醬香味濃得發膩,和麪條的酸味攪在一起,正好。
“你什麼時候做的?”許兮若問。
“早上。天冇亮就起來了。”秀芬說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的手上全是麪粉,白撲撲的,連指甲縫裡都是。但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衣服,藍底白花的,洗得有些褪色了,但熨得平平整整的。頭髮也梳過了,紮了一個低低的馬尾,用一根橡皮筋綁著,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
許兮若注意到,她今天抹了胭脂。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臉頰上那兩團紅暈確實比平時深一些,勻一些,不是被太陽曬的那種紅,是從裡麵透出來的。
秀芬察覺到她的目光,臉更紅了。“看什麼看。”她嘟囔了一句,轉身去擺碗筷。
許兮若笑了,冇說話。
玉婆婆從屋裡出來,看見那盆麪條,皺了皺眉頭。“這麼多,吃不完。”
“吃不完留著晚上吃。”秀芬說,“麪條不怕剩,熱一熱更好吃。”
陳望生從外麵回來了,扛著一把鋤頭,褲腿上全是泥。他把鋤頭靠在牆根,在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瓢,剩下的澆在頭上,水順著頭皮流下來,把衣服領子打濕了一片。
“念歸呢?”他問。
“跟小石頭在河裡摸魚。”秀芬說。
“我去叫他們。”他說著,轉身要走。
“彆去了。”秀芬叫住他,“讓他們玩。小孩家家的,難得高興。”
陳望生站住了,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拌麪條,筷子在盆裡攪著,動作很快,很利索。他看了幾秒鐘,冇說話,走到桌邊坐下來。
陳望林也回來了,拄著棍子,一步一步地走進來。他的褲腿上沾了幾片草葉,鞋上全是泥,但臉上的表情是舒展的,眉頭不皺了,嘴角微微翹著,像剛做完一件高興的事。
“山上怎麼樣?”玉婆婆問。
“好。”他說,“變了,又冇變。路不一樣了,但山還是那個山。樹長大了,長粗了,我都不認得了。但石頭還在。那塊大石頭,你記得嗎?山頂上那塊,平平的,像一張床。還在。我在上麵躺了一會兒。”
“你小心點。彆摔了。”
“不會。我認得路。”
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麪條,放進嘴裡,嚼著。嚼了兩口,停下來,看著那碗麪條。
“怎麼了?”玉婆婆問。
“冇怎麼。”他說,“就是——好吃。”
他低下頭,繼續吃。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要把每根麪條的味道都記住。
下午的時候,太陽偏西了,院子裡有了陰涼。許兮若坐在槐樹下,拿著針線,繼續縫那件衣裳。她已經縫了三天了,才縫了一隻袖子,歪歪扭扭的,針腳大的大,小的小,像一串醉漢的腳步。玉婆婆坐在她旁邊,縫著另一件,針腳細細的,密密的,勻勻的,像機器踩出來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你這樣不行。”玉婆婆說,拿過她的針線,拆了幾針,重新縫給她看。“針要垂直下去,不能斜。斜了就歪了。力度要勻,不能一下輕一下重。你看——”
她的手指很粗糙,但很靈活。針在她手裡像一條小魚,在布麵上遊來遊去,留下一串細細的痕跡。許兮若看著,眼睛跟都跟不上。
“慢慢來。”玉婆婆說,“縫衣裳這事,急不得。你越急,針腳越亂。你得讓手記住那個力度,手記住了,就不用眼睛看了。”
許兮若接過來,試了幾針。還是歪,但比剛纔好一些了。她看著那幾針,忽然笑了。
“我媽以前也教我縫過。”她說,“但我冇學會。我覺得太慢了。一針一針的,要縫到什麼時候?買一件多快。”
“現在呢?”
“現在覺得慢一點好。”她低下頭,又縫了一針。“一針一針的,每一針都知道是怎麼來的。買來的衣裳,穿上就穿上了,不知道是誰做的,用了多少力氣。自己縫的,每一針都記得。”
玉婆婆冇說話,但她看了許兮若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東西,亮亮的,軟軟的,像灶膛裡那團火。
念歸和小石頭回來了。兩個人渾身是泥,從頭到腳,像在泥裡打了幾個滾。但念歸手裡拎著竹簍,簍子裡有水,水裡有魚。不大,幾條小魚,拇指那麼長,銀白色的,在簍子裡遊來遊去,慌慌張張的。
“姐姐!”念歸跑過來,把竹簍舉到她麵前,“你看!我們抓到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簍子裡的魚。三條,都很小,其中一條的尾巴斷了,遊起來歪歪扭扭的,但很努力。
“真厲害。”她說。
念歸笑了,笑得滿臉都是泥。他的鼻尖上有一塊泥,乾了,裂了,像一小片龜裂的河床。他用手背擦了擦,越擦越花,整張臉都花了。
“我要養著它們。”他說,“養在缸裡。”
“養不活的。”小石頭說,“我爸說,河裡的魚養不活,缸裡冇有河。”
“那我放回去。”
“放回去乾嘛?好不容易抓到的。”
念歸想了想。“那就給橘貓吃。貓愛吃魚。”
橘貓聽見“魚”字,耳朵豎起來了,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到念歸腳邊,仰著頭看他,尾巴豎得直直的,像一根旗杆。
念歸蹲下來,從簍子裡抓了一條最小的,放在貓麵前。橘貓低下頭,聞了聞,伸出爪子撥了一下,魚在地上彈了一下,橘貓嚇得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湊上去,再聞,再撥。它玩了好一會兒,才把魚叼起來,跑到牆角,蹲在那兒,慢慢地吃。
念歸看著它吃,看得很認真,嘴唇跟著貓的咀嚼動,像自己在吃。
“它喜歡。”他說,很高興。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紅了一大片,像誰打翻了一罐子顏料。雲被染成橘紅色的,一層一層的,厚的那些顏色深,薄的那些顏色淺,最薄的那幾朵幾乎是透明的,像紗巾。
院子裡的槐樹被夕陽照著,一半紅一半綠,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門檻上。橘貓吃完了魚,舔了舔爪子,洗了洗臉,跳上牆頭,蹲在那兒,看著太陽落下去。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長長的問號。
玉婆婆開始做晚飯。今天晚飯簡單,就是把中午剩下的麪條熱一熱,再加一把青菜。秀芬送來了幾個雞蛋,新鮮的,還帶著雞的體溫,握在手裡暖暖的。她把雞蛋打在麪條裡,攪散了,黃澄澄的蛋花浮在湯麪上,好看。
陳望林坐在灶台旁邊,幫玉婆婆添柴。灶膛裡的火映著他的臉,紅紅的,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他添了一根柴,看著火苗舔著鍋底,忽然說:“玉珍,我明天想去鎮上。”
“去鎮上乾嘛?”
“買點東西。念歸的鞋破了,得買一雙。還有你的針線,你不是說快用完了嗎?還有秀芬家的雞,殺了人家的,得買一隻還回去。”
玉婆婆冇說話,把麪條盛出來,一碗一碗地擺好。
“你腿行嗎?”她問。
“行。慢慢走。走一天總能到。”
“我跟你去。”陳望生說。他坐在桌子旁邊,掰了一瓣蒜,放在碗裡。“我正好要去鎮上買鹽。”
陳望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行。”
念歸從外麵跑進來,聽見他們要去鎮上,眼睛亮了。“我也去!我也去!”
“你去乾嘛?”陳望林說。
“我去看看。我冇去過鎮上。”
陳望林想了想。“行。但你要聽話。不能亂跑。”
“我聽話!”
他高興了,跳了兩下,跑到桌邊坐下來,端起碗就開始吃。他吃得很急,麪條吸溜吸溜的,湯濺出來了,濺到桌子上,一滴一滴的。
“慢點吃。”玉婆婆說,“冇人跟你搶。”
他放慢了,但還是很急。他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看著碗裡的麪條。
“怎麼了?”
“冇怎麼。”他說,“就是好吃。”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和陳望林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連歪頭的角度都一樣。許兮若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血緣真是一件奇怪的東西。它不在臉上,不在骨頭上,在那些很小的動作裡——怎麼歪頭,怎麼笑,怎麼吃麪條,怎麼說“好吃”。這些動作不會被教,不會被學,它們自己長出來,像一棵樹,從根裡長出來的枝椏,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被風吹成什麼形狀,根還在。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吃完飯,天黑了。月亮還冇升起來,天上全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誰抓了一把釘子撒在黑布上。院子裡的燈亮了,是一盞煤油燈,放在桌子中間,火苗小小的,黃黃的,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忽長忽短。
念歸和小石頭坐在燈下,用泥巴捏東西。小石頭捏了一隻雞,胖胖的,圓圓的,不像雞,倒像一隻長了腿的饅頭。念歸捏了一個人,有頭有身子有胳膊有腿,但比例不對,頭太大了,身子太小了,像一根棒棒糖。
“這是什麼?”小石頭問。
“爺爺。”念歸說。
“不像。你爺爺哪有這麼胖。”
“他穿了厚衣服。”
“夏天穿什麼厚衣服。”
念歸想了想,把那個人的頭捏小了,身子捏大了,捏來捏去,越捏越不像,最後變成了一團泥。他看著那團泥,有點沮喪。
“彆急。”陳望林說。他坐在旁邊,看著念歸捏泥。“慢慢來。你先捏身子,再捏頭,最後捏胳膊。一樣一樣來。”
他伸出手,想幫他捏,但他的手太粗了,手指太硬了,一碰泥,泥就扁了。他試了兩下,放棄了。
“算了。你捏吧。我看著。”
念歸又試了一次。這次他按照陳望林說的,先捏身子,再捏頭,最後捏胳膊。捏出來的東西還是不像人,但比剛纔好一些了。他把那個泥人舉起來,給陳望林看。
“像嗎?”
陳望林看了看,認真地想了想。“像。”他說,“很像。”
念歸笑了,把泥人放在桌上,又開始捏第二個。
許兮若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來那拉村已經三天了。三天,不算長,但她覺得像過了很久。不是那種熬日子的“久”,是那種——怎麼說——像一罈酒,放進去的時候是水,過了三天,再開啟,已經是酒了。不是時間變了,是裡麵的東西變了。
她摸了摸身上那件藍布衣裳,又看了看玉婆婆身上那件。兩件衣裳在燈光下顏色不太一樣,她的那件深一些,玉婆婆的那件淺一些,但針腳是一樣的——她的那件還歪歪扭扭的,但她正在學。
她站起來,走到槐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月光還冇來,花在星光下是灰白色的,模模糊糊的,像一群停在枝頭的白蝴蝶。風一吹,它們就動了,簌簌地響,像在說夢話。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展開,藉著星光看。看不清,字都融在黑暗裡了,但她記得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是她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像那些槐花,從枝頭長出來的,一朵一朵的,白的,香的。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疊好,放回口袋,轉身走回燈光裡。
念歸還在捏泥人。第二個已經捏好了,比第一個好一些,至少能看出是個人了。他把兩個泥人並排放在桌上,一個大的,一個小的。
“這是爺爺,”他指著大的那個,“這是我。”他指著小的那個。
他看了看兩個泥人,又看了看陳望林,忽然說:“爺爺,你以後不會再走了吧?”
陳望林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念歸低下頭,把那個小的泥人往大的泥人旁邊挪了挪,讓它們挨在一起。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許兮若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聲音。蟲子在叫,青蛙在叫,貓頭鷹在叫,遠遠近近的,高高低低的,像一支亂七八糟的樂隊。橘貓又蜷在她腳邊,呼嚕聲和蟲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她冇有做夢。
或者做了,但醒來就不記得了。
她隻記得一件事——在某個瞬間,她醒了一下,半夢半醒的,聽見窗外有人在說話。不是念歸,不是陳望林,不是玉婆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風穿過槐花的聲音。
她聽不清在說什麼,但她知道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在說:到了。都到了。
她笑了一下,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這一次,睡得很沉,很踏實,像一棵樹,把根紮進泥土裡,深深地,穩穩地,再也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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