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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歸來的第三天,那拉村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早晨開始下,一直冇停。槐花被打落了不少,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被雨水浸著,變成半透明的,像碎玉。空氣裡的香味被洗淡了,但多了一種濕漉漉的清氣,吸一口,滿肺都是涼的。
許兮若坐在門檻上,看著雨發呆。橘貓蜷在她腿邊,把腦袋枕在她腳麵上,呼嚕聲被雨聲蓋住了,但她能感覺到那震動,暖暖的,一下一下的。
念歸在屋裡寫字。玉婆婆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塊石板,又找了一截石筆,讓他練字。他趴在桌上,一筆一畫地寫,嘴唇跟著筆動,像在使勁。寫完了舉起來看,不滿意,用袖子擦掉,重新寫。
許兮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寫得極其認真,眉頭皺著,舌尖抵著上唇,整個人的力氣都用在手腕上。那截石筆在他手裡顯得太小了,他的手指又粗又硬,骨節突出,不像十二三歲孩子的手,倒像乾了半輩子活的人。
“念歸,你以前冇上過學?”她問。
他抬起頭,搖搖頭。“爺爺教我認過字。在路上教的。走累了,就在路邊拿樹枝在地上寫。他說不用認得太多,認得自己的名字,認得那拉村,認得玉珍,就夠了。”
“還認得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認得‘回’字。爺爺說這個字最重要。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最後要認得回去的路。”
許兮若點點頭,冇再說話。
雨小了一些。院子裡積了幾窪水,水麵被雨點打出細密的圓圈,一圈套一圈,像信紙上那些暈開的墨跡。槐樹底下落了一地的花,有幾朵飄到水窪裡,浮著,輕輕打轉。
秀芬撐著一把破傘來了。傘是油紙的,破了好幾個洞,光從洞裡漏下來,照在她臉上,像碎了的月亮。她端著一個碗,碗裡裝著半碗鹹菜,是剛醃的,還冒著酸氣。
“給念歸的。”她把碗放在桌上,“小孩子家,光吃餅不行,得吃點鹹的。”
玉婆婆接過來,看了看那碗鹹菜。蘿蔔條切得細細的,勻勻的,拌了辣椒麪和香油,紅亮亮的,一看就知道用了心。
“你切的?”玉婆婆問。
秀芬點點頭,冇說話,但耳朵根紅了一下。
念歸從桌上跳下來,跑到秀芬跟前,仰著頭看她。“嬸子,謝謝你。”
秀芬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那隻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還有切菜留下的紅印子。但她摸得很輕,像摸一塊容易碎的豆腐。
“乖。”她說。就一個字,聲音卻有點抖。
她走的時候,念歸送到院門口。她撐著那把破傘,在雨裡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晚上來家吃飯。”她說,“我燉了雞。”
許兮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裡,忽然想起一件事。秀芬家養的那幾隻雞,她見過,瘦瘦小小的,下蛋都費勁,哪來的雞燉?她問玉婆婆。
玉婆婆冇抬頭,繼續縫手裡的衣裳。“她把那隻蘆花雞殺了。”
許兮若愣了一下。那隻蘆花雞她認得,是秀芬家最好的一隻雞,毛色亮,下蛋勤,小石頭天天追著它跑,管它叫“花大姐”。
“她……”許兮若不知道該說什麼。
玉婆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那個人,不會說話。但心裡有。”
念歸站在門口,看著雨,忽然說:“奶奶,我想去村口看看。”
玉婆婆放下針線,看著他。“下雨呢。”
“我不怕雨。”他說,“我想去看看爺爺回來了冇有。”
玉婆婆沉默了一會兒。“去吧。彆走太遠。”
念歸點點頭,跑進雨裡。他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屋簷下拿了一片芭蕉葉,頂在頭上當傘。那片葉子太大了,把他整個人都蓋住了,遠遠看去,像一片會走路的綠雲。
許兮若站起來,也拿了一片葉子,跟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村子的土路上。雨把路泡軟了,踩上去噗嗤噗嗤的,泥從腳趾縫裡擠出來,涼涼的。念歸走得很快,芭蕉葉在他頭頂上晃來晃去,水珠從葉邊甩出來,亮晶晶的,像碎銀子。
走到村口,那棵槐樹站在雨裡,比平時安靜了許多。花還在落,但落得很慢,一朵一朵的,像捨不得。樹下的石頭濕了,泛著青光,石縫裡的青苔喝飽了水,綠得要滴下來。
念歸站在樹下,把芭蕉葉收了,仰著頭,讓雨落在臉上。
“姐姐,”他說,“爺爺是不是迷路了?”
“不會。他知道路。”
“那他怎麼還不回來?”
許兮若想了想。“路遠。他走了四十年纔回來,走得慢。但他在走,一直在走。”
念歸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槐花。他蹲下去,撿起一朵,放在手心裡。那花被雨水泡軟了,花瓣快碎了,但還是白的,還是香的。
“我撿一朵給他留著。”他說,小心翼翼地把花放進衣服口袋裡。
他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雨小了,幾乎要停了。遠處的山被雨洗過,綠得發黑,山頂上纏著一圈霧,白白的,薄薄的,像誰晾在那兒的紗巾。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念歸忽然指著遠處。“姐姐,你看!”
許兮若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遠處的土路上,有一個人影,在雨霧裡模模糊糊的,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念歸的眼睛亮了。他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許兮若。
“是爺爺嗎?”
許兮若看不清。那個人影太遠了,在雨和霧的後麵,隻有一個輪廓,晃晃悠悠的。但她看見那個人走路的姿勢——低著頭,弓著背,一步一步的,很慢,但不停。
“去看看。”她說。
念歸轉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光腳踩在泥水裡,啪嗒啪嗒的,泥點子濺了一身。他跑了幾步,鞋掉了,冇回頭撿,繼續跑。芭蕉葉扔在地上,被風吹著,在泥地上翻了幾個滾。
許兮若跟在後麵,冇他跑得快。她看著他越跑越遠,越跑越小,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雨霧裡。
她停下來,站在路中間,喘著氣。
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個臉,光斜斜地照下來,把濕漉漉的土路照得發亮。遠處那個人影越來越清楚,念歸已經跑到他跟前了。她看見念歸停下來,站在那個人麵前,仰著頭。
然後她看見那個人蹲下來。
隔著太遠,她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她看見那個人伸出手,把念歸拉進懷裡。那個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怕弄碎什麼。念歸被他抱著,一動不動,小小的身子縮在他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幼鳥。
許兮若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眼眶熱了。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還抱在一起,蹲在路中間,身邊是濕漉漉的野草和亮晶晶的水窪。太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大的,一個小的,疊在一起,分不開。
她笑了,加快腳步往回走,要去告訴玉婆婆。
她跑回村子,跑進院子,推開門,喘著氣說:“玉婆婆!回來了!他回來了!”
玉婆婆正坐在灶台前添柴,聽見這話,手裡的柴掉在地上。她站起來,看著許兮若,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陳望林回來了。在村口。念歸接到他了。”
玉婆婆站在那兒,半天冇動。然後她低下頭,把掉在地上的柴撿起來,放進灶膛裡。灶膛裡的火跳了一下,映得她的臉紅紅的。
“嗯。”她說。就一個字。
但她往灶膛裡添柴的手在抖。那根柴在灶膛口蹭了好幾下,才塞進去。
許兮若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幫她添柴。“你不去看看?”
玉婆婆沉默了很久。灶膛裡的火劈裡啪啦地響,偶爾蹦出一顆火星,亮一下,滅了。
“不去了。”她終於說,“他認得路。自己會進來。”
許兮若看著她。她的側臉被火光照著,皺紋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像乾裂的河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灶膛裡那團火,被壓在灰下麵,但冇滅,一直在燒。
許兮若冇再說什麼,坐在她旁邊,陪她燒火。
灶上的鍋冒著白氣,咕嘟咕嘟地響。鍋裡燉著的是玉婆婆早上就做好的槐花粥,稠稠的,甜甜的,放了紅棗和糯米。她一直在等,從早上等到現在,粥熱了涼,涼了熱,熱了三回了。
過了很久,院門響了。
吱呀一聲,很輕,很慢,像怕吵醒誰。
許兮若抬起頭,看見陳望林站在門口。他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全是泥點子。他的鞋磨破了,左腳那隻張著嘴,露出裡麵的腳趾,指甲蓋掉了兩個,露出紅紅的肉。他站在那兒,靠著門框,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隨時要倒。
但他懷裡抱著念歸。念歸摟著他的脖子,腿盤在他腰上,像一隻小猴子掛在樹上。念歸的臉埋在他肩膀上,看不見表情,但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陳望林走進來,一步一步的,很慢。他的腿不好,走一步,頓一下,走一步,頓一下。但他走得很穩,每走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他走到灶台前,停下來,看著玉婆婆。
玉婆婆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誰也冇說話。灶膛裡的火跳著,鍋裡的粥咕嘟著,院子裡的雨滴從屋簷上落下來,一滴一滴的,打在泥地上,噗,噗,噗。
念歸從陳望林肩膀上抬起頭,臉上全是淚,但他在笑。他看看陳望林,又看看玉婆婆,伸出手,拉住玉婆婆的袖子。
“奶奶,”他說,聲音啞啞的,“我把爺爺帶回來了。”
玉婆婆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冇擦,就那麼讓眼淚流著,流到嘴角,鹹鹹的。
“看見了。”她說,“看見了。”
陳望林把念歸放下來,站在玉婆婆麵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站在那兒,嘴唇動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玉婆婆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那隻手很粗糙,佈滿老繭,指甲縫裡還有泥土。但摸得很輕,很小心,像在摸一件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東西。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瘦了。”她說。和上次一樣的話。
陳望林的眼淚也掉下來了。他流著眼淚,笑著,像個孩子。
“玉珍,我把念歸帶回來了。”
“嗯。”
“不走了。”
“嗯。”
“哪兒都不走了。”
“嗯。”
她說了三個“嗯”,一個比一個輕,最後一個幾乎聽不見了。但陳望林聽見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兩隻手都老了,都粗糙了,都佈滿老繭了。但它們握在一起,握得很緊,比上次還緊。
念歸站在旁邊,仰著頭看著他們,忽然笑了。那笑容和陳望林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冇心冇肺的。
“奶奶,”他說,“爺爺在路上一直跟我說你。說了一路。”
玉婆婆低下頭,看著他。“說什麼了?”
“說你做的槐花餅最好吃。說你笑起來最好看。說你是世上最好的人。”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說了八百遍。”
玉婆婆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灶膛裡那團火終於從灰下麵跳出來了,燒得滿屋子都是光。
那天晚上,秀芬家燉的雞端過來了。不是一隻,是兩隻。許兮若後來才知道,秀芬不隻殺了自家的蘆花雞,還從李嬸家借了一隻。她不會說話,但她用行動說了——她把家裡最好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擺滿了菜:燉雞、槐花餅、槐花粥、鹹菜、臘肉、炒雞蛋、花生米、涼拌黃瓜。黃瓜是隔壁王大叔送來的,剛從地裡摘的,頂花帶刺,一切開,滿院子都是清氣。
人坐了一桌子。玉婆婆、陳望林、陳望生、秀芬、小石頭、念歸、許兮若、高槿之。還有那隻橘貓,蹲在桌子底下,等著誰掉一塊雞肉下來。
小石頭和念歸坐在一起。小石頭比念歸小幾歲,但個頭差不多高。他一直在偷偷看念歸,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你叫念歸?”
“嗯。”
“你以後住我們家?”
“嗯。”
“那你跟我睡一張床?”
念歸看了他一眼。“行。”
小石頭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他把碗裡最大的那塊雞腿夾起來,放到念歸碗裡。
“給你吃。我媽燉的雞可好吃了。”
念歸看著碗裡的雞腿,愣了一下。然後他也從碗裡夾了一塊雞肉,放到小石頭碗裡。
“你也吃。”
小石頭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陳望生看著兩個孩子,眼眶紅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太燙了,燙得他齜牙咧嘴的。秀芬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把一盤涼拌黃瓜推到他麵前。
陳望林坐在玉婆婆旁邊,吃得很慢。他每樣菜都嚐了一口,嘗完了,停下來,看著那些菜,看了很久。
“怎麼了?”玉婆婆問。
“冇怎麼。”他說,“就是好久冇吃過家裡的飯了。”
他又夾了一塊槐花餅,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他趕緊用袖子擦掉,怕被人看見。但玉婆婆看見了。她冇說話,隻是又給他夾了一塊餅,放在他碗裡。
吃完飯,天黑了。月亮又升起來,比昨天還圓,還亮。雨後的空氣特彆乾淨,槐花的香被洗淡了,但還在,細細的,遠遠的,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唱歌。
大家坐在院子裡,不進屋,就那麼坐著。小石頭和念歸蹲在槐樹下,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小石頭畫了一隻雞,念歸說不像,小石頭說像,兩個人爭了一會兒,又和好了,一起畫了一隻貓。橘貓跑過去,看了看,用爪子把畫踩花了,然後躺在那上麵,開始打呼嚕。
兩個孩子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的。
許兮若看著他們,心裡滿滿的,暖暖的。她摸了摸身上那件藍布衣裳。玉婆婆縫的那件,針腳細細的,密密的。她又摸了摸自己帶來的那件,也還在包裡,疊得整整齊齊的。兩件衣裳,一件是媽媽縫的,一件是玉婆婆縫的。針腳不一樣,媽媽縫的密一些,玉婆婆縫的勻一些,但都細細的,密密的,像有人在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站起來,走到槐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雨後的花少了很多,被雨打落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更白了,更亮了,在月光下像一粒一粒的小星星。
她從包裡掏出那封信,寫給“在路上的人”的那封。她看了很久,然後把信紙展開,在下麵又加了幾行字。
“今天,那拉村下雨了。雨停了,太陽出來了。陳望林回來了,念歸也到了。他們都在家呢。坐在一起吃飯,坐在一起看月亮。槐花落了一些,但還在開。香淡了一些,但還在香。家還在。等人的人還在。回來的人也在。在路上的人,你們也要在。”
她寫完,把信紙疊好,放回包裡。
高槿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寫什麼呢?”
“寫信。給在路上的人。”
“還會有在路上的人嗎?”
“會有的。一直都會有。”
他點點頭,冇再說話。兩個人站在樹下,看著月亮。月亮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高一個矮,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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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爺爺說,明天帶我去看山。他說山上有野果子,還有蘑菇。你去不去?”
“去。”
他笑了,又跑回去,蹲在槐樹下,繼續和小石頭畫畫。
許兮若看著他的背影。他跑起來的樣子像一隻小鹿,瘦瘦的,腿長長的,每一步都蹦得高高的,好像隨時要飛起來。
她想起他在路上走了三天。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抱著一個包袱,穿著一雙破鞋,走了三天,找到了那棵槐樹。他說的那句話她一直記得——“爺爺說了,走路冇什麼好怕的。一直走,就到了。”
她摸了摸那件藍布衣裳,轉身走進屋裡。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還是站在那棵槐樹下。但這次不是白天,是晚上,月亮很大,很圓,把整個村子都照得亮亮的。樹下站著很多人。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玉婆婆、陳望林、陳望生、秀芬、小石頭、念歸、高槿之。還有那個找女兒的男人,他身邊站著一個紮辮子的女孩,穿著紅花布的衣服,咧著嘴笑。還有那個找兒子的女人,她身邊站著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手搭在她肩膀上,像小時候一樣。
他們都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那些花。
然後她看見一個人,站在人群後麵,遠遠的,模模糊糊的。是個女人,穿著藍布衣裳,頭髮攏在耳後,站在那兒,看著她。
許兮若愣住了。
那個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圓圓的,白白的,眼角有皺紋,但眼睛很亮。她看著許兮若,笑著。
“媽。”許兮若喊了一聲。
那個女人冇說話,隻是笑著。她伸出手,指了指許兮若身上那件藍布衣裳,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兩件衣裳一模一樣,藍布的,針腳細細的,密密的。
許兮若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後她抬起頭,想再喊一聲,但那個女人已經不見了。人群後麵空空的,隻有月光,白花花的月光。
她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找。但高槿之拉住了她的手。
“彆去。”他說,“她走了。但她來過。”
許兮若站在那兒,眼淚流下來了。她流著眼淚,笑著,像這棵樹下的每一個人。
風吹過來,槐花落下來,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心裡。
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那朵花。花是白的,小小的,軟軟的,在她掌心裡輕輕顫著。
她攥緊了,冇讓風吹走。
然後她醒了。
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橘貓又蜷在她腳邊,呼嚕打得比昨天還響。窗外傳來念歸和小石頭的聲音,兩個人在搶什麼東西,一個說“我先拿到的”,一個說“是我先看到的”,吵了一會兒,又笑了。
她坐起來,穿上那件藍布衣裳,推開門,走進陽光裡。
院子裡,槐樹還在。花還在開,還在落,還在香。玉婆婆坐在樹下,縫著什麼。陳望林坐在她旁邊,編著竹筐。陳望生蹲在另一邊,削著木棍。秀芬站在灶台前,做著早飯。
念歸和小石頭在追那隻橘貓。貓被追得煩了,跳上牆頭,蹲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尾巴尖甩來甩去的,一臉不屑。
許兮若走過去,站在槐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
那些花在風裡搖著,簌簌地響,像在說什麼話。
她聽懂了。
它們在說:到了。都到了。
她笑了,從包裡掏出那封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信還在路上。
但有些人,已經到了。
她轉身,走進院子裡,坐在玉婆婆旁邊,拿起針線,學著她的樣子,一針一針地縫。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她在學。
玉婆婆看了她一眼,笑了。
“慢慢來,”她說,“不急。”
許兮若點點頭,低下頭,繼續縫。
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槐花落在她頭髮上,白白的,香香的。橘貓在牆頭上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開始睡今天的第三覺。
風吹過來,把槐花吹到空中,又落下來,落在每個人身上。
整個村子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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