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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細細的,亮亮的,在泥地上畫出幾道歪歪斜斜的格子。許兮若睜開眼的時候,那隻橘貓還蜷在她腳邊,呼嚕打得比昨晚更響了。她冇動,就那麼躺著,聽外麵的動靜。
院子裡有人說話。聲音不高,一搭冇一搭的,像在商量什麼事。她聽出來,是陳望林和陳望生兄弟倆。兩個人的聲音很像,都是那種低低的、帶著沙啞的嗓音,像被風吹過的老樹皮,粗糙但暖和。
她坐起來,把藍布衣裳穿上,用手指梳了梳頭髮。頭髮長了,已經快到腰了,她想起出門的時候還是齊肩的短髮,這一路走著走著,頭髮就悄悄地長了。她把頭髮攏到耳後,推開門。
院子裡,陳望林和陳望生坐在那棵槐樹下。兩個人捱得很近,中間放著一個小矮桌,桌上擺著兩個粗瓷碗,碗裡的水已經涼了。他們冇喝水,就那麼坐著,一個在削木棍,一個在編竹筐。陳望生削木棍的手藝還是那樣,一刀一刀的,削得細細的,尖尖的,也不知道要做什麼。陳望林編竹筐倒是一把好手,竹條在他手指間翻來翻去,快得很,像變戲法似的。
許兮若走過去,在門檻上坐下來。那隻橘貓跟出來,蹭了蹭她的腳,然後跳到牆根下,蜷成一團,繼續睡。
“早。”她說。
陳望林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和陳望生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但比陳望生多了一些東西。許兮若看了很久纔想明白,那是疲憊。走了四十年的疲憊,刻在臉上,刻在眼睛裡,刻在每一個皺紋裡。但今天,那疲憊上麵覆著一層薄薄的光,像冬天早晨的霜,冷冷的,但亮亮的。
“早。”他說,“睡得好嗎?”
“好。”許兮若說,“那隻貓一直陪著我。”
陳望林看了一眼牆根下的橘貓,笑了笑。“這是玉珍養的。養了好幾年了。以前是隻野貓,瘦得皮包骨頭,跑到院子裡偷吃的。玉珍給它餵了幾次,就不走了。”
許兮若看著那隻貓。它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尾巴尖偶爾動一下,像在夢裡追什麼東西。
“玉婆婆呢?”她問。
“去秀芬家了。”陳望生說,手裡的木棍削得更細了,尖尖的,像根針。“說是一塊兒做早飯。”
許兮若站起來,想去幫忙。走到院門口,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陳望林低著頭編竹筐,陳望生低著頭削木棍。兩個人誰也冇說話,但他們的肩膀挨在一起,偶爾碰一下,偶爾碰一下,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根在地下纏著,枝在地上靠著。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秀芬家的院子門開著。她走進去,看見秀芬在灶台前忙活,玉婆婆坐在灶台後麵燒火。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映得玉婆婆的臉紅紅的,亮亮的。她手裡攥著一把乾柴,一根一根地往灶膛裡添,添得很慢,很仔細,像在數著什麼。
“許姑娘來了。”秀芬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今天秀芬的眼睛不像昨天那樣躲閃了,她看著許兮若,大大方方的,甚至還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閃電一樣,一閃就冇了,但許兮若看見了。
“我來幫忙。”許兮若走過去,站在灶台前。
秀芬看了她一眼,把一盆槐花遞給她。“洗洗。用井水。”
許兮若端著盆,走到院子裡的水井邊。井台不高,青石砌的,被水浸得發黑,但擦得很乾淨。她放下桶,搖著軲轆,把桶放下去。桶碰到水麵的時候,發出“咚”的一聲,悶悶的,在井壁間迴響了幾下。她等桶滿了,搖上來,把水倒進盆裡。
井水涼涼的,冰得她手指發紅。她把槐花泡在水裡,一朵一朵地洗。那些花白白的,小小的,浮在水麵上,像一群小小的白蝴蝶,擠在一起,輕輕晃著。
她洗著洗著,忽然想起那封寫給“在路上的人”的信。那封信的底稿還在她藍布包裡,疊得整整齊齊的,和其他的信摞在一起。她想起那個找女兒的男人,不知道他現在走到哪兒了。也許還在路上,也許已經找到了。她希望是後者。
“許姑娘。”
她回過頭,看見玉婆婆站在她身後。玉婆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她。
“喝口水。”
許兮若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放了糖,甜絲絲的。
“玉婆婆,”她說,“你昨天去見陳望林的時候,怕不怕?”
玉婆婆看著她,冇說話。過了很久,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風裡的槐花香。
“怕。”她說,“怕了一輩子。”
許兮若冇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他走的時候,我十八。他跟我說,掙了錢就回來娶我。我說好,我等你。然後他就走了。”玉婆婆坐在井台上,看著那盆槐花,看著那些花在水裡浮著。“第一年,他來信了,說找到活兒了,在礦上,掙得不多,但能攢下。第二年,又來了一封,說礦上出事,他冇事,但傷了幾個工友,他把攢的錢都給了人家。第三年,冇信了。第四年,也冇信。第五年,他弟弟也走了,去找他。然後兩個都冇信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她停了一下,伸手從盆裡撈起一朵槐花,放在手心裡,看著。
“我等了一年,兩年,三年。等到第十年的時候,我娘說,彆等了,他不會回來了。我說,他會的。我娘說,你傻。我說,我知道。”
她把那朵花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等到第二十年的時候,我娘走了。走之前跟我說,你要等就等吧,我不說你了。我哭了一場,然後繼續等。”
“等到第三十年的時候,有人說在城裡看見一個人,長得像他。我走了三十裡路,找到那個人,不是他。那個人是個賣菜的,長得一點都不像。我就是太想他,看誰都像。”
“等到第四十年的時候,我不等了。”
許兮若看著她。
“不等了?”
“不等了。”玉婆婆說,“我告訴自己,他不會回來了。他死了。死了好,死了就不用等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後昨天,他回來了。”
她笑了。那笑容裡有很多東西,許兮若看不太懂,但她覺得那笑容很好看,比照片上的還好看。
“菩薩跟我開了個玩笑。”玉婆婆說,“等了四十年,不等了,他就回來了。”
許兮若看著她,眼眶熱了。
“玉婆婆,你怨他嗎?”
玉婆婆想了想,搖搖頭。
“怨什麼?他回來了。活著回來了。這就夠了。”
她轉身,往灶台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許兮若。
“許姑娘,你知道嗎?他昨天跟我說,他在路上撿了一個孩子。”
許兮若愣了一下。
“孩子?”
“嗯。說是十幾年前,在路上撿的。一個男孩,被人扔在路邊,他撿了,養著。那孩子現在十幾歲了,跟他一塊兒走了好幾年。這回他急著回來,把孩子留在路上了,說等安頓好了再接過來。”
許兮若站在那兒,半天冇說話。
她想起那些信。那些從遠方寄來的信,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訊息。她想起那個找兒子的女人,那個找女兒的男人,那些在路上的人。現在,又有一個孩子在路上了。
“那個孩子,”她說,“叫什麼名字?”
“叫念歸。”玉婆婆說,“陳念歸。他給取的。”
念歸。盼念歸來。
許兮若低下頭,看著那盆槐花。花在水裡浮著,白白的,小小的,擠在一起。她伸手撈起一朵,放在手心裡。那花涼涼的,軟軟的,在她掌心裡微微顫著,像一顆小小的心。
早飯做好了,擺了一桌子。槐花餅,槐花粥,槐花炒雞蛋,還有昨天剩的臘肉和鹹菜。秀芬把桌子擦了三遍,擦得木紋都露出來了,亮亮的,能照見人影。小石頭早就坐在桌子旁邊了,手裡攥著一雙筷子,眼巴巴地看著那些餅。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藍布的,有點大,袖子挽了兩道,但洗得很乾淨,疊得整整齊齊的。許兮若認出那件衣裳,是陳望生的,改小了給兒子穿。改的人是秀芬,針腳細細的,密密的,和她身上那件藍布衣裳一樣。
“吃吧。”秀芬說,看了一眼小石頭。
小石頭立刻伸手拿了一塊餅,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小鬆鼠。他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看了看許兮若,又看了看玉婆婆,然後把餅遞到玉婆婆嘴邊。
“奶奶,你吃。”
玉婆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咬了一小口,摸了摸小石頭的頭。
“你吃,奶奶不餓。”
小石頭又把餅遞到秀芬嘴邊。“媽,你吃。”
秀芬也愣了一下。她看著小石頭,眼眶紅了。她咬了一小口,然後轉過身,假裝去拿東西,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小石頭又跑到許兮若跟前。“姐姐,你吃。”
許兮若蹲下來,咬了一口。餅是甜的,軟軟的,滿嘴都是槐花的香。她嚼著嚼著,眼淚掉下來了。
“姐姐,你怎麼哭了?”
“冇哭。”她笑了,“太香了,香得我想哭。”
小石頭歪著腦袋想了想,好像不太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跑到院子裡,跑到陳望林和陳望生跟前。兩個人還坐在槐樹下,一個削木棍,一個編竹筐,誰也冇去吃飯。
“大伯,你吃!”他把餅遞到陳望林嘴邊。
陳望林抬起頭,看著這個孩子,看了很久。那眼神許兮若認得,是看親人的眼神。他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淚也掉下來了。
“好吃。”他說,“真好吃。”
小石頭又把另一塊餅遞給陳望生。“爸,你吃!”
陳望生接過來,冇吃,就那麼攥在手裡,看著小石頭,看著看著,笑了。那笑容和陳望林一模一樣,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翹。
“小石頭,”他說,“過來,爸抱抱。”
小石頭撲過去,鑽進他懷裡。陳望生抱著他,抱得很緊,像怕他跑了似的。他抱著兒子,手裡的餅都忘了吃。
陳望林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伸出手,摸了摸小石頭的頭。那隻手很粗糙,佈滿老繭,指甲縫裡還有泥土,但摸得很輕,很小心,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東西。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小石頭抬起頭,看著他。“大伯,你以後住哪兒?”
陳望林愣了一下。“住……住哪兒?”
“你住我們家吧。”小石頭說,“我們家有地方。我媽說了,要把西屋收拾出來,給大伯住。”
陳望林看著秀芬。秀芬站在灶台前,背對著他們,在洗碗。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在聽,又像冇在聽。
“你媽……說的?”
“嗯!昨天晚上說的。她說,大伯回來了,不能冇地方住。西屋空著,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陳望林站起來,走到秀芬身後。他站在那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秀芬也冇回頭,就那麼站著,手在盆裡攪著,水嘩嘩地響。
過了很久,陳望林說了一句話。
“弟妹,謝謝你。”
秀芬的手停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繼續洗。
“一家人,”她說,“謝什麼。”
陳望林站在那兒,眼淚又流下來了。他流著眼淚,笑著,像個孩子。
許兮若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心裡又酸又暖。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家裡也有這樣的早晨。她媽在灶台前忙活,她爸在院子裡劈柴,她坐在門檻上,端著一碗粥,慢慢地喝。那時候她覺得日子很長,長到看不見頭。現在她覺得日子很短,短到一眨眼,什麼都變了。
她摸了摸身上那件藍布衣裳。那些針腳還在,細細的,密密的,從領口到袖口,從肩膀到下襬。那是她媽縫的,在她出門的前一夜,一針一針地縫,縫了一整夜。她媽說,路上冷,多穿點。她說,不冷。她媽說,穿著。她就穿著了,從出門穿到現在,一直冇脫過。
她想她媽了。
她走到院子裡,走到那棵槐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花全開了,滿樹的白,滿樹的香。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心裡。
她想起那封信,那個找女兒的男人留下的那封信。信上說:
“我的女兒,你在哪兒?你過得好不好?你長大了冇有?你還記不記得爸爸?爸爸的頭髮白了,走不動了,但爸爸還在找你。爸爸不敢停,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她攥著那朵槐花,攥得緊緊的。
“媽,”她小聲說,“我想你了。”
風又吹過來,槐花又落下來,簌簌的,像在回答她。
上午的時候,村裡的人陸續來了。
先來的是隔壁的王大叔,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黑瘦黑瘦的,臉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他站在院門口,往裡探了探頭,看見陳望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望林?真是你?”
陳望林站起來,看著他,也愣了一下。“王大頭?你……你怎麼這麼老了?”
王大叔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一起。“你都走了四十年了,我還能不老?你個老東西,還知道回來?”
他走進來,拍了拍陳望林的肩膀,拍得很重,啪啪響。“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娘走之前,一直唸叨你。我跟她說,望林會回來的,你等著。她等了好幾年,冇等到,走了。”
陳望林低著頭,冇說話。
王大叔又拍了拍他。“彆難受了。回來了就好。你娘在天上看著,高興。”
然後來的是李嬸,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胖胖的,走路呼哧呼哧的。她提著一籃子雞蛋,走進院子,把籃子往桌上一放。
“望林!哎呀,真是望林!我聽說你回來了,還不信呢。這都多少年了?四十年了吧?你咋纔回來?”
陳望林看著她,認了半天,才認出來。“你是……李家的……”
“對!李秀英!小時候跟你一塊兒上過學的!你忘了?你還揪過我辮子呢!”
陳望林想起來了,笑了。“你那時候可瘦了,現在怎麼……”
“胖了是吧?”李嬸笑了,“嫁了人就開始胖,一胖就停不下來。我家那個死鬼說我像豬,我說你纔像豬,你們全家都像豬。”
大家都笑了。
陸陸續續的,又來了好幾個人。有的是陳望林小時候的玩伴,有的是鄰居,有的隻是聽說他回來了,過來看看。院子裡漸漸熱鬨起來,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有人蹲著,圍成一圈,說著話。
陳望林坐在中間,被大家圍著。他不太會說話,彆人問一句,他答一句,有時候答得不對,大家就笑他,他也跟著笑。他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和照片上那個少年一模一樣。
許兮若坐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切。她看見陳望生站在人群外麵,靠著牆,看著他的哥哥。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裡有一些東西,許兮若看不太懂。不是嫉妒,也不是失落,是彆的什麼。她想了很久纔想明白,那是放心。找了四十年,擔心了四十年,現在終於可以放心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陳大叔。”
“嗯?”
“你現在放心了?”
他低下頭,看著她,笑了。“放心了。他回來了,活著回來了。我娘走之前,讓我把他找回來。我找了這麼多年,終於找著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你娘走的時候,說什麼了?”
他想了想。“她說,望生啊,你哥走了,你去找他。找著了,帶他回來。找不著,你也彆回來了。”
許兮若看著他。
“所以你不回來?”
“嗯。找不著他,我冇臉回來。”
“那你怎麼又回來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因為我兒子。小石頭出生的時候,我想,我不能讓他冇有爸。我得回來,陪他長大。但我跟我娘說過,找不著我哥,不回來。我……”
他說不下去了。
許兮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大,掌心裡全是繭子,硬硬的,像石頭。但他攥住她的手,攥得很緊,像小石頭攥著她一樣。
“你娘會理解的。”她說,“她會理解的。”
他冇說話,但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下午的時候,許兮若一個人走到村口,走到那棵槐樹底下。
她靠著樹乾坐下來,從藍布包裡掏出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
陳望生的信。小石頭的信。陳小山母親的信。那個找女兒的男人留下的信。還有那封寫給“在路上的人”的底稿。
她看完,又整整齊齊地摞好,用紅繩子捆起來。
然後她掏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開始寫。
“今天是我到那拉村的第二天。槐花全開了,滿村都是香的。陳望林回來了,找了四十年,終於回來了。玉婆婆等了他四十年,等了四十年,不等了,他就回來了。她現在很高興,但她的高興是安靜的,像那棵槐樹,不說話,隻是開花。”
她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那些花。
“我在想,那些還在路上的人,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那個找女兒的男人,他找到了冇有?那個等兒子的女人,她等到了冇有?那個叫念歸的孩子,他什麼時候能到?”
她低下頭,繼續寫。
“我想把這封信寫給他們。寫給那些還在路上的人。告訴他們,有人在等。告訴他們,彆放棄。告訴他們,家還在。”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的,像在刻字。風吹過來,花瓣落在紙上,她輕輕吹走,繼續寫。
寫了很久,她停下來,看著自己寫的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她覺得它們是有溫度的,暖暖的,像小石頭的手。
她把那一頁撕下來,疊好,塞進藍布包裡。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樹下,摸著那些花。
“你們等著,”她說,“他們會回來的。都會回來的。”
花瓣落下來,落在她手心裡,涼涼的,軟軟的,像一個個小小的吻。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許兮若回到玉婆婆的院子。
院子裡已經冇什麼人了,大家都走了。陳望林坐在槐樹下,還在編那個竹筐。他已經編了大半了,筐底圓圓的,筐壁高高的,編得很結實。玉婆婆坐在他旁邊,在縫一件衣裳。那件衣裳是藍色的,和她身上穿的一樣,藍得發黑,但針腳細細的,密密的。
陳望生和秀芬帶著小石頭回自己家了。走之前,秀芬把西屋收拾出來了,鋪了新褥子,換了新床單,還在窗台上放了一碗水,水裡插著幾枝槐花。
小石頭拉著陳望林的手說:“大伯,你今晚來我們家睡吧。我跟你睡。”
陳望林摸了摸他的頭。“好,大伯去。”
小石頭又跑到許兮若跟前。“姐姐,你也來。我們一塊兒睡。”
許兮若蹲下來,看著他。“我今天不去了。我陪玉婆婆。”
小石頭想了想,點點頭。“那你明天來。”
“好。明天來。”
他走了,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回頭看一眼,直到拐過牆角,看不見了。
現在院子裡隻剩下三個人。陳望林,玉婆婆,許兮若。
天慢慢暗下來,月亮升起來,圓圓的,亮亮的。槐花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牆上,投在三個人身上,像一幅畫。
陳望林把竹筐編完了。他把筐放下,站起來,走到玉婆婆跟前。
“玉珍。”
玉婆婆抬起頭,看著他。
“我明天去把念歸接來。”他說,“他在路上,在一個人家寄放著。我去接他,接了就來。”
玉婆婆點點頭。“去吧。路上小心。”
“嗯。”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玉珍,我不走了。”
玉婆婆看著他,冇說話。
“哪兒都不走了。就在這兒。陪著你。”
玉婆婆低下頭,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那兩隻手都老了,都粗糙了,都佈滿老繭了。但它們握在一起,握得很緊,像很多年前一樣。
“好。”她說。
月亮升得更高了,把整個院子都照得白花花的。槐花在風裡搖著,簌簌地響,像在唱歌。
許兮若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們,看著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她想起那封寫給“在路上的人”的信。信上說:
“家不是一個地方。家是有人在等你。”
她笑了。
那封信還會在路上。從一個手裡傳到另一個手裡,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它會找到那些需要它的人,告訴他們,彆放棄,有人在等,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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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所有的信都送到。
直到所有的人都回來。
直到所有的槐花都開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花。那些花在月光下白得發亮,像一粒粒小小的星星,掛在枝頭,搖啊搖,搖啊搖。
她聽見有人在喊她。
“許姑娘。”
她低下頭,看見玉婆婆站在她麵前,手裡拿著一件衣裳。藍色的,和她身上穿的一樣,針腳細細的,密密的。
“給你。”玉婆婆說,“做了好些天了。昨兒晚上才縫完。”
許兮若接過來,展開一看。是一件藍布衣裳,和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樣,但針腳更細,更密,從領口到袖口,從肩膀到下襬,每一針都勻勻的,齊齊的。
“玉婆婆……”
“穿上。”玉婆婆說,“你那件舊了。路上穿。”
許兮若把衣裳披在身上。那衣裳暖暖的,軟軟的,帶著玉婆婆手上的溫度。
她摸了摸那些針腳,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玉婆婆,謝謝你。”
玉婆婆笑了笑,那笑容和照片上那個年輕的女人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兒。
“謝什麼。你是送信的人,不能穿破衣裳。”
許兮若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她哭了很久,哭得說不出話。玉婆婆冇勸她,隻是站在旁邊,輕輕拍著她的背。
風又吹過來,槐花又落下來,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那件新衣裳上。
她抬起頭,擦乾眼淚,笑了。
“玉婆婆,我不走了。”
玉婆婆看著她。
“我就在這兒。陪你們。”
玉婆婆冇說話,但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風裡的槐花香。
那天晚上,許兮若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還是站在那棵槐樹底下。但槐花落了一地,厚厚的,像一層雪。樹下站著一個人,是個男人,頭髮白了,背駝了,手裡攥著一張照片。
她走過去,認出那個人。
是那個找女兒的男人。
他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那些花。花瓣落下來,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那張照片上。
“大叔。”她喊他。
他低下頭,看著她,笑了。
“許姑娘。”
“你找到了嗎?”
他點點頭,把照片遞給她。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紮著辮子,穿著紅花布的衣服,咧著嘴笑。和之前那張不一樣,這張照片上的女孩長大了,十幾歲的樣子,站在一棵樹下,笑得很開心。
“找到了。”他說,“她在一個鎮上,被一家人收養了。過得很好。上學了。會寫字了。”
他掏出一封信,遞給她。
“她寫的。你幫我看看。”
她接過來,開啟,看見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爸爸,我在這兒。你彆找了。我很好。你也好好的。”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想對他說什麼,但他已經不在了。
樹下空空的,隻有花瓣還在落,簌簌的,像在說什麼話。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那行字還在,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她笑了。
然後她醒了。
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那隻橘貓又蜷在她腳邊,打著呼嚕。那件新衣裳蓋在她身上,藍藍的,軟軟的,帶著槐花的香。
窗外傳來小石頭的聲音。
“姐姐!姐姐!大伯走了!他去接哥哥了!他說過幾天就回來!”
她笑了,坐起來,穿上那件新衣裳,推開門,走進陽光裡。
院子裡,那棵槐樹還在。花還在開,還在落,還在香。
玉婆婆坐在樹下,縫著什麼。陳望生坐在她旁邊,削著什麼。秀芬站在灶台前,做著什麼。
小石頭跑過來,拉著她的手。
“姐姐,你看!”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花。
那些花在風裡搖著,簌簌地響,像在說什麼話。
她聽懂了。
它們在說:
信在路上。
人在路上。
家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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