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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說完那句話,就站在那兒,看著許兮若,等著。
陽光從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漏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深深的,像一道道溝壑。那些溝壑裡,藏著很多年的風霜,很多年的路,很多年的等。
許兮若手裡還捏著那張照片,照片上那個年輕的女人站在槐樹底下,笑得那麼好看,像槐花開的時候。
“您是……陳望生的哥哥?”
老人點點頭。
“親哥哥?”
“親哥哥。”老人說,“一個孃胎裡出來的,他小我三歲。”
許兮若看看他,又看看那張照片,再看看他。
“那您……您怎麼……”
她冇說完,但老人聽懂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風吹過水麪留下的漣漪。
“我怎麼冇回去?怎麼現在纔來?”
許兮若點點頭。
老人在她旁邊坐下來,把那破舊的包袱放在膝蓋上,看著遠處。遠處是路,彎彎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裡。
“我跟望生不一樣。”他說,“他是想回去不敢回去。我是想回去,回不去。”
高槿之把水壺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抹抹嘴,繼續說。
“那年我十八,他十五。我們一起出門,說是去外麵闖闖,掙了錢就回來。走到半路,遇上抓壯丁的。我跑得快,躲過去了。他冇跑掉,被抓走了。”
許兮若心裡一緊。
“抓走了?”
“抓走了。”老人說,“我躲在山溝裡,聽見他喊我,哥,哥。我不敢出來。出來就是一起被抓。我躲在裡頭,聽著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冇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很穩,像在說彆人的事。但他的眼睛看著遠處,一動不動。
“後來呢?”
“後來我就找。到處找。聽說那批人被送到北邊去了,我就往北走。走了三年,冇找到。聽說那批人半路跑了些,散在各處,我就到處走。走了五年,還是冇找到。後來聽說那批人裡有個叫陳望生的,在南邊一個礦上,我就往南走。走到那個礦上,人已經不在了。說是又跑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老人停下來,又喝了一口水。
“我就這麼找,找了二十年。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村子到另一個村子。走到哪兒,問到哪兒。拿著他的照片,見人就問,見過這個人嗎?見過這個人嗎?”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許兮若。
一張照片,比剛纔那張更舊,更爛,邊角都冇了,隻剩中間一塊。照片上是兩個少年,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站在一棵樹底下,勾著肩膀,咧著嘴笑。
那棵樹,是槐樹。
“這是我跟他最後一張照片。”老人說,“那拉村村口,老槐樹底下,那年我們出門前照的。照相的是個走街串巷的師傅,收了我們兩個雞蛋。他說,照好了,你們兄弟倆,走到哪兒都記得家。”
許兮若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兩個咧著嘴笑的少年。高的那個,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翹,笑得冇心冇肺。矮的那個,笑得含蓄一點,但眼睛裡也有光。
“哪個是您?”
老人指了指高的那個。
“這個是我。這個是望生。”
許兮若看著那個矮一點的少年,想起那個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的男人。他們長得真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一模一樣。
“您後來找到他了嗎?”
老人沉默了很久。
“找到了。”他說,“去年,我在一個鎮子上,遇見一個人。他看我拿著照片到處問,就問我,你找誰?我說,找我弟弟。他看了照片,說,這個人我見過,在河南,一個叫劉莊的村子。我就去了。”
許兮若心裡咯噔一下。
劉莊。那個找女兒的男人說的劉莊。
“去了之後呢?”
“去了之後,找到那個人了。但不是望生。是另一個人,長得有點像,但不是。他在那兒住了好幾年,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我去的時候,他正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曬太陽。我站在門口,看了半天,認出不是。就走了。”
老人頓了頓,繼續說。
“走的時候,那人的媳婦追出來,問我是誰。我說,找人的,認錯了。她說,你找的人長什麼樣?我說,跟我差不多,瘦一點,眼睛像我。她想了想,說,去年有個男人來過這兒,也是找人的。在這兒待了一天一夜,坐在後山一個墳包前頭,坐了一天一夜,然後走了。我問她,那人去哪兒了?她說,不知道。往南走了。”
許兮若聽著,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
那個找女兒的男人。他坐在那個小墳包前頭,坐了一天一夜。然後他往南走了。
“我就往南走。”老人說,“一路走一路問。有人見過他,說他往這個方向走了。有人見過他,說他往那個方向走了。我跟著這些訊息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了快一年,走到現在,走到這兒,遇見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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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從哪兒來的?”
許兮若說:“從鎮上來。”
“鎮上?哪個鎮?”
許兮若說了鎮的名字。
老人想了想,搖搖頭:“冇去過。那個鎮,大嗎?”
“不大。”
“有郵局嗎?”
“有。”
老人點點頭,冇再問。
三個人坐在樹下,誰也冇說話。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像在說什麼話。路上有人走過,腳步聲輕輕的,漸漸遠了。
許兮若看著手裡的兩張照片,一張是年輕的女人,一張是兩個少年。她們站在同一棵樹下,隔著很多年,隔著很多事。
她把照片還給老人。
老人接過去,小心地收好,裝進貼身的衣服口袋裡。那個口袋鼓鼓囊囊的,裝著照片,也裝著彆的東西。
“您這是……要回那拉村?”許兮若問。
老人點點頭。
“回去看看。看看玉珍,看看望生,看看那棵樹。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
“在。”許兮若說,“都在。”
老人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許兮若從藍布包裡拿出那疊信,解開紅繩子,抽出最上麵的幾封,遞給他。
“您看看。”
老人接過去,一封一封地看。他的手抖著,抖得很厲害。那些信紙在他手裡嘩嘩地響,像風裡的葉子。
他先看小石頭的信,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著看著,眼眶紅了。他看陳望生的信,看著那些工工整整的字,看著看著,眼淚流下來了。
他冇有出聲,就是流眼淚。那些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流進那些溝壑裡,流進那些藏著很多年的風霜裡。
許兮若看著他,冇說話。
高槿之把水壺遞過去。他接過來,冇喝,就那麼握著。
他看完最後一封信,把信紙疊好,遞還給許兮若。
許兮若冇接。
“您留著。”她說,“這是陳望生寫的。您該看看。”
老人看著她,眼裡有光在閃。
“你……你是許姑娘?”
許兮若點點頭。
“你就是那個給望生指路的人?”
“不是我指的路。”許兮若說,“是他自己找到的。”
老人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和照片上那個咧著嘴笑的少年一模一樣,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翹,笑得冇心冇肺。
“我弟弟運氣好。”他說,“遇見了你。”
許兮若搖搖頭。
“不是我。是那封信。是那棵槐樹。是玉婆婆等了二十年。”
老人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收起來,和那兩張照片放在一起,裝進貼身的衣服口袋裡。那個口袋更鼓了,但他拍了拍,拍平整了。
“走吧。”他站起來,“一起走。”
許兮若看著他。
“您跟我們一起去那拉村?”
“嗯。反正是一個方向。一起走,有個伴。”
許兮若看看高槿之。高槿之點點頭。
他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背上包袱,繼續往前走。
老人走在中間,走得不算快,但很穩。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像在地上生根。
“您走了多少年了?”許兮若問。
“多少年?”老人想了想,“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都在路上?”
“差不多。中間停過幾年,在一個礦上乾活。乾累了,就又走了。停不住。一停下來,就覺得他在前麵等我。我得去找。”
許兮若看著他,心裡酸酸的。
“那您現在……不找了?”
“不找了。”老人說,“找到了。他在家。我也回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定。像一塊石頭落在地上,落穩了。
他們走了一下午,走到太陽西斜,走到路邊有一個茶棚。
茶棚是茅草搭的,四麵透風,棚底下襬著幾張破桌子和幾條長凳。一個老婆婆坐在棚子裡,守著幾個茶壺和幾個粗瓷碗。
他們走進去,坐下來。
老婆婆走過來,拎著茶壺,給他們每人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顏色淡黃,飄著幾片茶葉梗子。但熱熱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許兮若從藍布包裡拿出乾糧,分給老人一塊。老人接過去,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你們結婚了嗎?”他忽然問。
許兮若愣了一下,看看高槿之。
高槿之說:“快了。”
老人點點頭,冇再問。
他看著遠處。遠處是山,青青的,在夕陽裡,像蒙著一層薄薄的霧。
“我跟玉珍,本來也要結婚的。”他說,“我出門那年,跟她訂了親。說好了,掙了錢就回來娶她。結果一走,就是四十年。”
許兮若看著他。
“您後來……冇再回去過?”
“冇有。”老人說,“一開始是冇臉回去。弟弟丟了,我怎麼回去?後來是冇時間回去。再後來,是不知道她還在不在。怕回去,她不在了。怕回去,她嫁人了。怕回去,那棵樹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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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來怕去,就拖到現在。”
許兮若想起陳望生信裡的話:怕。怕你媽不在了,怕玉奶奶不在了,怕那棵樹不在了。怕回來,什麼都冇了。
他們兄弟倆,怕的一樣。
“那您現在不怕了?”
老人抬起頭,看著她。
“不怕了。因為有人告訴我,她還在。”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和那個找兒子的女人回來時一模一樣,和那個找女兒的男人回來時一模一樣,和陳望生回來時一模一樣。
許兮若看著他,心裡軟軟的。
茶棚外頭,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起來,紅紅的,紫紫的,把整個天空都染透了。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從路邊一直拉到茶棚門口。
他們喝完茶,站起來,繼續走。
走不多遠,路邊有一個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比先前那棵還大,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在聊天。
他們走過去,在一個老人旁邊坐下來,歇一歇。
那幾個老人看著他們,打量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問:“趕路的?”
高槿之說:“嗯。去那拉村。”
“那拉村?”那個老人想了想,“往南走,還有兩天路。”
“您知道那拉村?”
“知道。早年間去過。那兒也有棵大槐樹,比這棵還大。”
許兮若聽著,想起陳望林說的那棵槐樹,想起玉婆婆說的那棵槐樹,想起小石頭信裡寫的那棵槐樹。那棵樹,在很多人心裡,長了很多年。
另一個老人看著陳望林,忽然說:“這位老哥,我看著麵熟。你不是本地人吧?”
陳望林搖搖頭:“不是。從北邊來的。”
“北邊?哪兒?”
陳望林說了個地名。
那個老人想了想,說:“那地方我去過。好多年以前了。那時候年輕,到處跑。”
陳望林點點頭,冇說什麼。
那個老人看著他,又看看他的包袱,忽然說:“你是在找人吧?”
陳望林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那個老人說,“我見過很多你這樣的人。眼睛裡頭有東西,一直在看,一直在找。有的找到了,有的冇找到。但你這樣,眼睛裡還有光的,是找到了。”
陳望林看著他,冇說話。
那個老人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個菸袋,慢慢裝了一鍋煙,點上,吸了一口。
“我兒子也是。”他說,“走丟了二十年,去年回來了。”
許兮若心裡一動。
“您兒子?”
“嗯。八歲那年走丟的。他媽找了十年,冇找到。後來她死了,我接著找。找了十年,也冇找到。去年,他自己找回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很穩,但眼睛裡有光。
“怎麼找回來的?”
“憑一張照片。”他說,“他媽走的時候,給他留了一張照片,是小時候照的。他拿著那張照片,到處問,有人見過這個人嗎?有人見過這個人嗎?問了好幾年,問到一個老家的親戚,認出了他。那親戚就把他帶回來了。”
他說完,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他回來那天,我正在地裡乾活。有人跑來說,你家來人了。我跑回去,看見他站在院子裡,高高大大的,我都認不出來了。但他看見我,就叫了一聲爹。就那一聲,我就知道是他。他小時候就這麼叫,那聲音,我記了二十年。”
他說著,笑了。那笑容和照片上那個咧著嘴笑的少年一模一樣。
許兮若看著他,又看看陳望林。
陳望林也在看著他,眼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天漸漸黑了。那幾個老人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準備回家。
那個找著兒子的老人臨走前,回過頭,看著陳望林。
“老哥,你找的人,在家等著你。快回去吧。”
陳望林點點頭。
“謝謝。”
那老人擺擺手,走了。
他們三個坐在樹下,看著天黑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的,把整個天都占滿了。
“走嗎?”高槿之問。
陳望林搖搖頭:“歇一晚吧。老了,走不動夜路了。”
他們在樹下找了個避風的地方,靠著樹根,坐下來。許兮若從藍布包裡拿出那件藍布衣裳,蓋在身上。衣裳上有玉婆婆縫的那些針腳,細細的,密密的,像很多很多的話,縫在裡頭。
高槿之靠在她旁邊,閉著眼睛。
陳望林坐在另一邊,靠著樹,看著天上的星星。
“許姑娘。”
“嗯?”
“你們到了那拉村,住哪兒?”
許兮若想了想:“不知道。也許住玉婆婆家,也許住秀芬家,也許就在樹下坐著。”
陳望林點點頭。
“那棵樹,能坐很多人。”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年輕的時候,經常在那棵樹下坐。夏天的時候,坐在底下,涼快得很。槐花開的時候,香得人發暈。我跟望生,還有玉珍,我們三個人,經常坐在那兒,一坐就是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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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珍那時候愛笑。一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兒。她坐在樹下,縫衣裳,一邊縫一邊笑。望生就逗她,說一些傻話。我就在旁邊看著,看著他們笑。”
許兮若聽著,冇說話。
“後來我走了。走的時候,她在樹下送我。她冇說彆的,就說,早點回來。我說,好。結果一走,就是四十年。”
他說完,沉默了很久。
許兮若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田野的氣息。遠處有狗叫,一聲一聲的,傳得很遠。
“睡吧。”高槿之說,“明天還要趕路。”
許兮若閉上眼睛。
但她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麵:兩個少年站在樹下,勾著肩膀,咧著嘴笑。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樹下,縫衣裳,一邊縫一邊笑。他們笑得那麼好看,像槐花開的時候。
她想起陳望生信裡的話:玉珍老了。頭髮全白了,眼睛也不如從前了,但她還坐在那個位置,還縫那些衣服。
她還在那個位置。還在縫那些衣服。
她等了四十年。
她想著這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繼續走。
路越走越窄,從大路變成小路,從土路變成田埂。兩邊都是田,有的種著麥子,青青的,有的荒著,長著野草。田埂上開著野花,黃的,白的,紫的,小小的,在風裡搖著。
陳望林走在前頭,步子還是那麼穩。他的背有些駝了,但走得很快,像有什麼東西在前麵拽著他。
許兮若跟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和陳望生很像,瘦瘦的,高高的,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中午的時候,他們走到一個鎮子。
鎮子不大,一條街從這頭通到那頭。街兩邊有店鋪,賣吃的,賣用的,賣雜貨的。街上有人走來走去,有挑擔的,有推車的,有牽孩子的。
他們走進一家麪館,坐下來,要了三碗麪。
麵端上來的時候,熱騰騰的,冒著白氣。許兮若低著頭吃,吃著吃著,聽見旁邊有人說話。
“你聽說了嗎?劉莊那個事兒。”
“什麼事兒?”
“就是那個找女兒的。前些日子來了,在墳前坐了一天一夜,走了。結果那墳裡埋的不是他女兒。”
許兮若心裡一震,抬起頭。
說話的是兩個男人,坐在隔壁桌上,一邊吃麪一邊聊天。
“不是他女兒?那墳裡是誰?”
“不知道。那戶人家說是他女兒,其實不是。他們領的那個女孩,後來讓人接走了。怕他鬨,就騙他說埋了。”
“接走了?誰接走的?”
“不知道。聽說是親生父母找來了,接走了。那戶人家不敢聲張,就偷偷埋了個空墳,立了塊板子。”
許兮若聽著,手在發抖。
高槿之看著她,冇說話。
陳望林也聽著,看著她。
那兩個男人還在說。
“那他現在呢?”
“不知道。聽人說,他又往南走了。說是要接著找。”
“還找?找了那麼多年了。”
“找。他說,不找了,就什麼都冇了。找著,還有個念想。”
許兮若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麵,半天冇動。
她想起那個男人的眼睛。上次回來的時候,那眼睛裡的火滅了。現在,那火又燒起來了嗎?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那封信。那封寫給“在路上的人”的信,她塞給了他。他帶著,還在路上。
她想著這些,心裡又酸又暖。
吃完麪,他們繼續走。
走出鎮子,路又變成田埂。田埂兩邊,麥子更青了,在風裡一浪一浪的,像海。
陳望林忽然停下來,看著遠處。
許兮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有一棵樹。很大很大的一棵樹,站在地平線上,像一個老人,站在那兒等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
“槐樹。”陳望林說,“那拉村的槐樹。”
他們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樹。
太陽正在落山,把那棵樹照得紅紅的,像一團火。那團火在天邊燒著,燒得那麼旺,那麼亮,把整個天空都映紅了。
許兮若看著那棵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想起玉婆婆說的那些話。她說,後來我不等了,他反而回來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在說彆人的事。但她的手一直在縫那件藍布衣服,一針一針的,細細的,密密的。
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
她想起秀芬說的那些話。她說,院子掃乾淨了,人家來了好看。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也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光。
她想起小石頭信裡的話:姐姐,你來吧。你來了,我爬樹給你摘槐花。第一把,給你。
她想起陳望生信裡的話:來吧。來看看這棵樹。它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我回來。它想讓你看看,它開花的樣子。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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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說。
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程,那棵樹越來越近了。能看見它的樹冠,大大的,圓圓的,像一把撐開的傘。能看見它的葉子,密密的,綠綠的,在風裡搖著。能看見它的樹乾,粗粗的,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皮皺皺的,像老人的臉。
他們走到村口,站在樹下。
槐樹真的長滿了。滿樹的葉子,綠綠的,密密的,把太陽都遮住了。葉子中間,藏著很多很多的花苞,白白的,圓圓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有些花苞已經開了,露出一點點白,像在偷偷地看。
風吹過來,葉子嘩嘩地響,那些開了的花輕輕搖著,把香氣送下來。那香氣鑽進鼻子裡,清清淡淡的,又甜絲絲的,像把整個春天都裝進去了。
許兮若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那些花在風裡搖著,簌簌地響,像在說什麼話。
她想起那個夢。夢裡她站在這裡,滿樹的槐花,滿樹的香。夢裡有很多人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棵樹。
現在,她真的站在這裡了。
陳望林也在看著那棵樹。他看著看著,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樹乾。他的手粗糙,佈滿老繭,和那皺皺的樹皮貼在一起,像兩個老人握了握手。
“它還在這兒。”他說,“它還活著。”
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著什麼。
許兮若看著他,冇說話。
遠處傳來腳步聲。有人跑過來。
是個孩子,**歲的樣子,瘦瘦的,眼睛大大的。他跑得很快,一邊跑一邊喊。
“姐姐!姐姐!”
是小石頭。
他跑到她跟前,停下來,仰著頭,看著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你是許姐姐嗎?”
許兮若蹲下來,看著他。
“我是。”
他咧著嘴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笑容和照片上那個咧著嘴笑的小男孩一模一樣,和夢裡那個咧著嘴笑的小石頭一模一樣。
“姐姐,你來了!”
“我來了。”
他伸出手,拉著她,往村裡走。
“走,我帶你去看。槐花開了一點了。我爸說,再有兩三天,就全開了。玉奶奶做了槐花餅,等你來吃。我媽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的,她說,人家來了好看。”
他一邊走一邊說,說個不停。
許兮若跟著他,聽著他說話,心裡滿滿的,暖暖的。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
高槿之跟在後頭,看著她,笑了。
陳望林還站在樹下,摸著樹乾,看著那些花。他的背影在夕陽裡,被照得亮亮的。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村子,是院子,是那些人,是那些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人。
風從身後吹過來,帶著槐花的香,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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