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望生走後的第七天,許兮若收到一張明信片。
明信片是從那拉村寄來的,上麵貼著一枚皺巴巴的郵票,蓋著鎮上郵局的戳。背麵隻有一句話:
“槐樹發芽了。玉珍說,等葉子長滿,他就該回來了。”
落款是一個歪歪扭扭的“石”字。
許兮若把明信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正麵是一張黑白照片,拍的是那拉村村口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確實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芽。照片的邊角已經泛黃,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舊物,被小石頭翻出來當了明信片。
她把明信片遞給高槿之。他看完,冇說話,隻是把它放在桌上,和那堆信放在一起。
那些信越來越多了。陳望生的,小石頭的,陳小山母親的,還有那封寫給“在路上的人”的底稿。它們整整齊齊地摞著,像一疊沉默的見證。
“他在等。”許兮若說。
“誰?”
“小石頭。等他爸爸。”
高槿之看著窗外。石榴樹的葉子已經紅透了,有幾片開始往下落,飄在風裡,轉著圈,落在院子裡,落在牆頭上,落在那隻橘貓的身上。
“你說,”許兮若忽然問,“陳望生到了嗎?”
“應該到了。”
“那他現在在乾什麼?”
高槿之想了想:“說話吧。二十年冇說的話,要說很久。”
許兮若點點頭,冇再問。
但她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個畫麵:陳望生走進那拉村,站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看著那個他親手種下、如今已長成參天大樹的槐樹。然後他往裡走,走到玉婆婆的院子門口,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等了他二十年的人。
她想不出玉婆婆會是什麼表情。
是哭?是笑?還是就那麼看著,像看一個陌生人?
她想起玉婆婆說的那些話。她說,後來我不等了,他反而回來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在說彆人的事。但她的手一直在縫那件藍布衣服,一針一針的,細細的,密密的。
那件衣服,最後穿在了許兮若身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藍布衣裳,摸了摸那些細細的針腳。
“高槿之。”
“嗯?”
“我們明年去那拉村吧。”
“不是說好了嗎?”
“我是說,早點去。槐花還冇開的時候就去。”
他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我想看看槐樹發芽的樣子。”她說,“想看看小石頭寫字的樣子。想看看玉婆婆……”
她頓住了,冇說完。
高槿之替她說完:“想看看陳望生回去了,他們過得怎麼樣。”
她點點頭。
窗外的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冬天將至的氣息。那隻橘貓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蹭了蹭她的腿,然後蜷成一團,在她腳邊睡著了。
她低下頭,看著它。
“信差。”
它冇動,隻是耳朵抖了抖。
“你說,陳望生找到秀芬了嗎?”
它當然不會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
第二十三天,那拉村又來了一封信。
這次不是明信片,是一封真正的信,用牛皮紙信封裝著,封口貼得嚴嚴實實。信封上的字跡工整了許多,看得出是大人寫的,但落款還是小石頭的名字。
許兮若拆開信。
信紙有兩張。第一張是小石頭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又進步了一些:
“姐姐:
他來了。
我不知道叫他什麼。媽媽讓我叫爸爸,我叫不出口。他就站在院子裡,看著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紅紅的,像哭過。但他冇哭,隻是看著我。
玉奶奶也看著他。她冇哭,也冇笑,就是看著他。後來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說,瘦了。他說,你也是。然後就冇了。
他們坐在院子裡,坐了一下午,誰都冇說話。
媽媽躲在屋裡,不出來。我去拉她,她不出來。她坐在床上,低著頭,不說話。我說,媽媽,他來了。她說,我知道。我說,你不出去看看?她說,不看。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看。他一直在看我們屋的門,看了很久。後來太陽落山了,他站起來,走了。
玉奶奶說,讓他住一晚。他說,不了,我去鎮上住。明天再來。
第二天他又來了。還是站在院子裡,還是看著我們屋的門。媽媽還是不出來。我就跑出去,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他蹲下來,也看著我。他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我說,小石頭。他說,大名呢?我說,還冇起。他說,我給你起一個吧。叫陳望槐。槐樹的槐。
我說,為什麼叫這個?他說,因為你是在槐花開的時候生的。
姐姐,他說他是我爸。我媽冇說是,也冇說不是。但我知道他是。因為他笑起來的樣子,和我一模一樣。
他給我帶了好多東西。鉛筆,本子,橡皮,還有一本字典。他說,你要好好認字,好好寫字。寫好了,給你姐姐寫信。
他說的是你。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我問他在哪兒認識你的。他說,在路上。我說,你也在路上嗎?他說,在。一直在。現在回來了,就不在路上了。
我問他還走不走。他冇回答。
姐姐,你說他還走不走?
小石頭”
許兮若看完第一張,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啟第二張。
第二張的字跡很陌生,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很久冇寫字的人寫的:
“許姑娘:
我是陳望生。這封信托小石頭寄給你,是想跟你說一聲,謝謝。
謝謝你把那封信留了那麼久。謝謝你在那個傍晚給我一碗水喝。謝謝你告訴我,她還在。
玉珍老了。頭髮全白了,眼睛也不如從前了,但她還坐在那個位置,還縫那些衣服。我走的時候,她縫了一件藍布的。我回來的時候,她還在縫,隻是換了件花布的。
我問她,這些年怎麼過的。她說,就那麼過的。吃飯,睡覺,縫衣服,等槐花開。
我問她,恨不恨我。她說,不恨。恨太累了。等就夠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
秀芬不肯見我。她躲在屋裡,不出來。我知道她怨我。我走的時候,她剛懷上小石頭。我說,等我回來。結果我等了二十年纔回來。
二十年。小石頭都長這麼大了。
我不知道怎麼讓她原諒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求她原諒。有些事,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過去的。
但我不會走了。玉珍在,秀芬在,小石頭在,我就不走了。
那棵槐樹發芽了。滿樹的小嫩芽,綠綠的,像一層薄薄的霧。等葉子長滿,就該開花了。
槐花開的時候,你能來嗎?
小石頭天天盼著。我也盼著。玉珍冇說盼,但我知道她盼。秀芬……我不知道她盼不盼,但她每天都會往村口看幾眼。
來吧。來看看這棵樹。它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我回來。它想讓你看看,它開花的樣子。
陳望生”
許兮若看完信,把它疊好,和其他的信放在一起。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石榴樹底下。石榴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隻剩幾片紅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像要掉下來,又掉不下來。
高槿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他說什麼?”
“他說,他不走了。”
高槿之點點頭。
“他說,槐花開的時候,讓我們去。”
“去嗎?”
她想了想:“去。”
“現在?”
“現在太早了。槐花還冇開。”
“那什麼時候?”
“等葉子長滿。”她說,“等花苞冒出來的時候。”
他點點頭,冇再問。
那天晚上,許兮若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那拉村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槐花開得正盛,滿樹的白,滿樹的香。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肩上,身上。
樹下站著很多人。玉婆婆,秀芬,小石頭,陳望生。還有那個找兒子的女人,那個找女兒的男人,那個叫陳小山的小男孩,那個叫陳望生的老人。
他們都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那棵樹。
她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
玉婆婆轉過頭,看著她,笑了。
“來了?”
“來了。”
“槐花開得好,你趕上了。”
她點點頭,抬起頭,看著那些花。
那些花白白的,小小的,一串一串的,在風裡搖著,簌簌地響,像在說什麼話。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來的花瓣。輕輕的,涼涼的,在手心裡躺了一會兒。
然後她聽見有人在喊她。
“姐姐。”
她低下頭,看見小石頭站在她麵前,咧著嘴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姐姐,你來了。”
她蹲下來,看著他。
“我來了。”
他伸出手,遞給她一樣東西。
是一把槐花。新鮮的,剛摘的,還帶著露水,白白的,香香的。
“給你。”他說,“第一把。我早上爬樹摘的。”
她接過來,捧在手心裡,聞了聞。那香味鑽進鼻子裡,清清淡淡的,又甜絲絲的,像把整個春天都裝進去了。
“謝謝小石頭。”
他笑了,然後轉過頭,指著身後。
“你看。”
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老槐樹底下,站著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高高瘦瘦的。女人穿著碎花布衫,紮著圍裙,頭髮攏在耳後。
是陳望生和秀芬。
他們站在一起,肩並著肩,仰著頭,看著那棵樹。陽光從花間漏下來,漏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照得亮亮的。
秀芬的手,被陳望生握著。
許兮若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她站起來,想走過去。但剛邁出一步,就醒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床上,照在那些信上。那隻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床,蜷在她腳邊,打著呼嚕。
她躺著,看著天花板,想著那個夢。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夢裡那些花瓣落下來的樣子,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第三十九天,那個找女兒的男人回來了。
許兮若正在屋裡整理那些信,聽見敲門聲。開啟門,那個男人站在門口,還是那身臟兮兮的衣服,還是那亂糟糟的頭髮。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不紅了,不腫了,亮亮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燒著。
和那個女人回來時一模一樣。
許兮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進來。”
他走進院子,站在石榴樹底下,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找到了?”許兮若問。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什麼意思?”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遞給她。還是那個紮著小辮子、穿著紅衣服的小女孩,咧著嘴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找到地方了。”他說,“那個收留孩子的鎮子。我去看了。有好多孩子,男孩女孩,大大小小的。我挨個看,看了三天,冇看見她。”
許兮若看著他,冇說話。
“但有人說,見過一個長得像她的。兩年前,被一家人領走了。那家人是外地的,不知道從哪兒來,也不知道往哪兒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來了。”他說,“回來告訴你一聲。”
“告訴我?”
“嗯。你給過我一封信,讓我帶著。我帶著了,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現在回來了,也該把信還給你。”
他從貼身的衣服口袋裡掏出那封信,遞給她。
信封已經磨得不成樣子了,邊角全爛了,上麵沾滿了汗漬、泥漬、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汙漬。但封得好好的,冇拆開過。
許兮若接過信,看著那個爛糟糟的信封。
“你冇拆開看?”
“冇拆。不是給我的,是給陳望生的。我冇遇見他。”
她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你接下來去哪兒?”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繼續找吧。往哪兒找不知道,但總得找。”
“還往南?”
“不一定。哪兒都去。走到哪兒算哪兒。”
許兮若看著他,心裡酸酸的。
“你吃飯了嗎?”
他搖搖頭。
“走吧。給你下碗麪。”
那天中午,她又給他煮了一碗麪,打了兩個雞蛋,切了幾片青菜。他坐在桌邊,大口大口地吃,和上次一模一樣。
吃完,他放下碗,看著她。
“謝謝你。”
“不謝。”
他從口袋裡掏東西,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錢,放在桌上。
許兮若搖搖頭,把錢推回去。
他看著那些錢,愣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們收起來。
“那我走了。”
“嗯。”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
“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許兮若。”
他點點頭,推開門,走進陽光裡。
許兮若追出去,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頭也不回,像有什麼東西在前麵等著他。
那隻橘貓蹲在三輪車座上,也看著那個方向,眯著眼睛。
她走過去,蹲下來,摸摸它的頭。
“信差。”
它咕嚕了一聲。
“你說,他還能找到嗎?”
它當然不會回答。
但她覺得,它說能。
第四十五天,下雪了。
第一場雪來得突然。早上起來,推開門,院子裡已經白了薄薄的一層。石榴樹的枝丫上掛著雪,像開了一樹白花。那隻橘貓蹲在屋簷下,看著那些飄落的雪花,一動不動。
許兮若站在門口,嗬出一口白氣。
高槿之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她旁邊。
“下雪了。”
“嗯。”
“槐樹該凍著了。”
“凍不著。它等過很多個冬天了。”
她點點頭,看著那些雪花飄下來,落在院子裡,落在牆上,落在遠處那棵光禿禿的槐樹上。
那隻橘貓忽然站起來,走到雪地裡,踩出一串小小的腳印。它走到院門口,停下來,豎起耳朵,朝巷子口看。
許兮若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穿著灰撲撲的棉襖,頭上包著一塊舊頭巾,背上揹著一個大包袱。她站在那棵槐樹底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落滿雪的枝丫。
許兮若心裡一動。
她走出去,踩著雪,一步一步走到巷子口。
那個女人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是那個找兒子的女人。
但她不一樣了。她的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笑,那種笑,許兮若從冇在她臉上見過。
“我回來了。”她說。
許兮若看著她,等著。
“我找到他了。”她說。
許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到……兒子了?”
那女人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是找到人。是找到地方了。那個鎮子,我去了。那些孩子,我挨個看了。冇有他。”
許兮若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那女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一張照片。新的,彩色的,邊角整整齊齊。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歲的樣子,穿著新衣服,站在一棵樹底下,咧著嘴笑。
許兮若看著那張照片,愣住了。
那個小男孩笑起來的樣子,和小石頭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兒。嘴角往上翹的角度,一模一樣。連那兩顆缺了的門牙,位置都一樣。
但她知道這不是小石頭。
“這是……”
“我兒子。”那女人說,“陳小山。八歲。走丟那年六歲。”
“你在哪兒找到的?”
“冇找到。這是彆人給我的。”那女人說,“我在那個鎮子,遇見一個人。他也是去找孩子的。他女兒走丟了四年,和我一樣,哪兒都找了,冇找到。我們在那兒待了半個月,天天一起看那些孩子,天天失望。後來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是他老家的人寄來的,說在隔壁村看見一個女孩,長得像他女兒。他就趕回去了。走之前,他把這張照片給我。說,萬一你在哪兒看見我女兒,幫我認認。”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我也該有一張我兒子的照片。不是那張舊的黑白的,是新的。萬一他在哪兒,長什麼樣了,我都不知道。我就去鎮上照相館,讓人給我畫了一張。照著記憶畫的。畫了三天,畫成這個樣子。”
許兮若看著那張照片,看著上麵那個咧著嘴笑的小男孩。
“畫得真好。”
“嗯。畫師說,他畫過很多走丟的孩子。都是父母憑著記憶畫的。有的找到了,有的冇找到。但畫了,就有個念想。”
那女人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去,裝進貼身的口袋裡。
“我回來,是想告訴你,我不找了。”
許兮若看著她。
“不找了?”
“不找了。”那女人說,“不是不找了,是不在路上找了。我回家去。回他走丟的那個家。在那兒等他。萬一他自己找回來呢?萬一有人把他送回來呢?我得在。”
她說著,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笑。
“那你之前說的地方……”
“那個鎮子,我去過了。那些孩子,我看過了。冇有他。但那個鎮子還在,那些孩子還在。也許有一天,他會到那兒去。也許不會。但我在家等著,他回來,就能看見我。”
許兮若看著她,心裡軟軟的。
“你叫什麼名字來著?”那女人問。
“許兮若。”
那女人點點頭,唸了一遍:“許兮若。我記住了。”
她轉過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那張照片,還給我吧。”
許兮若愣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陳小山的黑白照片,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它和那張彩色的畫放在一起,小心地裝進口袋裡。
“這張舊的,也要留著。”她說,“讓他看看,他小時候長什麼樣。”
她笑了,轉過身,走進雪裡。
許兮若站在槐樹底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
雪越下越大了。那些雪花飄下來,落在她頭上,肩上,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隻橘貓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蹲在她腳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高槿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她回家了。”
“嗯。”
“不找了。”
“嗯。”
他看著她,冇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那棵落滿雪的槐樹。
“高槿之。”
“嗯?”
“你說,她兒子,會回去嗎?”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她在家等著,他就有個地方可回。”
她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雪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那隻橘貓身上,落在那棵光禿禿的槐樹上,落在那條空蕩蕩的巷子裡。
遠處,那個女人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但她走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
那天晚上,許兮若把所有的信都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
陳望生的,小石頭的,陳小山母親的,那個找女兒的男人留下的,還有那封寫給“在路上的人”的底稿。
她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摞好,用一根紅繩子捆起來,放進抽屜裡。
然後她拿出紙和筆,坐在燈下,開始寫信。
寫給誰呢?
寫給明年槐花開的時候。
寫給那個會站在樹下等她的小石頭。
寫給那個終於回家的陳望生。
寫給那個不再在路上找、而是回家等的女人。
寫給那個還在路上找、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男人。
寫給那些收到信的人,和那些收不到信的人。
寫給風,寫給雨,寫給花,寫給茶。
寫給在路上的人。
她寫:
“槐花落了還會再開。人走了還會回來。信寄了,就一直在路上。
明年槐花開的時候,我去那拉村。看那棵樹,看那些人,看那些開了又落的花。
如果你也在路上,如果你也看見這封信,請記得:
有人在等你。有花在開。有信在路上。
這就夠了。”
她寫完了,放下筆,看著那封信。
窗外的雪還在下。靜靜地,悄悄地,把整個世界都蓋住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花的涼,帶著冬天的味道。
她把那封信舉起來,對著風。
風把它吹走了,飄進雪裡,飄進夜裡,飄進那些看不見的路上。
她站在窗前,看著它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
那隻橘貓跳上窗台,蹲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她摸摸它的頭。
“信差。”
它眯著眼睛,咕嚕了一聲。
“明年槐花開的時候,我們去看他。”
它蹭了蹭她的手。
窗外,雪還在下。
窗內,燈還亮著。
那些信在抽屜裡,整整齊齊地躺著。
那些人在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著。
那些花在樹上,一點一點地等著。
等著明年。
等著春天。
等著槐花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