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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兮若站在郵筒旁邊,聽著那聲“咚”落下去,落在那些信中間,落在那些等了很久的人中間。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和郵筒的影子疊在一起。
“走吧。”高槿之說。
她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郵筒,然後轉身,跟著他往巷子裡走。
那隻橘貓還趴在三輪車座上,眯著眼睛看他們。路過的時候,許兮若伸出手,又摸了摸它的頭。它的毛軟軟的,暖暖的,在夜風裡微微動著。
“它好像一直在等我們回來。”她說。
“貓就這樣。它認準了地方,就一直在那兒等。”
“等人還是等地方?”
高槿之想了想:“等人。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它等的不是這個車座,是坐車座的人。”
許兮若看著那隻貓,心裡動了動。
回到屋裡,她把包放下,坐在床邊。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一點點濕潤的味道。要下雨了,她能聞出來。城裡的雨和村裡的雨不一樣。城裡的雨聞起來有灰塵的味道,有汽車的味道,有各種各樣混在一起說不清楚的味道。村裡的雨就是雨的味道,乾淨的,清清爽爽的。
“累了吧?”高槿之端了杯水過來。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溫溫的,剛好。
“還好。就是手有點酸。”
他坐下來,握住她的手,輕輕揉著。還是那樣,暖暖的,糙糙的,揉得很輕,很慢。
“明天乾什麼?”他問。
她想了想:“不知道。睡醒了再說。”
他笑了。
窗外的風大了些,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遠處有雷聲,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
“要下雨了。”她說。
“嗯。”
“那拉村也會下吧?”
“會。一樣的雲,一樣的雨。”
她靠在他肩上,聽著那雷聲一下一下地靠近。然後雨就下來了,嘩嘩的,打在窗戶上,打在樹葉上,打在巷子的石板路上。聲音很大,但又很安靜。那種奇怪的感覺,雨越大,世界越安靜。
“高槿之。”
“嗯?”
“你說,那些信現在在哪兒?”
“在郵筒裡。淋不著。郵筒有頂。”
她笑了:“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它們在路上了嗎?”
他想了想:“在。從你塞進去那一刻,就在了。”
她點點頭,冇再問。
雨下了一夜。她聽著雨聲睡著的,又聽著雨聲醒過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雨還在下,小了些,細細的,密密的,像針腳。
高槿之不在旁邊。她坐起來,披上衣服,推開門。
他站在屋簷底下,看著雨。聽見門響,回過頭來。
“醒了?”
“嗯。你站這兒乾嘛?”
“看雨。城裡的雨和村裡的雨不一樣。”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一起看。
院子裡的地濕透了,青石板亮亮的,像抹了一層油。牆角那棵石榴樹,葉子被雨洗得綠綠的,嫩嫩的,掛著水珠。有一隻麻雀躲在樹枝底下,縮著脖子,抖抖翅膀,抖出一片細細的水霧。
“哪兒不一樣?”她問。
“村裡的雨是直接下到土裡的。下完了,土就軟了,種子就發芽了。城裡的雨下到地上,流走了,進下水道了。不知道流到哪兒去。”
她看著那些雨水順著石板縫流,流到院子角落的排水口,打著旋兒,然後不見了。
“流到海裡。”她說,“最後都流到海裡。”
他看著她,笑了。
上午,雨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要貼到屋頂上。
許兮若換了身衣服,說要出去走走。高槿之問去哪兒,她說去巷子口,看看那個郵筒。
郵筒還在那兒,綠綠的,濕濕的,在雨後發著暗的光。投信口關著,緊緊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她站在那兒,看著它。
“想什麼呢?”高槿之走過來。
“想它什麼時候來開箱。”
“下午吧。一般下午。”
她點點頭,冇走,就那麼站著。
巷子裡有人出來了。一個老頭,提著鳥籠,籠子裡是一隻畫眉,跳來跳去的。一箇中年女人,拎著菜籃子,匆匆走過,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音。兩個小孩,揹著書包,跑跑跳跳的,踩著水窪,濺起一片水花。
許兮若看著他們,忽然想起那拉村的那些孩子。想起小石頭,想起他把信塞進衣服裡麵的口袋裡,拍了拍,像怕它跑了。
“高槿之。”
“嗯?”
“我想回那拉村。”
他看著她,冇說話。
“不是現在。”她說,“是過一段時間。等槐花開的時候。”
“去看槐花?”
“去看他們。看那些信有冇有發芽。”
他點點頭:“好。到時候一起去。”
下午,郵遞員果然來了。騎著那輛綠色的自行車,穿著綠色的製服,臉上帶著笑。他把車停在郵筒旁邊,掏出鑰匙,開啟投信口下麵的小門,嘩啦嘩啦,把裡麵的信都掏出來,裝進一個布口袋裡。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許兮若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做這些。她看見那些信被裝進去,一疊一疊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白,有的黃。她認不出哪些是她寄的,但它們都在裡麵,擠在一起,等著被分揀,被蓋戳,被送到下一個地方。
郵遞員裝完信,騎上車,走了。車鈴叮鈴叮鈴響著,越來越遠,拐過巷口,不見了。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巷口,看了很久。
日子又慢下來。
不是那拉村那種慢,是永春裡這種慢。是等信的那種慢。
每天上午,她起來,做飯,吃飯,收拾屋子。下午,她坐在院子裡,看那棵石榴樹,看那些麻雀,看那隻橘貓。橘貓還是每天來,趴在三輪車座上,曬太陽,打盹,有時候睜開眼睛看她一眼,然後又眯上。
高槿之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他在的時候,兩個人就坐在院子裡,說話,不說話,都行。他不在的時候,她就一個人坐著,想事情,不想事情,都行。
她開始給那拉村的人寫信。
不是幫他們寫,是自己寫。寫給玉婆婆,寫給老奶奶,寫給小石頭,寫給那些等信的人。她寫永春裡的雨,寫巷子口的郵筒,寫那隻橘貓,寫牆角那棵石榴樹。她寫得很慢,一天寫一封,有時候兩天寫一封。寫完了,不寄,就放在桌上,摞起來,越摞越高。
高槿之看見了,問她為什麼不寄。
她說:“還冇到寄的時候。”
“什麼時候到?”
“等它們自己想去的時候。”
他點點頭,冇再問。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院子裡,忽然聽見有人在巷子裡喊她的名字。
“許兮若——有信——”
她愣了一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巷子裡站著一個穿綠色製服的年輕人,不是之前那個郵遞員,是另一個,更年輕些,臉上帶著笑。
“許兮若?”
“是我。”
“有你的信。”他從包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從那拉村寄來的。”
她接過來,手微微抖了一下。
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寄信人地址寫著:那拉村。名字寫著:小石頭。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謝謝。”她抬起頭,對郵遞員說。
郵遞員笑笑,騎上車走了。
她拿著信,走回院子,在石榴樹底下坐下。高槿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她旁邊,冇說話。
她把信封拆開,很小心,怕撕壞了裡麵的信。
信紙隻有一張,皺巴巴的,像在口袋裡揣了很久。上麵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過,字跡模糊了。
“姐姐:
你的信收到了。玉婆婆念給我聽的。她說你問我們好不好,我們都好。老槐樹發芽了,葉子小小的,嫩嫩的,再過一個月就能開花了。地裡的菜也發芽了,高哥哥種的那些,綠綠的一小片一小片的。玉婆婆每天澆水,她說等你們回來吃。
奶奶讓我告訴你,她兒子的信,她收到了。不是寄回來的,是她在夢裡收到的。她兒子站在老槐樹底下,衝她笑,說,娘,我回來了。她醒了以後,哭了,又笑了。她說謝謝你。
還有彆的奶奶,彆的爺爺,他們也讓我告訴你,他們的信都到了。有的到了人那兒,有的到了夢裡,有的到了海裡。反正都到了。
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槐花開的時候,你能來嗎?我想讓你看看,我寫的字有冇有變好看。我每天都在練,用樹枝在地上寫。玉婆婆說,字要寫得好看,信才能寄得遠。
小石頭
槐花發芽那天的晚上”
許兮若看完信,把信紙疊好,裝回信封,貼在胸口。她抬起頭,看著高槿之。
他蹲下來,看著她。
“哭了?”他問。
她摸了摸臉,才發現是濕的。
“冇哭。”她說,“是高興。”
他笑了,伸出手,把她的眼淚擦掉。
晚上,她把小石頭的信放在桌上,和那些冇寄的信放在一起。然後她拿出紙和筆,開始寫信。
寫給玉婆婆。寫給老奶奶。寫給小石頭。寫給那拉村的每一個人。
她寫,槐花開的時候,我就回去。等我。
寫完最後一封,她抬起頭,看著窗外。月亮掛在槐樹梢上,圓圓的,亮亮的。那些枝條上的小疙瘩,已經全裂開了,嫩綠嫩綠的葉子,在月光底下亮亮的,像剛剛洗過。
“高槿之。”
“嗯?”
“你說,槐花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他想了想:“白的。滿樹都是白的。香。風一吹,花瓣就落下來,像下雪。”
“你見過?”
“見過。小時候見過。我奶奶家院子裡有一棵。每年開花的時候,她就坐在樹下,撿花瓣,曬乾了,泡茶喝。”
“那後來呢?”
“後來樹死了。她也死了。”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他笑了笑:“冇事。都過去了。現在又有槐花了。你的槐花,我的槐花,那拉村的槐花。”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她點點頭,握著他的手。
接下來的日子,許兮若每天都寫信。寫給那拉村的人,也寫給彆的人。寫給那些在路上遇到的,寫給那些在夢裡見過的,寫給那些不知道在哪兒但一直等著的。
她寫得很慢,很認真。有時候一天寫一封,有時候兩天寫一封。寫完了,不寄,就放在桌上。那摞信越來越厚,越來越高,快把整個桌麵占滿了。
高槿之有時候幫她疊信,裝信封,寫地址。他不問她為什麼還不寄,她也不說。兩個人就那麼坐著,一個寫,一個疊,安安靜靜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隻橘貓還是每天來。有時候趴在車座上,有時候跳到院子裡,在他們腳邊蹭來蹭去的。許兮若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信差”。因為它總在信堆旁邊趴著,像在守著什麼。
“信差,你說這些信什麼時候能寄出去?”她有時候蹲下來,摸著它的頭問。
它眯著眼睛,咕嚕咕嚕的,不回答。
有一天傍晚,許兮若正在寫信,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敲門聲很輕,咚咚咚,三下,停了,又咚咚咚,三下。
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院門口。開啟門,外麵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瘦瘦的,穿著舊舊的格子外套,頭髮有些亂,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光。她看著許兮若,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您找誰?”許兮若問。
“找……”女人開口,聲音啞啞的,“找你。你是寫信的那個姑娘嗎?”
許兮若愣了一下:“我是。您是……”
女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信皺巴巴的,邊角磨破了,像被人看過很多遍。
許兮若接過來,看見信封上的字:
“那拉村,小石頭收。寄信人:媽媽。”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女人。
女人的眼睛紅了,淚在眼眶裡打轉,冇落下來。
“我是小石頭的媽媽。”她說,“我回來了。”
許兮若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女人,看著那封信,看著那雙紅了的眼睛。天邊的晚霞正落下去,橘紅色的光鋪在巷子裡,鋪在她們身上,鋪在那封信上。
“進來吧。”她說。
女人跟著她走進院子,在高槿之搬來的凳子上坐下。她一直攥著那封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這封信,”女人開口,聲音抖抖的,“是三天前收到的。寄到我在城裡的住處。我不知道是誰寄的,也不知道怎麼寄到的。我搬了好幾次家,冇人知道我住哪兒。”
她抬起頭,看著許兮若:“信封上寫著小石頭的名字。小石頭是我兒子。八年了,我冇見過他。”
許兮若冇說話,隻是聽著。
“我走的時候,他才三歲。剛會叫媽,剛會自己走路。我想著出去掙點錢,掙夠了就回去。結果……”她低下頭,“結果回不去了。剛開始是冇掙到錢,不好意思回。後來是掙到一點了,又覺得不夠。再後來,就不知道該怎麼回了。怕他不認識我,怕他怪我,怕他已經把我忘了。”
她說著,眼淚終於落下來,一顆一顆的,砸在那封信上。
“這八年,我每年都給他寫信。寫完了,不寄,就放著。我想著,等回去的時候,一起帶給他。可是一年一年,信越放越多,人越來越不敢回。”
許兮若看著她,心裡酸酸的,軟軟的。
“那現在呢?”她問,“為什麼回來?”
女人擦了擦眼淚:“因為這封信。我不知道是誰寫的,不知道是誰寄的。但是信封上寫著‘小石頭收’。我拆開看了,裡麵寫的,都是我想說的話。”
她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紙,開啟,遞給許兮若。
許兮若接過來,看見上麵的字:
“媽,我不怪你。你走了也沒關係。我會照顧好奶奶,照顧好自己。你……你在那邊好好的。”
是她寫的。是小石頭讓加的那一句。
“我看了這個,”女人說,“就知道,我必須回來。哪怕他不認我,哪怕他怪我,我也要回來。看一眼就行。看一眼,我就知道他還在。”
許兮若把紙還給她,站起來。
“我帶你去。”她說,“去那拉村。”
女人愣住了:“現在?”
“現在。有夜班車,明天早上能到。”
女人站起來,攥著那封信,攥著那張紙,嘴唇抖著,說不出話。
高槿之已經進屋收拾東西去了。許兮若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邊最後一點光落下去,看著月亮升起來,看著那些槐樹的影子慢慢拉長。
“信差,”她低下頭,對那隻橘貓說,“我們要去送信了。”
橘貓眯著眼睛,咕嚕了一聲,像是在說,去吧。
夜班車開動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車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幾個。許兮若坐在靠窗的位置,高槿之坐在旁邊,小石頭的媽媽坐在過道另一邊,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往後跑的燈,不說話。
“困嗎?”高槿之問。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不困。”
“想什麼呢?”
她想了想:“想那些信。想它們是怎麼到的。”
他看著窗外:“信有信的路。我們不知道,但它們知道。”
她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車一直開,穿過城市,穿過郊區,穿過田野,穿過一個一個的村子。窗外的燈越來越少,越來越暗,最後隻剩下月光,照在那些麥田上,照在那些樹林上,照在那些彎彎曲曲的小路上。
許兮若睡著了。夢裡,她看見老槐樹開花了,滿樹的白,滿村的香。小石頭站在樹下,衝她招手。玉婆婆坐在門口,縫著那件舊衣服,針腳細細的,密密的。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都站在那兒,站在槐花底下,等著什麼。
她走過去,走到他們中間。槐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肩上,手上。輕輕的,涼涼的,帶著淡淡的香。
“姐姐,”小石頭跑過來,拉著她的手,“我媽回來了。”
她低頭,看見小石頭身邊站著一個女人。就是車上那個女人,瘦瘦的,穿著舊舊的格子外套,眼睛紅紅的,笑著。
“我回來了。”女人說。
小石頭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伸出手,從衣服裡麵的口袋裡掏出那封信,遞給女人。
“媽,你看,這是我寫的。”
女人接過來,看著那封信,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淚流下來,但她還在笑。
“好看。”她說,“寫得好看。”
槐花瓣落下來,落在她們中間,落在那封信上,落在那等了八年的話上。
許兮若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車還在開。窗外的天灰藍灰藍的,像蒙著一層薄薄的紗。遠處的山影影綽綽的,近處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她轉過頭,看見小石頭的媽媽還醒著,還看著窗外。
“快到了。”她說。
女人點點頭,冇說話,但她的手攥緊了那封信。
車在一個鎮子上停下來。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三個人下了車,沿著那條土路,往那拉村走。早晨的太陽剛升起來,斜斜的,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路兩邊的麥田綠綠的,麥穗已經開始灌漿,沉甸甸地低著頭。野花開得小小的,白的,黃的,紫的,星星點點的。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那拉村出現在前麵。
還是那個村口,還是那塊石碑,還是那棵老槐樹。樹底下,站著幾個人。
許兮若眯著眼睛看。她看見玉婆婆,看見老奶奶,看見那些寫過信的老人,看見那些孩子。小石頭站在最前麵,手裡捧著什麼。
他們走近了。越來越近。
小石頭看見了他們。他先看見許兮若,笑了。然後他看見她旁邊那個女人,愣了一下。
那一步,他邁出去,又停住。
女人站在那兒,看著他。看著這個長高了的孩子,看著這張陌生的臉,看著這雙黑黑的眼睛。
“小石頭。”她喊了一聲。
聲音抖抖的,輕輕的,像怕驚著什麼。
小石頭冇動。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女人走過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他麵前,蹲下來,看著他。
“我是媽媽。”她說,“我回來了。”
小石頭看著她,看著這張陌生的臉,看著這雙紅了的眼睛,看著這身舊舊的格子外套。他手裡捧著的東西掉在地上,是一把乾了的槐花,黃黃的,散了一地。
然後他伸出手,從衣服裡麵的口袋裡,掏出那封信。
“媽,”他說,聲音低低的,“這是我給你寫的。”
女人接過信,開啟,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小石頭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媽,你彆哭。我在這兒。奶奶也在這兒。老槐樹也在這兒。我們都等你呢。”
女人抱住他,緊緊的,像怕他跑了。小石頭也抱著她,緊緊的,像怕她再走了。
陽光從老槐樹的縫隙裡漏下來,漏在他們身上,漏成一片碎碎的銀子。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都站在旁邊,看著,笑著,擦著眼睛。
許兮若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幕。
玉婆婆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回來了?”玉婆婆問。
“回來了。”
“信送到了?”
許兮若想了想:“送到了。都送到了。”
玉婆婆點點頭,伸出手,摸摸她的臉。
“眼睛還亮著。”她說,“好。”
許兮若笑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棵老槐樹。那些枝條上,已經長滿了嫩綠的葉子。葉子中間,藏著一個個小小的花苞,白的,鼓鼓的,像藏著什麼話,等著說出來。
槐花快開了。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槐花的香味——雖然槐花還冇開,但那香味已經藏不住了,像在告訴每個人,快了,就快了。
高槿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值了?”他問。
她點點頭:“值了。”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們站在老槐樹底下,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裡,站在那些等了很久的人中間。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槐花快開了。
遠處,小石頭還抱著他的媽媽,不肯鬆手。那些老人圍著他們,說著什麼,笑著什麼。那些孩子跑來跑去,撿起地上散落的槐花,捧在手心裡,聞著,笑著。
玉婆婆回到院子門口,坐下來,拿出那件舊衣服,繼續縫。針腳細細的,密密的,像她臉上的皺紋。
許兮若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婆婆。”
“嗯?”
“您等到了嗎?”
玉婆婆抬起頭,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那些花苞,看著那些站在樹下的人。
“等到了。”她說,“都等到了。”
她低下頭,繼續縫那件衣服。針在她手裡一上一下的,閃著細細的光。
許兮若看著她的手,看著那些細細密密的針腳。那件舊衣服快縫完了,隻剩下最後一個角。
“婆婆,這件衣服是給誰的?”
玉婆婆冇回答,隻是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抖了抖,疊好。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小石頭和他媽媽旁邊,把那件衣服遞給那個女人。
“穿上。”她說,“山裡涼。”
女人愣住了,看著那件衣服。那是件男人的衣服,舊的,洗得發白了,但縫得整整齊齊的,每一個破洞都補好了,每一個釦子都釘牢了。
“這是……”
“我男人的。”玉婆婆說,“他走了很多年了。衣服留著也冇用。你穿上,暖和。”
女人接過來,披在身上。剛好,暖暖的,帶著一點樟木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槐花的香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謝謝婆婆。”她說。
玉婆婆擺擺手,走回院子門口,又坐下來。
許兮若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滿滿的,暖暖的。
中午,村裡的人都在玉婆婆院子裡吃飯。不知道誰搬來的桌子,誰搬來的凳子,誰端來的菜。小米粥,醃蘿蔔,煮雞蛋,還有一大盆野菜,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綠綠的,嫩嫩的,用蒜蓉拌了,香。
小石頭坐在他媽媽旁邊,一直拉著她的手,不肯放。他媽媽也不嫌煩,就讓他拉著,一隻手吃飯,一隻手讓他拉著。
那些老人看著他們,笑著,說著什麼。那些孩子跑來跑去,鬨著,笑著。
許兮若坐在玉婆婆旁邊,慢慢吃著。
“好吃嗎?”玉婆婆問。
“好吃。”
“比城裡的好吃?”
許兮若想了想:“不一樣。城裡的也好吃,但那是另一種好吃。這個是……這個像是在等人回來吃的那種好吃。”
玉婆婆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下午,許兮若去看那塊地。
就是玉婆婆屋前那一小塊,高槿之翻過的,種了小白菜的。那些種子真的長出來了,綠綠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嫩嫩的,在陽光下亮亮的。
她蹲下來,看著那些小苗。有的高一點,有的矮一點,有的葉子展開了,有的還蜷著,像剛睡醒的樣子。
高槿之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長得真好。”她說。
“嗯。玉婆婆天天澆水。”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片葉子。小小的,嫩嫩的,涼涼的,像碰著什麼活的東西。
“高槿之。”
“嗯?”
“你說,這些菜長出來,給誰吃?”
他想了想:“給玉婆婆吃。給小石頭吃。給他媽媽吃。給村裡的人吃。給我們吃。誰在,誰吃。”
她點點頭,站起來。
傍晚的時候,她們要走了。
小石頭的媽媽留下來。她說,不走了。就在這兒,陪小石頭,陪奶奶,陪那些等了這麼多年的人。
小石頭站在村口,拉著媽媽的手,衝許兮若揮手。
“姐姐,你還會來嗎?”
“會。槐花開的時候,我就來。”
“那我等你。”
她笑了,點點頭。
玉婆婆還是站在人群後麵。許兮若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婆婆,我走了。”
“嗯。”
“槐花開的時候,我再來。”
玉婆婆看著她,伸出手,摸摸她的臉。那雙手乾乾的,糙糙的,但很暖。
“好。”她說,“我等你。”
許兮若點點頭,轉過身,和高槿之一起往外走。
走到村口那塊石碑前麵,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人還站在那兒,站在老槐樹底下,站在夕陽裡。小石頭和他媽媽站在最前麵,衝她揮手。玉婆婆站在後麵,也衝她揮手。
她也揮揮手,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回去的路,還是那麼長。
先走山路,再坐長途汽車,再坐火車。他們到永春裡的時候,又是晚上了。
巷子口那盞路燈亮著,照著那棵槐樹。那些葉子已經長齊了,密密的,在路燈底下投下一片影子。那些花苞也大了,鼓鼓的,有幾個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麵白白的花瓣。再過幾天,就能聞見香味了。
那隻橘貓還在三輪車座上。聽見腳步聲,它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然後伸了個懶腰,從車座上跳下來,走到許兮若腳邊,蹭了蹭她的腿。
“信差,我們回來了。”她蹲下來,摸摸它的頭。
它眯著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站起來,看著那棵槐樹。
“高槿之。”
“嗯?”
“你說,那拉村的槐花,快開了吧?”
他想了想:“快了。和這裡差不多時候。”
“那我們來不來得及?”
“來得及。我們等這裡的花開了,再去那邊看。看兩回。”
她笑了,握著他的手。
他們站在槐樹底下,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裡。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槐花的香味——雖然槐花還冇全開,但那香味已經藏不住了,一絲一絲的,從那些裂開的花苞裡漏出來,漏在風裡,漏在月光裡,漏在那些等了很久的話裡。
遠處,那拉村裡,老槐樹底下,那些信還在路上。
但有些信,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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