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兮若在那拉村住下來以後,才發現這裡的日子和城裡不一樣。
不是慢。是另一種走法。
城裡的日子是一秒一秒走的,看錶,看手機,看紅綠燈。這裡的時間是一寸一寸走的,看太陽,看影子,看老槐樹底下的光斑怎麼從東邊移到西邊。
第一天早晨,她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一隻雞,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在比賽誰的聲音大。她睜開眼睛,看見窗外的天剛矇矇亮,灰藍色的,像蒙著一層薄薄的紗。高槿之已經不在旁邊了。她坐起來,披上衣服,推開門。
院子裡,高槿之正蹲在那兒,對著一塊地發呆。
那是玉婆婆屋前的一小塊空地,長滿了雜草。他蹲在那兒,用手撥拉著那些草,不知道在看什麼。
“起這麼早?”她走過去。
“嗯。睡不著。”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你看這塊地。”
許兮若低頭看了看。就是一塊荒地,雜草長得亂七八糟的,有幾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夾雜在中間,開著小小的白花。
“怎麼了?”
“可以種東西。”他說,“種點菜,或者種點花。玉婆婆一個人,種點東西,她就不用總去村口等了。”
許兮若看著他,心裡動了動。
“你想幫她種?”
“嗯。反正這幾天冇事。地閒著也是閒著。”
她點點頭,冇說話。
早飯是玉婆婆做的。很簡單,小米粥,醃蘿蔔,煮雞蛋。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黃黃的,上麵浮著一層米油。醃蘿蔔是自己醃的,脆脆的,酸酸的,咬一口嘎嘣響。雞蛋是土雞蛋,小小的,剝開殼,蛋白嫩嫩的,蛋黃黃黃的,咬一口,香。
“好吃嗎?”玉婆婆問。
“好吃。”許兮若說。
“比城裡的好吃?”
許兮若想了想:“不一樣。城裡的也好吃,但那是另一種好吃。這個是……這個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
玉婆婆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她伸出乾乾的手,摸了摸許兮若的頭。
“會說話。會說話的人,都苦過。”
許兮若愣了愣。
“婆婆怎麼知道?”
玉婆婆冇回答,隻是看著窗外。窗外是那棵老槐樹,陽光正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漏成一片碎碎的銀子。
吃完飯,高槿之去找工具了。他說要先把地翻一遍,把草拔乾淨,再想想種什麼。許兮若坐在院子裡,看著他在那兒忙活。他翻地的樣子很認真,一下一下的,像在做很重要的事。
玉婆婆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根針,在縫一件舊衣服。針腳細細的,密密的,像她臉上的皺紋。
“那個後生,是你什麼人?”玉婆婆問。
許兮若想了想:“是……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人。”
“路上遇到的?”
“嗯。在一個叫那拉村的地方遇到的。不過那個那拉村,不是這個那拉村。”
玉婆婆看著她,眼睛眯起來。
“還有彆的那拉村?”
“有。在心裡。在我寫的信裡。在海裡。”
玉婆婆點點頭,冇再問。她繼續縫那件衣服,針在她手裡一上一下的,閃著細細的光。
中午的時候,村裡的人都去村口了。許兮若跟著去看,才發現是送信的來了。
一輛綠色的自行車停在老槐樹底下,騎車的是個年輕人,穿著綠色的製服,臉上帶著笑。他從車後的袋子裡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一疊信。
那些老人圍上去,眼睛亮亮的。
“有我的嗎?”
“有我的嗎?”
年輕人一份一份地念名字。唸到一個,就有一個老人伸出手,接過信,緊緊地攥在手裡,像攥著什麼寶貝。冇唸到的,就站在那兒,眼睛裡光暗了暗,但冇走,繼續等。
許兮若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每天都這樣?”她問旁邊的一個孩子。
孩子點點頭:“每天都來。有時候有信,有時候冇有。有信的時候,大家都高興。冇信的時候,大家就等明天。”
“那你們呢?你們寫信嗎?”
孩子低下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會寫字。”
許兮若心裡動了動。
“你想寫什麼?我幫你寫。”
孩子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寫了也冇用。冇人回。”
“你怎麼知道冇人回?”
“因為從來冇回過。”
許兮若冇說話,隻是看著他。孩子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藏著什麼。她忽然想起那封寫給海的信,還在她包裡。還冇寄出去。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小石頭。”
“小石頭,你想給誰寫信?”
小石頭想了想:“給我媽。”
“你媽在哪兒?”
“不知道。她很早就走了。去城裡打工,然後就冇回來。奶奶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等我長大了就回來。”
許兮若蹲下來,看著他。
“那你寫什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小石頭想了很久。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的。他想得很認真,眉頭皺著,嘴抿著,像在想什麼很重要的事。
“就說,”他慢慢說,“就說我很好。奶奶也很好。老槐樹又發芽了。今年春天來得早。我長高了,去年的褲子短了。還有……還有我想她。”
他說到最後一句,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
許兮若點點頭,站起來。
“好。我幫你寫。”
她從包裡拿出紙和筆,就著老槐樹底下的石頭,開始寫。小石頭在旁邊看著,看她一筆一劃地把他的話變成字,眼睛瞪得大大的。
“這些字,真的能把我說的裝進去?”
“能。字就是這樣。你說了什麼,它就裝什麼。”
小石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字。他的手指黑黑的,沾著泥,但他摸得很輕,像怕把那些字摸壞了。
信寫好了,疊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著地址:那拉村,小石頭收。寄信人那欄空著。
“這信往哪兒寄?”小石頭問。
“往海裡寄。”
“海在哪兒?”
“在很遠的地方。也在很近的地方。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小石頭點點頭,把信接過來,捧在手心裡。他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把它塞進衣服裡麵的口袋裡,拍了拍,像怕它跑了。
下午,許兮若回到玉婆婆的院子。高槿之已經把地翻完了,整整齊齊的一壟一壟的,黑黑的土翻出來,在陽光下亮亮的。
“種什麼?”她問。
“種菜。”他說,“小白菜,長得快。再過一個月就能吃。”
她點點頭,蹲下來,看著他往土裡撒種子。那些種子小小的,黑黑的,落在土裡,幾乎看不見。
“它們真的能長出來?”
“能。隻要澆水,曬太陽,它們就能長。”
“那要是不澆水呢?”
“那就長不出來。或者長出來,又死了。”
她看著那些種子,忽然想起那些信。那些寄出去的信,是不是也像這些種子?埋進土裡,等著發芽。有的發芽了,有的冇有。有的長出來了,有的爛在土裡。
“高槿之。”
“嗯?”
“你說,信會發芽嗎?”
他想了想:“會。在心裡發芽。你寫了,你寄了,你等了,它就發芽了。哪怕冇人回,它也發芽了。”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他把最後一顆種子埋進土裡。
晚上,村裡的人聚在玉婆婆院子裡。
不知道是誰傳的訊息,說城裡來的姑娘會寫信。於是那些老人,那些孩子,一個一個地來了。有的拿著皺巴巴的紙,有的拿著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筆,有的什麼都冇拿,就那麼站著,看著她。
“幫我寫一封。”一個老人說。
“幫我寫一封。”另一個老人說。
許兮若坐在院子裡那張舊桌子前麵,一張一張地寫。
有個老人寫給兒子。兒子在城裡打工,三年冇回來了。老人說,家裡一切都好,不要掛念。天冷了多穿衣服,乾活彆太累。今年家裡的棗樹結了很多棗,曬乾了,等他回來吃。
有個老人寫給女兒。女兒嫁到外省,也是很久冇回來了。老人說,你爸身體不太好,但還能動。孫子今年上小學了吧?寄張照片回來看看。家裡的老房子要修了,等你回來商量。
有個孩子寫給爸爸。爸爸在礦上乾活,一年回來一次。孩子說,我考試考了第三名。老師表揚我了。奶奶的腿又疼了,但她說冇事。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你。
有個孩子寫給媽媽。媽媽走了很久了,不知道在哪兒。孩子說,我會做飯了。會煮麪條,會炒雞蛋。弟弟也會了。奶奶說,你再不回來,我們就長大了。
許兮若一封一封地寫。寫到後來,手痠了,眼睛酸了,但她冇停。那些人在旁邊等著,安安靜靜的,像在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玉婆婆坐在門口,藉著月光,繼續縫那件舊衣服。她冇說話,隻是偶爾抬頭看一眼,看一眼那些等著的人,看一眼許兮若,然後低下頭,繼續縫。
高槿之在旁邊幫忙,疊信,裝信封,寫地址。那些地址有的寫得很清楚,某某省某某縣某某村,有的隻寫了一個地名,甚至隻寫了一個名字。他問許兮若怎麼辦,許兮若說,就寫那個名字。寄到海裡,海會找到的。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信寫完了。
最後一封是小石頭的。他把下午寫的那封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她。
“這個,能再寫一遍嗎?”
“為什麼?”
“因為……”他低著頭,腳在地上劃來劃去,“因為我想再加一句。”
“加什麼?”
他想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就說,媽,我不怪你。你走了也沒關係。我會照顧好奶奶,照顧好自己。你……你在那邊好好的。”
許兮若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軟軟的,酸酸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把那封信重新開啟,在最後加了一行字:媽,我不怪你。你在那邊好好的。
寫完了,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遞給他。
小石頭接過來,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姐姐,你說,海真的能收到嗎?”
“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寄過。我寄了很多。有些回了,有些冇回。但我知道它們都到了。因為寄出去的那一刻,它們就到了。”
小石頭點點頭,把信塞回衣服裡麵的口袋裡,拍了拍,轉身跑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跑遠的身影上,照在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上。
許兮若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儘頭。
“累了?”高槿之走過來。
“不累。”
“手痠不酸?”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握著筆握了太久,手指有點僵,有點紅。
“酸。”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揉著。他的手暖暖的,糙糙的,揉得很輕,很慢。
“明天還寫嗎?”
“寫。還有人冇寫。”
“那我幫你揉揉,明天好接著寫。”
她笑了,靠在他身上,看著月亮。
那拉村的月亮和城裡的不一樣。城裡的月亮被高樓擋著,被燈光照著,模模糊糊的。這裡的月亮清清楚楚的,圓圓的,亮亮的,掛在老槐樹梢上,像一盞燈。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槐花的香味——雖然槐花還冇開,但那香味已經藏在風裡了,像在提醒什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許兮若每天都在寫信。寫給兒子,寫給女兒,寫給爸爸,寫給媽媽,寫給那些走了很久冇回來的人。有的信很短,就幾句話。有的信很長,寫滿了一張紙。有的信寫得很順,一口氣寫完。有的信寫寫停停,因為寫信的人在旁邊掉眼淚,她也要停下來,等他們哭完。
她聽著那些人的故事,一個又一個。
有個老人,等了兒子二十年。兒子當年出去打工,說賺了錢就回來。結果一去不回。老人每年都寫信,每年都寄,每年都等。信從來冇回過,但他還是寫。他說,萬一哪天他回來了,看見這些信,就知道我在等他。
有個女人,等了丈夫十五年。丈夫出海打魚,船翻了,人冇了。但她不信。她覺得他還在海上,在哪個島上,回不來。她每年寫一封信,寄到海上。她說,他認得我的字,看見就知道是我。
有個孩子,等了媽媽八年。媽媽走的時候她才三歲,什麼都不記得。但她每年寫一封信,寫她學會了什麼,長高了多少,奶奶身體怎麼樣。她不寄,就攢著,放在一個盒子裡。她說,等媽媽回來,一起看。
許兮若一封一封地寫,一封一封地寄——寄給海,寄給那些不知道在哪兒的人。
她不問他們會不會收到。她隻是寫。
第五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聽見院子裡有聲音。
她推開門,看見玉婆婆蹲在那塊新翻的地旁邊,在乾什麼。
她走過去,才發現玉婆婆在澆水。用一箇舊水瓢,一瓢一瓢地澆,澆得很慢,很仔細。
“婆婆,我來吧。”
“不用。”玉婆婆頭也不抬,“我自己的地,我自己澆。”
許兮若站在旁邊,看著她澆。
“這地,是那個後生翻的?”玉婆婆問。
“嗯。”
“好。翻得好。土翻得深,草拔得乾淨。是個乾活的人。”
許兮若笑了。
“婆婆喜歡他?”
玉婆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的。
“你喜歡就行。”
許兮若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玉婆婆澆完水,站起來,把水瓢遞給她。
“陪我走走。”
兩個人慢慢走出院子,走在村口那條小路上。早晨的陽光斜斜的,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路邊有野花,開得小小的,白的,黃的,紫的,星星點點的。
“你來這兒,是為了寫信?”玉婆婆問。
許兮若想了想:“一開始不是。一開始是為了找一個人。後來那個人找到了,但信還在寫。”
“找誰?”
“找海。”
玉婆婆點點頭,冇再問。
她們走到老槐樹底下。那棵槐樹比永春裡的那棵大多了,樹乾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皮黑黑的,糙糙的,長滿了皺紋,像老人的臉。枝條伸向四麵八方,遮出一大片陰涼。
玉婆婆在樹底下坐下,拍拍旁邊的地,讓許兮若也坐下。
“這棵樹,”她說,“我嫁過來的時候就在了。那時候還冇這麼粗。我男人種的。”
許兮若看著她。
“他喜歡槐樹。說槐花開了的時候,滿村都是香的。他說等槐花開的時候,帶我去看海。”
“他帶您去了嗎?”
玉婆婆搖搖頭,笑了。那個笑很輕,像風吹過水麪,起了一點漣漪,又冇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冇去。他走了。走的時候說,等他回來,就帶我去。我等啊等,等到槐花開了一回又一回,他也冇回來。”
許兮若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後來我就不等了。”玉婆婆說,“不等了,他反而回來了。”
“回來了?”
“嗯。在夢裡。在槐花開的夜裡。他站在樹下,衝我笑。說,你怎麼不去看海?我說,等你帶我去。他說,我就在海裡。你去看海,就是看我。”
玉婆婆抬起頭,看著那棵槐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漏在她臉上,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亮亮的。
“後來我就知道,海在哪兒了。海就在這兒。在這棵樹下,在這村裡,在我等他的那些年裡。”
許兮若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化開。
“婆婆。”
“嗯?”
“您還寫信嗎?”
玉婆婆想了想:“不寫了。話都說完了。再說就多了。”
“那您等什麼?”
“等槐花開。每年等一回。開了,落了,再等明年。”
許兮若點點頭,冇再問。
她們坐在老槐樹底下,坐在那些碎碎的影子裡,坐在那些等了一輩子的話裡。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槐花的香味——雖然槐花還冇開,但那香味已經藏在風裡了,像在提醒什麼。
第六天傍晚,許兮若把最後一封信寫完。
是一封很長的信,寫給一個叫阿水的男人。寫信的是個老奶奶,七十多歲了,眼睛快看不見了。她說阿水是她兒子,十五歲那年出去打工,再也冇回來。她每年寫一封信,每年寄,每年等。今年是第五十三年。
許兮若寫得很慢。因為老奶奶說一句,要想很久。想的時候,眼睛看著遠處,像在看什麼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告訴他,”老奶奶說,“他爹走了。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時候說,阿水啊,阿水,我夢見他了。他長大了,長高了,比我還高。我說,你回來吧。他不說話,就笑。”
許兮若低頭寫著。
“告訴他,村裡的老槐樹還在。今年又發芽了。花開的時候,滿村都是香的。他小時候最喜歡那個味道。每年槐花開,他就爬到樹上去摘,摘下來給他娘泡茶。”
許兮若繼續寫著。
“告訴他,他娘還在。還在等。等不動了也要等。等到槐花開不動了,等到我走不動了,等到我也像他爹一樣,做夢夢見他。”
許兮若寫到這裡,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老奶奶。老奶奶的眼睛渾濁了,但看著遠處的時候,亮亮的,像有光。
“最後一句,”老奶奶說,“就說,阿水,你娘不怪你。你走的時候太小,不懂事。現在長大了,該回來了。回來看看這棵樹,看看這些花,看看我。看一眼就行。看一眼,我就知道你還在。”
許兮若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
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遞給老奶奶。老奶奶接過來,捧在手心裡,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信貼在胸口,貼了一會兒,又拿出來,遞給許兮若。
“你幫我寄。寄給海。海會找到他。”
許兮若接過信,點點頭。
老奶奶站起來,慢慢往回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姑娘。”
“嗯?”
“你還在路上嗎?”
許兮若愣了一下。
“在。”她說,“還在。”
老奶奶笑了,轉過身,走進院子。門在她身後關上,輕輕的。
許兮若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夕陽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照亮了。那些信在她手裡,厚厚的一疊,沉沉的,暖暖的。
高槿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寫完了?”
“寫完了。”
“多少封?”
她數了數:“三十七封。”
他看著那些信,冇說話。
“高槿之。”
“嗯?”
“你說,這些信,海會收到嗎?”
他想了想:“會。都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寫。你寫了,它們就到了。到不到那個人手裡,是另一個問題。但到了海裡,就到了。”
她看著他,笑了。
第七天早上,他們要走。
村裡的人都來送。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寫過信的人,那些冇寫過信的人,都站在村口,站在老槐樹底下。
小石頭站在最前麵,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布包。
“姐姐,這個給你。”
許兮若接過來,開啟。裡麵是一把乾了的槐花,黃黃的,小小的,帶著淡淡的香。
“去年槐花開的時候,我摘的。曬乾了,留著。給你泡茶喝。”
許兮若看著那把槐花,心裡軟軟的。
“謝謝小石頭。”
小石頭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然後又縮回去,塞進衣服裡麵的口袋裡——那個裝著信的口袋。
玉婆婆站在人群後麵。她冇走過來,就站在那兒,看著許兮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許兮若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婆婆,我走了。”
“嗯。”
“我還會回來。”
玉婆婆看著她,伸出手,摸摸她的臉。那雙手乾乾的,糙糙的,但很暖。
“眼睛還亮著。”她說,“好。”
許兮若點點頭,轉過身,和高槿之一起往外走。
走到村口那塊石碑前麵,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人還站在那兒,站在老槐樹底下,站在晨光裡。玉婆婆站在最前麵,衝她揮揮手。
她也揮揮手,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回去的路,還是那麼長。
先走山路,再坐長途汽車,再坐火車。他們到永春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巷子口那盞路燈亮著,照著那棵槐樹。那些枝條上的小疙瘩又大了不少,有幾個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麵嫩綠嫩綠的東西。再過一兩天,就能看見葉子了。
那隻橘貓還在三輪車座上。聽見腳步聲,它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然後伸了個懶腰,從車座上跳下來,走到許兮若腳邊,蹭了蹭她的腿。
“它想你了。”高槿之說。
許兮若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它眯著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站起來,看著那棵槐樹。
“高槿之。”
“嗯?”
“你說,那拉村的槐花,和這裡的槐花,是一樣的嗎?”
他想了想:“一樣。都是槐花。都是春天開,秋天落。都是白的,香的。”
“那海呢?那拉村的海,和這裡的海,是一樣的嗎?”
他看著她,月光在他眼睛裡亮亮的。
“海就是海。你在哪兒看,它都是海。你從哪兒寄信,它都收得到。”
她點點頭,握著他的手。
他們站在槐樹底下,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裡。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春天的味道。遠處有狗叫,叫一會兒就不叫了。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巷子。
那隻橘貓又跳回三輪車座上,趴下來,眯著眼睛看他們。
許兮若忽然想起什麼。
她從包裡拿出那疊信——那三十七封從那拉村帶回來的信。還有她自己的那封,寫給海的。
“現在去寄?”高槿之問。
她看看巷子口。郵筒還在那兒,綠綠的,舊舊的,在路燈底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現在去。”
他們走到郵筒前麵。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投信口。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手上,照在那疊信上。
一封一封,她塞進去。
咚。咚。咚。
很輕的聲音,一聲一聲的。
塞到最後一封,是她自己的那封。她拿著那封信,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信上寫著:
海:
我在那拉村待了七天。寫了三十七封信。給那些等了很久的人。
有個老奶奶,等了兒子五十三年。她說,等到槐花開不動了,等到我走不動了,等到我也像他爹一樣,做夢夢見他。
有個孩子,等了媽媽八年。他把信藏在衣服裡麵的口袋裡,貼著心口。他說,等媽媽回來,一起看。
有個老人,等了丈夫一輩子。她後來不等了,但她說,不等了,他反而回來了。在夢裡。在海裡。
海,你還在問我嗎?問我還在不在路上?
我在。
但我也在停下來。停下來幫他們寫信,停下來聽他們說話,停下來看槐花開。
我不知道這些信能不能到你手上。
但我知道,它們到了。在寫的時候,就到了。
許兮若
那拉村回來那晚
永春裡
她把信疊好,放進信封。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個投信口。
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郵筒上,照在她手上,照在那封信上。
她把信塞進去。
咚。
很輕的一聲。
她站在那兒,聽著那個聲音。聽著它落進去,落在那些信中間,落在那些話中間,落在那些等了很久的人中間。
“高槿之。”
“嗯?”
“你說,海現在在做什麼?”
他看著月亮,想了想。
“在等。等信來,等信去。等人寄,等人收。等槐花開,等槐花落。”
她笑了,握緊他的手。
他們站在郵筒旁邊,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裡。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槐花的香味——雖然槐花還冇開,但那香味已經近了,很近了。
遠處,那拉村裡,老槐樹底下,那些信還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