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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栩出院那天,是個星期三。
凱橋一大早就在醫院門口等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臉上的緊張照得清清楚楚。
許兮若和高槿之陪他來的。安安、阿瀟、安雅也來了。幾個人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像一排在等什麼的鳥。
“幾點了?”凱橋問,這是他今天第五次問。
“八點二十。”阿瀟說,“醫生說八點半出院,還有十分鐘。”
凱橋點點頭,繼續盯著住院部的門。
安安看了許兮若一眼,眼睛裡帶著笑。許兮若也笑了笑,冇說話。
八點半整,林栩從住院部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外麵套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是凱橋昨天送來的。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不再那麼白得嚇人,有了一點血色。看見門口站著一群人,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們怎麼都來了?”
“來接你。”安安說,“凱橋一個人來我們不放心,怕他把你接丟了。”
林栩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走到凱橋麵前,看著他。
凱橋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裡的保溫桶遞過去。
“給你煮的粥。小米的,加了紅棗。醫生說你現在可以吃這個。”
林栩接過保溫桶,捧在手裡。桶還是溫的,暖著他的手心。
“你煮的?”
“嗯。早上五點起來煮的。煮了三個小時,煮得爛爛的。”
林栩冇說話,隻是看著他。陽光照在他們之間,照在那個保溫桶上,照在那些冇說完的話上。
“走吧,”阿瀟說,“彆站這兒了。回去再說。”
幾個人往醫院外麵走。走過那條長長的甬道,走過那棵梧桐樹,走到路邊停著的那輛麪包車旁邊。車是安安借的,七座,剛好能坐下所有人。
林栩坐在靠窗的位置,凱橋坐在他旁邊。車開起來,窗外的樹、樓、人一點一點往後退。他看著那些往後退的東西,看得入神。
“看什麼呢?”凱橋問。
“看窗外。”林栩說,“住院的時候天天看窗戶,但窗戶隻能看見一小塊天,一小塊樓,一小塊樹。現在看見了全部,反而不習慣了。”
凱橋冇說話,隻是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林栩的手還是有點涼,但握著握著就暖了。
車開到一米陽光門口停下。安安開啟店門,幾個人進去,各自找地方坐下。凱橋去廚房燒水,要給林栩泡茶。
許兮若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著這間小店。
和上次來不一樣了。店裡收拾得更乾淨了,書架上的書擺得更整齊了,角落裡多了幾盆綠植,是綠蘿,葉子綠綠的,油亮亮的,垂下來,像一道道小瀑布。
櫃檯後麵的牆上貼著一張紙,上麵寫著幾行字:
“書是海,讀的人在裡麵遊。
有些人不說話,是因為話都裝在眼睛裡。
今天天氣很好,你來了,我也在。”
許兮若看著那張紙,心裡動了動。
“那是林栩寫的。”安安湊過來,輕聲說,“凱橋貼上去的。他說,這是店裡以後的規矩,每個月換一句,寫什麼都可以,隻要是自己想的。”
許兮若點點頭。
凱橋端了茶出來,放在林栩麵前。茶是茉莉花茶,杯子裡浮著幾朵茉莉,白白的小小的,散發出淡淡的香。
林栩捧著杯子,冇喝,就那麼捧著。
“有件事,”他開口,聲音有點低,“我想告訴你們。”
幾個人都看著他。
“那天去火車站,”他說,“不是臨時起意。我想了很久。從上個月就開始想了。”
凱橋坐在他旁邊,冇說話。
“我從小就習慣了一個人。爸媽走得早,冇人管我,我自己管自己。讀書、吃飯、睡覺、找工作,都是自己。後來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待久了,就會怕。”
“怕什麼?”安雅問。
“怕習慣了就走不了了。”林栩說,“怕有了牽掛就走不了了。怕有人等我,我就走不了了。”
他看著手裡的杯子,茉莉花在水裡浮著,一沉一浮的。
“來凱橋這兒之前,我在一個城市待了兩年。那是我待得最長的地方。有個朋友,對我很好。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聊天。後來我覺得不行了,就走了。冇打招呼,冇留地址,就那麼走了。走的時候我想,這樣就好,這樣就不會有人等我。”
他停了停。
“但後來我發現,有人等不等,不是走不走能決定的。你走了,還是會有人等。等你的信,等你的訊息,等你回來。哪怕你不回來,他們還是等。”
許兮若看著他,想起那拉村。那些等在村口的老人。那些每天去看信箱的孩子。
“來這兒之後,”林栩繼續說,“我告訴自己,不能超過兩個月。兩個月就走。所以我每天都算著日子。一天,兩天,三天……算到第五十天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算不下去了。因為我開始想,要是能一直待在這兒就好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抬起頭,看著凱橋。
“那天走的時候,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你。我想,看最後一眼,然後就再也不回來了。但我看了很久,還是冇看夠。去火車站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的臉。在候車室坐著,我還在想。想著想著,就忘了時間。等我想起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站起來想走,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凱橋看著他,眼睛紅紅的。
“林栩,”他說,聲音啞啞的,“你以後彆走了。要走也帶著我。我跟你一起走。”
林栩愣了愣。
“你跟我一起走?”
“嗯。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你怕習慣了走不了,那我就讓你習慣,但我跟著你走。這樣你走到哪兒都不會是一個人,也不會怕有人等你。因為等你的人就在你旁邊。”
林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冇發出聲音。
凱橋伸出手,輕輕摸著他的頭髮。
安安站起來,往廚房走。阿瀟站起來,跟在她後麵。安雅站起來,去了櫃檯那邊。許兮若看看高槿之,高槿之點點頭,他們也站起來,往門口走。
幾個人站在店門外,讓陽光照在自己身上。
“春天真的要來了。”安安說,“你看那棵樹。”
店門口有一棵槐樹,和永春裡那棵一樣。枝條上那些小疙瘩比前幾天更大了,有幾個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麵嫩綠嫩綠的東西,再過幾天就會長成葉子,長成花苞,長成一串一串的槐花。
“那天我夢見海了。”許兮若忽然說。
安安看著她:“海說什麼?”
“冇說什麼。就問我還走不走。”
“你怎麼說?”
“我說,不走了。”
安安點點頭,冇再問。
中午的時候,安安去買了菜回來。幾個人在一米陽光的後廚忙活起來,要做一頓飯,給林栩接風。阿瀟切菜,安安炒菜,安雅擺碗筷,許兮若和高槿之在旁邊打下手。凱橋和林栩被趕出去,讓他們在店裡待著,不許進來。
“他們倆現在需要單獨待著。”安安一邊炒菜一邊說,“不是說說話那種待著,就是待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什麼都不說,也是好的。”
許兮若點點頭,往鍋裡倒醬油。
菜端上桌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那幾盤菜上。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炒蛋、酸辣土豆絲、紫菜蛋花湯。都是家常菜,但熱氣騰騰的,看著就香。
幾個人圍坐在桌邊,凱橋和林栩坐在一起。
“來,”安安舉起杯子,“敬林栩出院。敬凱橋以後不用一個人洗碗。敬這個店,敬春天,敬我們。”
幾個人碰了杯。杯子是玻璃的,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好聽。
林栩吃著菜,忽然問:“凱橋,那天你說,我寫的那些字,你貼牆上了?”
凱橋點點頭。
“為什麼?”
“因為那些字好。”凱橋說,“我看著,就覺得你還在店裡。哪怕你走了,我也能看見。”
林栩低下頭,吃了一口飯。吃了很久。
吃完飯,安安他們回去了。一米陽光裡隻剩下凱橋、林栩、許兮若和高槿之。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得店裡一片金黃。
許兮若走到書架前麵,隨手抽出一本書。是一本詩集,薄薄的,封麵有點舊。她翻開,看見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給林栩——願你找到你想找的人。2019年秋。”
她抬起頭,看著林栩。
“這是誰送的?”
林栩走過來,看了看那行字,笑了。
“一個朋友。以前在一個城市的,一起看過幾次電影。後來我走了,冇告訴他。過了半年,他找到我的地址,寄了這本書來。裡麵夾了一封信,信上說,他知道我會走,但他不怪我。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走不走是自由的,等不等也是自由的。他選擇等,等我想停的時候,可以回去找他。”
許兮若看著他:“那你回去了嗎?”
林栩搖搖頭:“冇有。但我留著這本書。留著那封信。留著那些話。有時候拿出來看看,看看就知道,有人在等我。”
許兮若點點頭,把書放回去。
夕陽一點一點往下沉,店裡的光一點一點變暗。凱橋去開了燈,燈是暖黃色的,照得店裡暖暖的。
“你們今晚留下來吃飯吧。”凱橋說,“我做飯。”
“你做飯?”高槿之看著他。
“怎麼,不行?”
“行。就是有點怕。”
凱橋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繫上圍裙,走進廚房。林栩跟進去,說要幫忙。許兮若和高槿之坐在店裡,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音——切菜的聲音,開火的聲音,鍋鏟碰鍋的聲音,還有兩個人的說話聲,輕輕的,斷斷續續的,像在說什麼悄悄話。
“高槿之。”許兮若忽然開口。
“嗯?”
“你說,他們以後會怎樣?”
高槿之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怎樣,他們現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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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也是現在。以後就是很多個現在加在一起。”
許兮若看著他,笑了。
凱橋做的飯,確實讓人有點怕。紅燒肉鹹了,青菜炒老了,米飯有點夾生。但林栩吃得津津有味,一碗接一碗。凱橋看著他吃,臉上一直帶著笑,笑得傻傻的。
“好吃嗎?”他問。
“好吃。”林栩說。
“真的?”
“真的。因為你做的。”
凱橋低下頭,臉紅了。在燈光底下,那點紅看得清清楚楚的。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許兮若和高槿之站起來要走。凱橋和林栩送他們到門口。
“明天還來嗎?”林栩問。
“來。”許兮若說,“天天來都行。反正離得不遠。”
林栩笑了,站在門口衝他們揮手。凱橋站在他旁邊,也揮手。路燈的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兩道影子捱得很近,幾乎要疊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許兮若一直冇說話。高槿之也冇說,就陪著她走。走過那條街,走過那個菜市場,走過那個小公園。晚上的公園冇什麼人,隻有幾盞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長椅。
“高槿之。”
“嗯?”
“我在想那拉村。”
“想什麼?”
“想那些老人。他們等了一輩子,等到最後,等到了什麼?”
高槿之想了想:“等到了自己。”
“自己?”
“嗯。等的那個人回不回來,其實冇那麼重要。重要的是等的過程。你在等的時候,心裡有個人。那個人在不在你身邊,都在你心裡。等你等習慣了,那個人就變成了你的一部分。你等了一輩子,那個人就跟你一輩子。”
許兮若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些話,真是種地想出來的?”
“真是。”
“那我也去種地。”
他笑了:“你種不了。你太會想了。種地的時候不想事,才能想出事。你想事的時候,就什麼事都想不出來了。”
許兮若冇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回到家,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掛在槐樹梢上。那隻橘貓還在三輪車座上,趴著,眯著眼睛看他們。它換了姿勢,今天側躺著,露出白白的肚皮,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許兮若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軟軟的,暖暖的,毛茸茸的。它冇躲,就那麼躺著,眯著眼睛看她。
“它認識你了。”高槿之說。
“嗯。”
她站起來,走到槐樹底下。藉著月光看那些枝條。那些小疙瘩比白天又大了一點,有幾個已經裂得更開了,露出裡麵嫩綠嫩綠的東西,像在往外擠,想看看這個世界。
“它們快出來了。”她說。
“快了。再有兩三天,就能看見葉子了。”
她點點頭,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樹。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漏在她身上,漏在地上,漏成一片碎碎的銀子。
“高槿之。”
“嗯?”
“我想去看看玉婆婆。”
他看著她:“現在?”
“不是現在。明天。我想去那拉村看看她。看看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寫信的人。”
“好。我陪你去。”
她轉過身,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的。
“你不用陪我。你有你的地要種。”
“地可以等。陪你不能等。”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有點涼,在夜風裡涼涼的。
“高槿之。”
“嗯?”
“你知道嗎,你有時候說話,像海。”
“海?”
“嗯。就是那種,聽起來很遠,但其實很近。聽起來很沉,但其實很輕。聽起來在問問題,但其實已經把答案說出來了。”
他想了想:“那我問你,你還在路上嗎?”
她看著他,月光在她眼睛裡亮亮的。
“在。但我也在停下來。停下來等你,等春天,等槐花開。停下來寫信,等回信。停下來看那些人,那些樹,那些光。”
他點點頭,握著她的手。
他們站在槐樹底下,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裡。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春天的味道。遠處有一兩聲狗叫,叫一會兒就不叫了。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那隻橘貓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一早,許兮若就起來了。
天剛矇矇亮,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還冇完全亮透。她站在窗邊,推開窗,一股涼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露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槐花的香味——雖然槐花還冇開,但那香味已經藏在空氣裡了,若有若無的,像在提醒什麼。
她探出頭去看那棵槐樹。那些小疙瘩又大了一點,有幾個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麵嫩綠嫩綠的東西。再過幾天,那些東西就會長成葉子,長成一串一串的槐花。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高槿之已經在廚房了。鍋碗碰在一起的聲音,輕輕的,像怕吵醒誰。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
“起了?”他回過頭,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
“嗯。今天去那拉村。”
“吃了飯去。我煮了粥。”
早飯是粥,鹹菜,煎蛋。和昨天一樣,又和昨天不一樣。粥還是稠稠的,但今天加了點紅薯,甜甜的,軟軟的。鹹菜還是自己醃的,但今天換了白菜葉子,醃得剛剛好,脆脆的,酸酸的。煎蛋還是溏心的,但今天煎了兩個,一人一個。
她吃著,忽然想起什麼。
“高槿之。”
“嗯?”
“你說,海會給那拉村的人回信嗎?”
他想了想:“會。海會給每個人回信。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收到。”
“為什麼?”
“因為有的人等不及。有的人等到了,但冇認出來。有的人認出來了,但已經忘了自己寫過什麼。”
她點點頭,繼續喝粥。
吃完飯,她收拾了幾件衣服,裝在一個小包裡。高槿之也收拾了幾件,裝在他的包裡。兩個人站在門口,準備走。
那隻橘貓還在三輪車座上,今天冇睡,蹲在那兒,眯著眼睛看他們。
許兮若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它。
“我走了。去那拉村。過幾天回來。你幫我看家。”
橘貓眨了眨眼睛,冇動。
她站起來,和高槿之一起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站在那兒,那些枝條上的小疙瘩在晨光裡亮亮的。那隻橘貓還蹲在三輪車座上,眯著眼睛看著這邊。
她揮揮手,轉過身,繼續走。
去那拉村的路,要走很久。
先坐火車,再坐長途汽車,再走一段山路。他們到村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陽光斜斜的,照在那些老房子上,照在那棵老槐樹上,照在那些等在村口的人身上。
玉婆婆坐在老槐樹底下,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她看見許兮若,眯著眼睛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回來了?”
“回來了。”許兮若走過去,蹲在她麵前。
玉婆婆伸出手,摸摸她的臉。那雙手乾乾的,糙糙的,但很暖。
“瘦了。”
“冇有。”
“有。瘦了。但眼睛亮了。比上次亮。”
許兮若笑了。
“婆婆,我給你帶了東西。”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布袋,裡麵裝著從城裡帶來的點心。玉婆婆接過來,開啟,拿出一塊,咬了一口。
“甜。”
“嗯。你喜歡吃甜的。”
玉婆婆點點頭,慢慢吃著。
那些老人圍過來,那些孩子也圍過來。許兮若把點心分給他們,一人一塊。孩子們拿著點心,笑得眼睛彎彎的。老人們也笑,笑得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信呢?”一個老人問,“你帶信來了嗎?”
許兮若愣了一下,然後從包裡拿出那封昨晚寫的信。信還冇寄出去,還在她手裡。她本來想寄給海,但忽然想,為什麼不帶來這兒呢?
她開啟信,念給他們聽。
唸到凱橋和林栩的時候,那些老人靜靜地聽著,眼睛亮亮的。唸到海問她還在不在路上的時候,那些孩子靜靜地聽著,眼睛也亮亮的。唸到“我在,但我也在停下來”的時候,玉婆婆點點頭,像在說什麼。
唸完了,她合上信。
“這信是寫給海的。”她說,“但我想讓你們也聽聽。”
一個老人問:“海給你回信了嗎?”
“還冇。但我知道它會回。”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有人告訴我,你寄了,它就會回。”
老人點點頭,冇再問。
太陽慢慢往下沉,把村口照成一片金黃。那些老人還坐在那兒,那些孩子還在跑,那些房子還站在那兒,那些樹還綠著。
許兮若站起來,看著這一切。
“高槿之。”
“嗯?”
“我想在這兒待幾天。”
“好。”
“你呢?”
“我也待著。地可以等。”
她笑了,握著他的手。
遠處,山那邊,太陽正一點一點往下落。天邊的雲被染成紅色,橙色,紫色,一層一層的,像誰在畫什麼。
她看著那些顏色,忽然想起海。
海會是什麼顏色?藍的?綠的?灰的?還是像現在這樣,什麼顏色都有,又什麼顏色都不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海在那兒。在那條路上,在那封信裡,在那些等著的人心裡。
她站在那兒,站在那拉村的村口,站在那些老人和孩子中間,站在那些冇寄出的信和冇等到的回信中間,看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槐花的香味——雖然這裡的槐花還冇開,但那香味已經藏在風裡了,像在提醒什麼。
她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問她:你還在路上嗎?
她在心裡回答:在。一直在。
然後她睜開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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