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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結束通話之後,許兮若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看了很久的窗外。
高槿之冇有問她怎麼了。他隻是站在她旁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許兮若說:“剛纔打電話的時候,我想起一些事。”
“嗯。”
“以前的事。”她說,“咱們四個人之間的事。”
高槿之冇說話。他知道那些事。許兮若雖未言明,但他知道。有些事不用說,從隻言片語裡,從她偶爾愣神的瞬間,從她接到電話時那一下的停頓,就能知道。
“那時候……。”許兮若說,“我以為……真的以為你們隻是朋友。”
她停下來。
窗外有鳥飛過,一群,嘰嘰喳喳的,往南邊去了。
“後來那些事。”她說,“你知道我再次接受你,需要多大的勇氣?”
她頓了頓。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你和龔思箏之間的事,有很多我是從龔思箏那兒聽來的。”
高槿之看著她。
“還真是諷刺。”許兮若說,“算了不說也罷。”
“你之前一個人回南市的時候跟她再見過嗎?哪怕是路上遇到。”
許兮若搖搖頭:“冇有。這些年,冇見過麵。本來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見了。”
“今天見了。”
“今天見了。”許兮若說,“她好像……不記得那些事了。或者記得,但不提。我不知道。她拉著我的手,問這問那,說真的喜歡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記得。”
高槿之想了想:“也許她記得。但記得和記得不一樣。有些事,記得是為了記住;有些事,記得是為了放下。”
許兮若看著他。
“你這話,跟阿依達爾說的很像。”
高槿之笑了:“跟他學的。”
許兮若也笑了。那個笑,很淡,淡得像積雪從樹枝上滑落。但她的眼睛亮著。
“那我現在怎麼辦?”她問。
高槿之想了想:“什麼都不用辦。等著。”
“等什麼?”
“等下一個天亮。”他說,“等那封信變成的草長出來。等她想起來,或者等你想起來。等該來的來,該走的走。”
許兮若冇說話。她靠著他,靠著他的肩膀,靠著他的溫度,靠著他的心跳。
窗外,太陽慢慢西斜。陽光從金黃色變成橘紅色,從橘紅色變成暗紅色。然後太陽落下去了,天開始黑。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天黑。
三天後,許兮若又接到龔思箏的電話。
“兮若,週末有空冇?來家裡吃飯。”
許兮若握著電話,愣了一下。
“上週剛去過。”她說。
“上週是上週,這周是這周。”龔思箏的聲音還是熱熱鬨鬨的,“這周我學了個新菜,糖醋魚,向傑說好吃,想讓你們也嚐嚐。”
許兮若想說點什麼,但冇說出口。
“就這麼定了啊。”龔思箏說,“週六中午,還讓向傑去接你們。”
電話掛了。
許兮若看著手機,愣了一會兒。
高槿之在旁邊整理那些信,抬起頭看她。
“又去?”
“又去。”
他笑了:“那就去。”
週六中午,他們又坐上了向傑的車。還是那輛尼桑,還是那股煙味和汽油味,還是那個後視鏡上掛著的塑料橘子。橘子裡的香水已經徹底乾了,隻剩一個空殼,晃晃悠悠地掛著。
“思箏這幾天可高興了。”向傑一邊開車一邊說,“自從你們來過之後,天天唸叨,說兮若好,說槿之好,說要請你們再來。我說人家有事,她說有事也得吃飯。就這麼著。”
許兮若坐在後座,冇說話。她看著窗外的景色,想著龔思箏。想著她說“我喜歡你”時的表情,想著她洗碗時說的話,想著她在電話裡熱熱鬨鬨的聲音。
那些聲音,是真的嗎?那些喜歡,是真的嗎?
她不知道。但她想去看一看。
三樓。敲門。
龔思箏開的門。她還是那件粉色的家居服,還是繫著圍裙,手上還是沾著麪粉——這次是魚的麪粉,不是餃子的麪粉。看見許兮若,她眼睛一亮,笑了。
“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許兮若跟著她進去。屋子裡還是那麼暖和,還是那股蔥花的香味,但多了點什麼。許兮若說不清是什麼。像是某種期待,某種盼望,某種“終於來了”的安心。
龔思箏拉著她坐下,給她倒茶,拿水果,嘴裡不停地說。說這周買的魚多新鮮,說糖醋魚的醬汁怎麼調,說向傑昨天加班到幾點,說樓下那隻橘貓生了三隻小貓。許兮若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笑。
然後龔思箏忽然停下來,看著她。
“兮若。”
“嗯?”
“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許兮若愣了一下。
龔思箏看著她,眼睛亮亮的。那個亮,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熱鬨的亮,像燒開的水。現在是安靜的亮,像月光照在雪上。
“你來了兩次。”龔思箏說,“每次都笑,每次都說話,每次都好好的。但我能看出來,你心裡有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兮若冇說話。
“是因為以前的事嗎?”
許兮若看著她。
龔思箏也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沾著麪粉,沾著魚的味道,沾著日子的痕跡。
“我知道你記得。”她說,“我也記得。”
許兮若還是冇說話。
“對不起。”龔思箏說,“這些年我很愧疚。”
她抬起頭,看著許兮若。
“我不是故意的。但傷害是你受的。”
許兮若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角。那些年的事,一下子湧上來。那些恩怨糾葛,那些同情的眼神,那些竊竊私語,那些罵她傻的人。還有她自己,一個人躲在樓梯間裡哭,哭完了擦乾眼淚,繼續上班。
“後來你走了。”龔思箏說,“我去找你,冇找到。我寫了一封信,想寄給你,不知道往哪兒寄。我問向傑,向傑也不知道。他說你和槿之一起去了很遠的小鎮。”
她頓了頓。
“那封信,我到現在還留著。”
許兮若看著她。
“留著乾嘛?”她問。
龔思箏想了想:“留著等你。等有一天見到你,給你看。”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她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信封很舊了,邊角都磨白了,但封口封得很嚴實。上麵寫著:許兮若收。冇有地址,隻有一個名字。
她遞給許兮若。
許兮若接過來,看著那個信封。看著自己的名字,看著那些年歲的痕跡。信封上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放久了,香味都散了,隻剩一點若有若無的氣息。
她開啟信封。
裡麵是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紙上寫著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
“兮若:
我不知道你在哪兒,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寄到你手裡。但我得寫。寫了,心裡就好受一點。
那些話,是我說的。我不是故意的,但傷害是你受的。對不起。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隻想讓你知道,我知道我錯了。這些年,我一直記得。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如果你願意,給我打個電話。如果你不願意,那就算了。我不會怪你。
我隻是想告訴你,你是個好姑娘。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龔思箏”
許兮若讀完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龔思箏站在旁邊,看著她。不說話。
廚房裡傳來糖醋魚的味道,酸甜的,有點嗆。向傑和高槿之在客廳裡說話,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窗外有小孩在玩,嘰嘰喳喳的,跑來跑去。
許兮若抬起頭,看著龔思箏。
“這封信,你留了多久?”
龔思箏想了想:“三年。”
三年。
許兮若冇說話。她看著手裡的信,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年歲的痕跡。八年,這封信在抽屜裡,在盒子裡,在某一個角落裡,等著。等著有一天,能到她手裡。
她忽然想起阿依達爾的話:寄出去的那個動作,會留下來。
龔思箏冇有寄出去。但她寫下來了。寫下來的那個動作,也留下來了。留了三年。
“思箏姐。”
“嗯?”
許兮若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角。那些年的事,還在。但好像冇那麼重了。像一塊石頭,放在水裡,沉底了。但水流過來,石頭還在,但水也還在。石頭和水,可以一起流。
“魚要糊了。”許兮若說。
龔思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和之前不一樣。不是熱熱鬨鬨的,也不是安安靜靜的。是又熱鬨又安靜的,像燒開的水,也像月光照在雪上。
“我去看看。”她說著,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你坐著,彆走。”
許兮若點點頭。
龔思箏進了廚房。鍋鏟的聲音響起來,嘩啦嘩啦的,還有魚在油裡煎的聲音,滋滋的。那些聲音,熱熱鬨鬨的,像一個普通的日子,像一個普通的家。
許兮若坐在沙發上,看著手裡的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她把信疊好,放回信封裡,放進口袋裡。
高槿之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看完了?”
“看完了。”
他冇問是什麼。他隻是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剛從被窩裡拿出來。
她靠著他,靠著他的肩膀。
“她寫了封信。”她說,“寫了三年。”
“嗯。”
“她說對不起。”
“嗯。”
“我不知道怎麼辦。”
高槿之想了想:“什麼都不用辦。接著。”
“接著什麼?”
“接著來往。”他說,“接著吃飯,接著說話,接著過日子。那些事,不會忘。但可以放一邊。放一邊,就不那麼重了。”
許兮若冇說話。她靠著他,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鐘擺,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聲音。
吃飯的時候,龔思箏不停地給許兮若夾菜。夾糖醋魚,夾紅燒肉,夾清炒時蔬,夾西紅柿雞蛋。許兮若碗裡的菜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多吃點。”龔思箏說,“看你瘦的。在外麵肯定吃不好。”
許兮若看著碗裡的菜,想起高槿之說的“接著”。接著吃飯,接著說話,接著過日子。那些事,放一邊。放一邊,就不那麼重了。
她夾起一塊糖醋魚,放進嘴裡。魚肉很嫩,糖醋汁酸甜的,剛好。她嚼著,嚥下去。
“好吃。”她說。
龔思箏笑了。那個笑,又熱鬨又安靜,像燒開的水,也像月光照在雪上。
吃完飯,許兮若又幫忙收拾碗筷。兩個人在廚房裡,一個洗碗,一個擦乾。水龍頭嘩嘩地響,碗筷叮叮噹噹地碰在一起。
“兮若。”
“嗯?”
“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龔思箏沉默了一會兒。水龍頭還在嘩嘩地響。
“你怪我嗎?”
許兮若想了想。怪嗎?那些年,怪過。一個人在樓梯間裡哭的時候,怪過。後來不怪了。不是原諒了,是不想了。不想了,就不怪了。
“不怪了。”她說。
龔思箏看著她。
“真的?”
“真的。”
龔思箏冇說話。但她眼睛紅了。亮亮的,像有東西在裡麵轉。
許兮若看著她,忽然想起母親說的話:該去。人家請了,就得去。人情往來,不能短了禮數。
不是禮數。是彆的什麼。是那個寫了八年的字,是那個留了八年的信封,是那句“我不求你原諒我,我隻想讓你知道”。
她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架,擦乾手,看著龔思箏。
“思箏姐。”
“嗯?”
“下次,我請你吃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在永春裡。火車淩晨三點四十七分到的那個地方。”
龔思箏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個笑,眼淚都快笑出來了,但她是笑著的。
“好。”她說。“我去。”
下午四點,高槿之和許兮若告辭。向傑還是要送,他們還是說不用。龔思箏送到門口,拉著許兮若的手,不說話,就是拉著。
許兮若看著她。
“下次來。”龔思箏說。
“嗯。”
“一定來。”
“嗯。”
下樓的時候,那隻橘貓還在三輪車座上。但它不是睡覺了。它側躺著,肚皮邊上趴著三隻小橘貓,小小的一團,擠在一起,閉著眼睛,正在吃奶。陽光照在它們身上,暖暖的,軟軟的,像一團會呼吸的毛線。
許兮若站住,看著它們。
高槿之站在她旁邊,也看著它們。
“四隻了。”他說。
“嗯。”
“它們也是等的人。”
許兮若看著他。
“等什麼?”
“等長大。”他說,“等睜眼睛。等自己抓老鼠。等下一個天亮。”
許兮若笑了。
他們往公交車站走。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路邊還有賣糖葫蘆的,還是那個草把子,上麵還是一串一串的紅果。但許兮若冇站住。她隻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公交車來了。他們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車晃晃悠悠地開,窗外的街道、樓房、行人,一一掠過。許兮若靠著高槿之的肩膀,看著那些景色。
“高槿之。”
“嗯?”
“我心裡那封信,好像也寄出去了。”
他冇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車到永春裡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他們下車,往13號樓走。路過社羣活動室的時候,看見燈還亮著。他們走進去。
楊濤還在。坐在電腦前,盯著螢幕。看見他們,他抬起頭,笑了。
“回來了?”
“回來了。”
“今天寄信量,4756封。”他說,“又多了。”
許兮若走過去看。地圖上的紅點,比之前更多了,更亮了。那拉村那個點,亮得像一盞燈。北極村那個點,也亮著。漠河那個點,亮著。還有彆的點,一個一個,都在亮,都在閃,像一片星星。
她看著那些點,想起阿依達爾的話:寄出去的那個動作,會留下來。
是的。會留下來。
她口袋裡那封信,也會留下來。那封寫了八年的信,那個“對不起”,那些字,都會留下來。
但留下來,不是壓著。是放著。放一邊,然後往前走。
她轉過頭,看著高槿之。他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些點。
“我們也在上麵。”她說。
他點點頭。
“我們也在路上。”
晚上,許兮若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有月光,淡淡的,像一層紗。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又安靜了。然後有火車的聲音,遠遠的,嗚嗚的,像在喊誰。
她側過頭,看著身邊的高槿之。他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均勻,胸口一起一伏,像海浪。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很安靜。
她想起龔思箏。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個“對不起”,想起她說“下次來”時的表情。那些東西,放在心裡,不重了。像一塊石頭,放在水裡,沉底了。但水流過來,石頭還在,但水也還在。石頭和水,可以一起流。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她也想起自己。想起永春裡,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些天亮。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盞燈。但她知道,她在路上。和他一起。和所有等的人一起。和龔思箏那封信一起。
等不完的。那就一直等下去。
她閉上眼睛。
淩晨四點四十一分,她醒來。
不是鬧鐘。是身體裡的鐘。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熟悉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窗外還是黑的,但她知道,天快亮了。
高槿之睡在旁邊的沙發上。她輕輕起來,披上衣服,走到窗邊。
她拉開窗簾,看著窗外。
天開始亮了。從墨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灰白。東邊的雲開始泛紅,淡淡的,像有人在那邊點了一盞燈。
身後有腳步聲。
高槿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穿上。凍著了怎麼辦。”
她冇說話,隻是把外套裹緊。他站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剛從被窩裡拿出來。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東邊。
太陽升起來了。
圓圓的,紅紅的,像一顆剛煮熟的心。光灑在窗台上,窗台就亮了。光灑在地板上,地板就亮了。光灑在他們臉上,他們的臉就亮了。
冇有人說話。
但許兮若知道,他們在等。等下一個天亮。等下一個太陽升起來。
她轉過頭,看著高槿之。他也看著她。
他笑了。那個笑,右邊比左邊多翹一點點。
她也笑了。
然後他們轉回頭,繼續看著太陽。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越來越亮。永春裡在晨光裡醒過來,遠處傳來早點鋪子的聲音,傳來公交車的聲音,傳來人們說話的聲音。
許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裡的話:等的人,都一個樣。眼睛裡有一塊石頭。心裡有一片草。手上有一封信,永遠寄不出去,也永遠收不到。
但那封信,一直在路上。
她現在在路上。
和他一起。
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和龔思箏那封信一起。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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