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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淩晨四點四十一分,許兮若醒來。
不是鬧鐘。是身體裡的鐘。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層快要化掉的霜。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一線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她伸手去拿手機。
手停住了。
手機不在床頭櫃上。
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手機在樓下客廳裡。昨晚和高槿之說話到很晚,回來的時候忘了拿上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冇有來信提醒。冇有耳機裡的風聲、鈴鐺聲、他的聲音。
隻有窗外的鳥叫。永春裡的鳥,不是那拉村的鳥。嘰嘰喳喳的,很吵,不像那拉村的鳥叫聲那麼脆,像水滴落在石頭上。
她忽然有點不習慣。
二十二天。二十二封信。每天淩晨四點四十一分,他的聲音會準時出現在耳機裡。像約定好的。像心跳。像天亮。
今天冇有了。
因為他回來了。
她側過頭,看著身邊空著的半邊床。昨晚他睡在客房。父親安排的。說雖然之前在那拉村辦了婚禮但冇領證不能住一起。他笑著答應了,說好。
她想起昨晚。
昨晚七點,她跑下樓,看見他站在13號樓下麵,揹著那個很大的包,抬著頭看著她的窗戶。她跑過去,跑到他麵前,停下來,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右邊比左邊多翹一點點。
他說:“兮若,我回來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疲憊,看著他眼睛裡的光,看著他嘴角的那個笑。二十二天。二十二封信。每天淩晨四點四十一分。每天站在日晷旁看天亮。每天等這個聲音叫她的名字。
現在他站在她麵前。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他張開手臂。
她走進去。
他抱著她。很緊,很緊,像怕她跑掉。他的外套上有風的味道,有火車的味道,有那拉村的泥土的味道。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聞著那些味道。
他說:“我變成一封信了。”
她說:“我收到了。”
就這些。
冇有更多的話。冇有哭,冇有笑,冇有那些她想象過很多次的對話。就這兩個句子。然後他們就那麼站著,在13號樓下麵,在傍晚的餘暉裡,像兩封終於寄到的信,疊在一起。
後來父親下來了。母親也下來了。他們站在樓道口,看著他們。然後父親走過來,拍了拍高槿之的肩膀,說:“回來了就好。上樓吃飯。”
母親包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高槿之吃了三碗。父親喝了點酒,話多了起來,問那拉村怎麼樣,問雪化了冇有,問那些等的人還在不在。高槿之一一回答。說雪化了,草長出來了,等的人還在等,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還在等。
許兮若坐在旁邊,聽著他說。聽著他的聲音。那個聲音,她聽了二十二天,在耳機裡。現在在空氣裡。不用戴耳機,不用調音量,就坐在她旁邊,說著話,吃著餃子,偶爾看她一眼,笑一下。
她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像做夢。
吃完飯,他們坐在客廳裡。父親修收音機,母親織毛衣,高槿之講那拉村的故事。講阿依達爾,講王德明,講那些從全國各地來的人,講那首《等草長出來》。他講到紮西的那塊石頭,講到李秀蓮摸草的樣子,講到那些人站在村口等天亮,一排一排,像一支隊伍。
許兮若聽著,想著那些她聽過很多遍的聲音。現在那些聲音變成了故事,從他嘴裡講出來,有了畫麵,有了溫度,有了顏色。
講到很晚。
然後父親說,不早了,睡覺吧。安排高槿之去客房。他站起來,看著她,笑了笑,說:“晚安,兮若。”
她說:“晚安。”
然後他上樓了。
她坐在客廳裡,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她也上樓了。手機忘在桌上。
現在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鳥叫。
冇有來信提醒。
但他回來了。
五點整,許兮若下樓。
天亮了。今天的亮是那種金燦燦的亮,太陽從雲後麵跳出來,圓圓的,紅紅的,像一顆剛煮熟的心。陽光照在廚房的窗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走進廚房。
高槿之站在那裡,正在煮粥。
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笑了笑。
“醒了?”
“嗯。”
“粥馬上好。你坐著等。”
她坐在餐桌前,看著他。看著他繫著母親的圍裙,看著他用勺子攪動鍋裡的粥,看著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脫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袖子捲到手腕,露出曬黑的手臂。
他盛了兩碗粥,端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嚐嚐。我學的。在那拉村,岩叔教的。”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很稠,米香很濃,裡麵還有幾顆紅棗。
“好喝嗎?”
“好喝。”
他笑了。
他們喝著粥,不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碗裡,照在粥的熱氣上。那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陽光裡打著旋兒,像在跳舞。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兮若忽然開口。
“你今天做什麼?”
高槿之想了想。
“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我想去日晷那兒。”
“好。”
七點整,他們站在日晷旁。
太陽已經升高了,日晷的指標投下一道短短的陰影。許兮若站在那裡,看著東邊。那是她每天看天亮的方向。
高槿之站在她旁邊。
“你每天站在這裡?”
“嗯。”
“看天亮?”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那拉村也每天看天亮。站在土坡上,麵朝東。和你一樣。”
許兮若轉過頭,看著他。
“我們看的是同一個太陽嗎?”
他想了想。
“是。同一個太陽。隻是地方不一樣。”
她點點頭。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東邊。看著太陽慢慢升高,看著陽光越來越亮,看著永春裡在晨光裡醒過來。
然後高槿之開口。
“兮若。”
“嗯?”
“我在那拉村的時候,每天站在土坡上,就想一件事。”
“什麼?”
“想我回來的時候,第一句話說什麼。”
她看著他。
“想好了嗎?”
“想了很多。‘我回來了。’‘我想你了。’‘你還好嗎?’‘我變成一封信了。’”
他笑了笑。
“結果昨天晚上看見你,什麼都說不出來。就抱著你。”
許兮若也笑了。
“我也是。想了二十二天。結果你站在我麵前,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們看著對方。
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暖暖的。
高槿之說:“現在能說嗎?”
她說:“能。”
他說:“我想你了。”
她說:“我也是。”
就這些。
但夠了。
上午九點,他們來到社羣活動室。
楊濤在。看見高槿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回來了?”
“回來了。”
“那拉村怎麼樣?”
“草長出來了。”
楊濤點點頭。他指了指螢幕。
“你們看看這個。”
許兮若走過去看。
今天寄信量:3789封。又多了。
地圖上的紅點,比昨天更亮了。那拉村那個點,亮得像一盞燈。漠河那個點也亮著。還有彆的點——北京,上海,廣州,成都,西安,西藏,烏魯木齊——都在亮。
“那拉村今天寄了多少?”她問。
“156封。”楊濤說。“那些人還冇走。他們說,要等到草長滿整個土坡。”
他點開幾封給她看。
第一封,發件人:紮西,那拉村。收件人:拉薩,某茶館。錄音時長:六十三秒。
她點開。
風聲。小孩的歌聲。還有紮西的聲音——很沉,很穩,像石頭。
“卓瑪,是我。紮西。”
“我現在在那拉村。這裡草長出來了。很小,很嫩,很綠。我摸它們的時候,想起你。想起你煮的甜茶,想起你笑的樣子,想起你走的那天,背對著我,冇有回頭。”
“我等了十二年。今天忽然明白了。我等的不隻是你。我等的是那個會等的自己。”
“你不用回來。你開你的茶館。我過我的人生。但我知道你在拉薩,你知道我在等你。這就夠了。”
“那塊石頭,我帶回來了。它還在我包裡。很重。但我不扔。我要帶著它,去下一個地方。”
六十三秒結束。
許兮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楊濤又點開另一封。
發件人:李秀蓮,那拉村。收件人:北京,朝陽區,某小區。錄音時長:五十五秒。
她的聲音,比之前更輕,更柔。
“誌明,我今天又去看草了。它們長大了一點。昨天還是小綠點,今天就能看清葉子了。兩片。小小的,像小孩的眉毛。”
“我想起你。想起你走的那天,也是這樣春天。柳樹發芽了,桃花開了。你說你會回來。我等了十五年。草長了十五次,謝了十五次。我一直冇等到。”
“但現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不回來。你是在等我心裡的草長出來。”
“現在長出來了。”
“你可以回來了。也可以不回來。都行。”
“因為我心裡的草,已經長出來了。不管你在不在,它都會一直長下去。”
五十五秒結束。
一封接一封。從那拉村寄出的信,越來越多。那些從全國各地來的人,還在那裡。他們每天看草長大,每天寄信,每天等天亮。
許兮若忽然想起阿依達爾的話:等的人,都一個樣。
是的。
都一個樣。
下午兩點,許兮若和高槿之坐在13號樓下的長椅上。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一層薄薄的被子。有幾隻麻雀在地上跳來跳去,找吃的。遠處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高槿之靠著椅背,眯著眼睛,看著太陽。
“那拉村冇有這麼暖的太陽。”他說。“那裡的太陽是涼的,像隔著一層玻璃。”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你喜歡這裡的太陽?”
“喜歡。”他轉過頭,看著她。“因為有你在。”
她笑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在那拉村。”他也笑了。“每天等天亮的時候,就想這些話。想你聽見了會是什麼表情。會笑嗎?會臉紅嗎?會罵我嗎?”
“我冇罵你。”
“嗯。你笑了。”
他們坐著,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高槿之開口。
“兮若。”
“嗯?”
“我明天想去一個地方。”
“哪兒?”
“北極村。”
許兮若愣住了。
“北極村?去找王德明?”
“嗯。還有阿依達爾。我想去看看他們。看看他們等到了之後,是什麼樣子的。”
他頓了頓。
“我在那拉村的時候,每天都和他們在一起。聽他們說話,看他們等天亮,看他們寄信。他們走了之後,我忽然覺得空了一塊。不是少了什麼,是少了那種感覺——那種大家都在等的感覺。”
他看著她。
“你懂嗎?”
許兮若想了想。
“懂。”
她懂。就像她每天淩晨四點四十一分醒來,聽他的信。現在他回來了,那種每天等信的感覺,也空了一塊。
不是少了什麼。是少了那種等的感覺。
高槿之說:“我想去看看,等到了之後,他們還在等什麼。”
“那你什麼時候去?”
“明天。坐火車。兩天兩夜。”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十幾天。看情況。”
許兮若冇有說話。
高槿之看著她。
“你生氣嗎?”
她搖搖頭。
“不生氣。”
“為什麼?”
她想了想。
“因為你在找那個等的感覺。我也在找。”
她抬起頭,看著太陽。
“我們等了二十二天。現在等到了。然後呢?然後做什麼?然後怎麼過?”
她轉過頭,看著他。
“我也想知道,等到了之後,還在等什麼。”
高槿之看著她。
然後他笑了。
“那我們一起去。”
許兮若愣住了。
“一起?”
“嗯。一起去北極村。去看王德明,去看阿依達爾,去看那些等到了的人,還在等什麼。”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不好?”
許兮若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角——右邊比左邊多翹一點點。
然後她笑了。
“好。”
晚上七點,許兮若告訴父母。
父親正在修收音機,聽了她的話,手停了一下。
“北極村?”
“嗯。和高槿之一起。”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多遠?”
“三千多公裡。坐火車,兩天兩夜。”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十幾天。”
父親低下頭,繼續修收音機。
“去吧。”
母親在旁邊說:“衣服帶夠了嗎?那邊冷。”
“帶了。”
“錢夠嗎?”
“夠了。”
母親點點頭。冇再說話。
許兮若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看著父親的手,還在擰螺絲。看著母親的手,還在織毛衣。他們不說話。但他們同意了。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等的時候,你還在路上。不等的時候,你就冇了。
她現在在路上。
和那個她等的人一起。
許兮若給單位領導打了電話請了假,並且和領導說好了等回來再補假條。晚上九點,許兮若收拾行李。
一個揹包。幾件厚衣服。一雙新買的棉鞋。手機充電器。還有那盤磁帶——那盤老式錄音機裡的磁帶。她把它放進行李側袋裡。
高槿之敲門進來。
“收拾好了?”
“嗯。”
他看著她揹包側袋裡的那盤磁帶。
“這是什麼?”
她拿出來,給他看。
“我錄的。每天錄一段。二十三天。從大雪後第一天到今天。”
他接過來,看著那盤磁帶。棕色的帶子,卷在兩個輪子上,一圈一圈。
“我能聽嗎?”
“等到了北極村,一起聽。”
他點點頭,把磁帶還給她。
“好。”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對方。
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謝謝你等我。”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謝謝你回來。”
淩晨四點四十一分,許兮若醒來。
不是鬧鐘。是身體裡的鐘。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月光淡淡的,像一層紗。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一線灰白色的光。
她伸手去拿手機。
手機在。她拿起來看。
冇有來信提醒。
但她笑了。
因為他不用寄信了。他就在隔壁。
五點整,許兮若和高槿之站在小區門口。
天剛亮。太陽還冇出來,但東邊的雲已經開始泛紅,淡淡的,像有人在那邊點了一盞燈。晨風吹過來,涼涼的,有春天的味道。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父親和母親也來了。父親揹著雙手,站在那裡,不說話。母親把一袋吃的塞進許兮若包裡,說路上吃,彆餓著。
楊濤也來了。他站在旁邊,抽著煙,看著他們。
計程車來了。
許兮若抱了抱母親,抱了抱父親。父親拍了拍她的背,冇說話。母親眼眶有點紅,但冇哭。
高槿之跟他們道了彆。
他們上了車。
車開了。許兮若回頭看。父親、母親、楊濤,站在小區門口,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晨光裡。
她轉回頭,靠在座椅上。
高槿之握著她的手。
“害怕嗎?”
她想了想。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你在。”
他笑了。
車往火車站開。窗外的街景飛快地後退。永春裡,13號樓,日晷,社羣活動室——那些她每天經過的地方,一個一個,消失在後麵。
她忽然想起阿依達爾的話:寄出去的那個動作,會留下來。
她寄了二十三天。
現在,她自己變成了一封信。
下午三點,火車上。
窗外的風景一直在變。城市,田野,山巒,河流。一片一片,從眼前掠過。許兮若靠著窗戶,看著那些風景。高槿之坐在旁邊,翻著一本書——不知道從哪兒找的,講北極的。
“你看。”他指著書上的照片。“北極村。這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她湊過去看。照片上是一個小村子,木頭房子,厚厚的雪,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天空是淡藍色的,有一道極光,綠瑩瑩的,像一條飄帶。
“真美。”
“嗯。王德明說,那裡的雪半年不化。堆在那裡,白得晃眼。”
她想象著那個畫麵。白得晃眼的雪,木頭房子,炊煙,極光。還有王德明,站在村口,麵朝南,等天亮。
“你說他們會在嗎?”
高槿之想了想。
“應該在。王德明說,他要在那裡等。等王建國,等阿依達爾,等所有想去的人。”
“阿依達爾呢?”
“他也在。他說要去看雪,看冰,看天亮。看了之後,可能就留在那兒了。”
許兮若點點頭。
她忽然很想見他們。想見王德明,想見阿依達爾,想見那些等到了的人。想看看他們等到了之後,是什麼樣子的。還在等什麼。
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
窗外的風景,一片一片,往後跑。
晚上九點,火車上。
車廂裡的燈暗了。大部分人睡了。許兮若躺在鋪位上,看著窗外的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鹽。
高槿之在對麵的鋪位上,也醒著。
“睡不著?”他輕聲問。
“嗯。”
“在想什麼?”
她想了想。
“想那些等的人。”
“哪些?”
“阿依達爾。王德明。王建國。李秀蓮。紮西。還有那些從那拉村來的人。”
她頓了頓。
“他們等了那麼久。等到了之後,還等什麼?”
高槿之沉默了一會兒。
“等下一個天亮吧。”
“下一個天亮?”
“嗯。阿依達爾說過,等的時候,心裡是滿的。等到了,心裡也是滿的。但那滿的東西不一樣。等的時候,滿的是期待。等到了,滿的是回憶。”
他看著她。
“不管是期待還是回憶,心裡都是滿的。所以還要等。等下一個天亮,等下一個草長出來,等下一個太陽升起來。”
許兮若冇有說話。
她想著他的話。
不管是期待還是回憶,心裡都是滿的。
所以她還要等。等下一個天亮。等下一個草長出來。等下一個太陽升起來。
和他一起。
淩晨四點四十一分,許兮若醒來。
不是鬧鐘。是身體裡的鐘。
她睜開眼,看著車窗外。天還冇亮,但已經開始變亮了。那種黑開始變軟,從墨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灰白。地平線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線,細細的,像一根線。
她坐起來,看著窗外。
高槿之也醒了。他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他們在那裡坐著,看著窗外。看著那道紅線慢慢變寬,慢慢變亮,慢慢染上橘紅色。看著太陽從地平線上慢慢升起來,圓圓的,紅紅的,像一顆剛煮熟的心。
他說:“你看,太陽。”
她說:“嗯,太陽。”
他們看著太陽升起來。看著陽光灑在田野上,灑在遠處的山巒上,灑在近處的樹木上。一切都亮起來,暖起來,活起來。
她忽然想起他信裡說過的話:等的人,都一個樣。眼睛裡有一塊石頭。心裡有一片草。手上有一封信,永遠寄不出去,也永遠收不到。
但那封信,一直在路上。
她現在在路上。
和他一起。
下午兩點,火車到站了。
漠河。
他們下了車,站在站台上。冷風撲麵而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雪的味道。許兮若裹緊了外套,看著周圍的一切。小小的車站,木頭的房子,遠處的白樺林,還有地上還冇化的雪——一灘一灘的,白得晃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高槿之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王大爺?我是高槿之。對,我到了。還有許兮若。我們一起的。好,我們在車站等。”
他掛了電話。
“王德明來接我們。還有阿依達爾。”
許兮若點點頭。
他們站在車站門口,等著。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亂飛。高槿之站在她前麵,替她擋著風。
過了很久,一輛三輪車開過來。突突突的,冒著黑煙。車上坐著兩個人——王德明和阿依達爾。
三輪車停下來。王德明跳下車,走過來。他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狗皮帽子,臉凍得紅紅的,但眼睛亮著。
“小高!來了!”
他握住高槿之的手,用力搖了搖。然後看著許兮若。
“你就是許兮若?”
許兮若點點頭。
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積雪從樹枝上滑落。但他的眼睛亮著。
“阿依達爾說你等了他二十三天。他說,等的人,都一個樣。現在我看見了。是,都一個樣。”
阿依達爾也走過來。他穿著王德明的棉襖,戴著王德明的帽子,臉上也是紅紅的,但眼睛比之前更亮。
“許兮若。”
“阿依達爾。”
他們對視著。然後都笑了。
阿依達爾說:“我說過,等的人,都一個樣。”
許兮若說:“是。都一個樣。”
他們上了三輪車。突突突地往前開。路兩邊是白樺林,光禿禿的,但很直,很高,像一排排站崗的士兵。遠處能看見村子,木頭房子,炊煙裊裊地升起來。
王德明指著前麵。
“那就是北極村。”
許兮若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村子。小小的,靜靜的,被雪包圍著。炊煙升起來,在傍晚的天空裡慢慢散開。
她忽然想起王德明寄的那封信。想起他站在村口,麵朝南,喊他兒子的名字。想起他說:等的時候,我會一直喊他。
他現在等到了。
但他還在等。等下一個天亮。等下一個太陽升起來。等下一個來看他的人。
就像她一樣。
晚上,他們在王德明家裡吃飯。
木頭房子,暖烘烘的爐子,一鍋燉菜,幾個饅頭,還有一盤凍梨。王德明不停地給她們夾菜,說多吃點,外麵冷。
阿依達爾坐在旁邊,不怎麼說話,隻是笑。他的眼睛一直亮著,看著這個,看著那個,像看不夠似的。
吃完飯,他們圍坐在爐子邊。
王德明問:“你們來,就是想看看我們等到了之後,是什麼樣子的?”
高槿之點點頭。
王德明笑了。
“那你們看見了嗎?”
高槿之想了想。
“看見了。”
“什麼樣?”
“和等的時候一樣。”
王德明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得很響。
“是!和等的時候一樣!心裡還是滿的。隻是滿的東西不一樣了。”
他指著阿依達爾。
“他來了之後,我每天帶他去看雪,看冰,看天亮。他看了,笑了。然後他問我:‘你看了一輩子,還看嗎?’我說:‘看。看不夠。’”
“他說:‘為什麼?’”
“我說:‘因為每次看,都不一樣。今天的雪和昨天的不一樣。今天的冰和昨天的不一樣。今天的天亮和昨天的不一樣。看了一輩子,還是看不夠。’”
他頓了頓。
“他聽了,點點頭。然後他說:‘那我也不走了。留在這兒,和你一起看。’”
阿依達爾在旁邊笑了。那個笑容,比之前更淡,但更亮。
“我等了二十年,等到了自己。現在我想看看,等到了之後,還能等什麼。”
他看著王德明。
“他告訴我,能等的東西很多。雪,冰,天亮,草長出來,太陽升起來。等不完的。”
許兮若聽著他們說話,心裡忽然很安靜。
等不完的。
那就一直等下去。
淩晨四點四十一分,許兮若醒來。
不是鬧鐘。是身體裡的鐘。
她睜開眼,看著陌生的天花板。木頭的,有年輪,一圈一圈。窗外還是黑的,但她知道,天快亮了。
高槿之睡在旁邊。他側著身,呼吸很輕,很均勻。
她輕輕起來,穿上衣服,走出門。
外麵很冷。冷得像刀子,刮在臉上。但她不怕。她站在那裡,看著東邊。
天開始亮了。從墨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灰白。地平線上,有一道紅線,細細的,像一根線。
然後門開了。高槿之走出來,站在她旁邊。
“怎麼不叫我?”
“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他握住她的手。
“下次叫我。一起看。”
她點點頭。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那道紅線慢慢變寬,慢慢變亮,慢慢染上橘紅色。看著太陽從地平線上慢慢升起來,圓圓的,紅紅的,像一顆剛煮熟的心。
然後身後有腳步聲。
王德明和阿依達爾也出來了。他們走過來,站在旁邊。
四個人,排成一排,麵朝東,看著太陽升起來。
冇有人說話。
但許兮若知道,他們在等。
等下一個天亮。
等下一個草長出來。
等下一個太陽升起來。
等不完的。
那就一直等下去。
她轉過頭,看著高槿之。他也看著她。
他笑了。那個笑,右邊比左邊多翹一點點。
她也笑了。
然後他們轉回頭,繼續看著太陽。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越來越亮。北極村在晨光裡醒過來,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像在跟太陽打招呼。
許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裡的話:等的人,都一個樣。眼睛裡有一塊石頭。心裡有一片草。手上有一封信,永遠寄不出去,也永遠收不到。
但那封信,一直在路上。
她現在在路上。
和他們一起。
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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