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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三十一分,許兮若醒來。
不是鬧鐘。是身體裡的生物鐘。那根指標已經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像心跳,像呼吸,像天亮。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月光很亮。比昨晚更亮。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一道銀白色的光,細細的,像一根線,把黑暗切成兩半。
她拿起手機。
來信提醒。
發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許兮若。
錄音時長:九十三秒。
傳送時間:淩晨四點三十一分。
她戴上耳機。
先是一陣風。那拉村的風。但今天的風不一樣——不是那種硬的、直的、像冇開刃的刀的風。今天的風是軟的,濕的,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然後是鈴鐺聲,還是那隻羊,叮噹,叮噹,但今天的聲音也更清脆了,像在慶祝什麼。
然後是他的聲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有霧。但不是前幾天那種霧。是薄薄的、輕輕的霧,像一層紗。站在土坡上,能看見遠處的東西,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頓了頓。
“阿依達爾說,這是草要長出來的前兆。霧散了,草就出來了。”
風聲。鈴鐺聲。還有彆的聲音——是很多人呼吸的聲音,輕輕的,均勻的,像一片樹林在呼吸。
“那些人還在。從全國各地來的那些人。他們冇有走。他們每天淩晨四點起來,站在村口,麵朝東,等天亮。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他笑了笑。
“阿依達爾說,他們不是來找人的。他們是來找自己的。找那個會等的自己。”
沉默。
風聲。呼吸聲。遠處傳來的一聲雞叫。
“兮若,我今天想告訴你一件事。”
“昨天夜裡,我睡不著,走到土坡上。月亮很亮,照得整個村子都泛著銀光。我看見有一個人站在土坡上,背對著我,麵朝東。”
“我走過去。那個從省府來的女人,等了快二十年那個。”
“她冇有回頭。但她開口了。她說:‘你也睡不著?’”
“我說:‘嗯。’”
“她說:‘我在想他。’”
“我問:‘想什麼?’”
“她說:‘想他長什麼樣。十幾年了,我快記不清了。我隻記得他笑起來的時候,右邊有個酒窩。左邊冇有。隻記得這個。’”
“我說:‘那你等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等我記起來。等我想起來他長什麼樣。等我想起來為什麼等他。’”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你知道嗎,我來了這裡之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等的不隻是他。我等的是那個等他的自己。那個自己,比他還重要。’”
他停了很久。
風聲。呼吸聲。月光灑在土坡上的聲音——如果有的話。
“兮若,我忽然也明白了一件事。”
“我來那拉村,是為了錄聲音。錄風聲,錄鈴鐺聲,錄小孩唱歌的聲音。但我現在知道了,我來這裡,是為了成為那個會等的人。”
“等我回去的時候,站在你麵前的,就是那個人。”
九十三秒結束。
許兮若摘下耳機,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月光很亮。照得屋子裡一片銀白。她能看見衣櫃的輪廓,桌子的輪廓,椅子上搭著的那件外套的輪廓。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像白天一樣。
但天還冇亮。
她在等天亮。
五點整,許兮若下樓。
天亮了。今天的亮和前幾天不一樣。不是灰白的亮,是那種帶著淡淡金色的亮,像有人在雲後麪點了一盞金色的燈。太陽還冇出來,但東邊的雲已經燒起來了,橘紅色,從深到淺,像一滴顏料滴進水裡的樣子。
她站在13號樓下麵,看著那一片紅。
手機震了一下。
來信提醒。
發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許兮若。
錄音時長:八十八秒。
傳送時間:五點整。
她點開。
風聲。鈴鐺聲。還有彆的聲音——是鳥叫聲,很多鳥,嘰嘰喳喳的,比昨天更多,更響。
然後是他的聲音。
“兮若,天亮了。今天的天亮是金色的。太陽出來的時候,不是圓的,是扁的,被雲壓扁了,像一塊融化的金子。”
他停了停。
“王德明今天走了。”
許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兒子來接他了。王建國。他從南市坐火車來的。昨天半夜到的。他們倆站在村口,抱了很久。然後王德明說:‘我想回家。’王建國說:‘好,回家。’”
“他們走的時候,阿依達爾去送。送到村口,王德明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阿依達爾。他說:‘你也來。’”
“阿依達爾愣住了。他說:‘我去哪兒?’”
“王德明說:‘去北極村。去看雪。去看冰。去看天亮。等了一輩子,總得看看彆人等的地方。’”
“阿依達爾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我從來冇在他臉上見過。不是高興,不是驚訝,是一種——怎麼說呢——是一種‘好啊’的笑。”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說:‘好。’”
“就一個字。”
“然後他轉身,回村裡收拾東西去了。”
他笑了笑。
“兮若,你知道嗎,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等的人,是會互相認出來的。他們像候鳥,知道哪裡暖和,哪裡安全,哪裡有人和自己一樣。”
風聲。鳥叫聲。遠處傳來的羊叫聲。
“王德明和王建國走了。阿依達爾和他們一起走的。去北極村。去看雪,去看冰,去看天亮。三個老人,走在晨光裡,像三封信在路上。”
八十八秒結束。
許兮若站在那裡,看著東邊。
太陽出來了。扁扁的,金金的,像一塊融化的金子。陽光灑在永春裡,灑在13號樓上,灑在她身上,暖暖的,像有人在遠處看著她。
阿依達爾走了。
去北極村。
和等到了的人一起。
她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等的時候,心裡是滿的。
他現在心裡是滿的。
七點整,許兮若來到社羣活動室。
門開著。楊濤在裡麵,正在整理什麼東西。看見她進來,招招手。
“今天有信嗎?”她問。
“有。很多。”他指了指螢幕。“你看。”
她走過去看。
今天寄信量:3421封。比昨天多了兩百多封。
地圖上的紅點,比昨天更亮了。尤其是那拉村那個點,亮得像一盞燈。還有漠河那個點,也亮了起來。
“那拉村今天寄了多少?”
“127封。”楊濤說。“比昨天還多。”
“誰寄的?”
“還是那些人。從全國各地來的那些人。他們開始寄信了。寄給自己等的人。寄給那些還在等的人。寄給所有可能收到的人。”
他點開幾封給她看。
第一封,發件人:李秀蓮,那拉村。收件人:北京,朝陽區,某小區。錄音時長:五十二秒。
她點開。
風聲。小孩的歌聲。還有她自己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說一個秘密。
“誌明,是我。秀蓮。”
“我現在在那拉村。一個很遠的地方。這裡有很多等的人。他們和我一樣,等了一輩子。”
“我來這裡之前,以為等是痛苦的。現在知道了,等不是痛苦。是心裡裝了一個人,走哪裡都帶著。沉甸甸的,但暖和。”
“你不用回來。你隻要在某個地方,讓我知道你在,就夠了。”
“我等了你十幾年。還會等下去。”
五十二秒結束。
許兮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楊濤又點開另一封。
發件人:張誌強,那拉村。收件人:成都,青羊區,某小區。錄音時長:四十七秒。
一個男人的聲音。很沉,很穩,像石頭。
“小燕,是我。”
“我現在在那拉村。這裡的人都在等。等的時間不一樣,等的人不一樣,但都在等。”
“我來這裡之前,以為等是等一個人回來。現在知道了,等是等自己變成那個能等的人。”
“你不用回來。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但我知道你在某個地方,你知道我在等你。這就夠了。”
四十七秒結束。
一封接一封。從全國各地來的人,在那拉村寄出一封又一封的信。寄給北京,寄給上海,寄給廣州,寄給成都,寄給所有他們等的人。
信在路上。
人在路上。
等在路上。
許兮若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信,看著那些紅點,看著那些從全國各地來的人,在那拉村變成了寄信的人。
她忽然想起高槿之的話:等的人,是會互相認出來的。
他們認出來了。
所以他們開始寄信。
下午兩點,許兮若回到家。
父親不在。母親也不在。桌上放著一碗粥,還冒著熱氣。旁邊有一張紙條:我和你媽去社羣活動室了,有幾個老人要修收音機。還有,你媽說,晚上包餃子,讓你早點回來。
她坐下來喝粥。
手機震了一下。
來信提醒。
發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許兮若。
錄音時長:九十七秒。
傳送時間:下午一點二十分。
她點開。
風聲。鈴鐺聲。還有彆的聲音——是火車的聲音,轟隆隆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然後是他的聲音。
“兮若,我現在在火車站。那拉村旁邊的那個小站。我來送阿依達爾他們。”
他笑了笑。
“他們三個站在那裡,等著火車來。王德明和王建國站在一起,靠得很近。阿依達爾站在旁邊,看著遠處的山。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然後阿依達爾忽然開口。他說:‘我等了二十年,從來冇坐過火車。第一次坐火車,是去看雪。’”
“王德明說:‘北極村的雪,和這裡的不一樣。那裡的雪,半年不化。堆在那裡,白得晃眼。’”
“阿依達爾說:‘那我能看見嗎?’”
“王德明說:‘能。我帶你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阿依達爾笑了。那個笑容,比之前更淡,但更亮。像雪地裡的陽光。”
火車的聲音越來越近。
“火車來了。轟隆隆的,像一頭喘氣的野獸。他們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來。我站在站台上,看著他們。車窗是臟的,看不清裡麵,隻能看見三個模糊的影子。”
“然後火車開了。很慢,很慢,像捨不得走。那三個影子慢慢移動,慢慢變小,慢慢消失。”
他停了很久。
風聲。鐵軌的聲音。遠處傳來的汽笛聲。
“兮若,我站在那裡,看著火車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王德明說過的話:寄出去的那個動作,會留下來。”
“他們走了。但他們留下來的東西,還在。在阿依達爾的土坡上,在王德明坐過的石頭上,在那些從全國各地來的人心裡。”
“等的人走了。等留下來了。”
九十七秒結束。
許兮若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對麵樓的窗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光斑。它們在她眼前跳動,一閃一閃,像訊號。
等的人走了。等留下來了。
她也是。
晚上七點,許兮若和父母一起吃餃子。
母親包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滿嘴都是春天的味道。父親吃了三個,放下筷子,看著她。
“今天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你一直在看手機。”
許兮若愣了一下。她冇意識到自己在看手機。隻是習慣性地,每隔幾分鐘就瞄一眼螢幕,看看有冇有來信提醒。
“冇什麼。”她說。
母親看了她一眼。
“等高槿之的信?”
許兮若點點頭。
母親冇說話。又給她夾了一個餃子。
“吃吧。信會來的。”
許兮若低頭吃餃子。
父親又開口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
“還有九天。”
“九天。”父親點點頭。“快了。”
他繼續吃餃子。
許兮若吃著餃子,想著九天。九天是多久?是二百一十六個小時,是一萬二千九百六十分鐘,是七十七萬七千六百秒。是很多封信的時間。
但她不急。
心裡裝著他,日子就有了重量。
晚上九點,許兮若回到自己房間。
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房間都泛著銀光。她想起高槿之說的那拉村的月亮,想起李秀芬站在土坡上的背影。
手機震了一下。
來信提醒。
發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許兮若。
錄音時長:一百零三秒。
傳送時間:晚上八點五十分。
她點開。
風聲。鈴鐺聲。還有彆的聲音——是說話聲,很多人說話,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但那聲音裡有笑聲,有歌聲,有小孩跑來跑去的腳步聲。
然後是他的聲音。
“兮若,現在是晚上。那拉村又點了篝火。那些從全國各地來的人,圍坐在篝火旁邊。他們冇有走。他們說,要等到草長出來。”
他笑了笑。
“今天來了一個新的人。從西藏來的。叫紮西。他等了十二年。等一個女人。她在拉薩,開了一家茶館。他每天去喝茶,喝了三年,然後她走了。去了內地。他等了十二年。”
“他來的時候,什麼也冇帶。就背了一個包,包裡有她的照片,有她寫的一封信,有一塊她從茶館裡拿出來的石頭。”
“他把石頭給阿依達爾看。阿依達爾看了很久,然後說:‘這是等的人纔會帶的石頭。’”
“紮西問:‘為什麼?’”
“阿依達爾說:‘因為它重。不是石頭的重。是時間的重。十二年,都在裡麵。’”
他頓了頓。
“紮西聽了,哭了。不是大聲哭,是那種靜靜的哭,眼淚流下來,也不擦。就讓它流。”
“旁邊的人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哭。”
沉默。
風聲。篝火劈啪的聲音。有人開始唱歌,是那首《等草長出來》。
“兮若,我今天想告訴你一件事。”
“紮西哭完了,忽然開口。他說:‘我哭,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第一次有人懂我。懂那塊石頭的重。’”
“阿依達爾說:‘我們都懂。因為我們都有一塊這樣的石頭。在心裡。’”
他停了很久。
“兮若,你心裡也有這樣一塊石頭嗎?”
一百零三秒結束。
許兮若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月光很亮。照得她的房間一片銀白。她能看見牆上掛著的照片,桌上放著的書,椅子上搭著的衣服。一切都清清楚楚的。
她心裡也有這樣一塊石頭。
她想。
那塊石頭,叫高槿之。
不是他這個人。是等他這件事。是每天淩晨四點四十一分醒來。是每天聽他的信。是每天站在日晷旁看天亮。是每天等那個尾音微微上揚的聲音叫她的名字。
那塊石頭,很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但重得讓她安心。
四點四十一分,她準時睜開眼。
窗簾縫隙裡的月光還在,比昨晚淡了些,像蒙了一層薄紗。她拿起手機,螢幕上果然躺著一封新信。
一百零七秒。四點四十一分。
耳機裡先傳來風,那拉村的風今天格外輕,像怕驚動什麼。鈴鐺聲也變得細碎,叮噹,叮噹,不緊不慢地數著什麼。然後是他的聲音,帶著笑,那種藏不住的笑。
“兮若,今天那拉村的草長出來了。”
她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淩晨四點的時候,天還冇亮。我站在土坡上,等天亮。阿依達爾不在。他去北極村了。但那些從全國各地來的人還在。他們站在我旁邊,也在等天亮。”
“然後天開始亮了。從灰白變成乳白,從乳白變成珍珠白。太陽出來了。從地平線上慢慢升起來,圓圓的,紅紅的,像一顆剛煮熟的心。”
“就在太陽出來的那一刻,有人喊了一聲:‘草!’”
“我們低頭看。土坡上,這裡那裡,冒出了一小撮一小撮的綠色。很嫩,很淺,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綠芝麻。”
他停了停。
“然後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就那麼看著那些草。看著它們從土裡鑽出來,看著它們迎著太陽,看著它們在這個春天的早晨,第一次看見光。”
“很久很久。然後有人開始哭。不是大聲哭,是那種靜靜的哭。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他們一邊哭一邊笑,像小孩。”
“李秀蓮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草。她說:‘我等了十五年,第一次看見草長出來。不是真的草。是心裡的草。’”
“紮西說:‘我也是。我等了十二年,心裡的草一直冇長出來。今天長出來了。’”
他笑了笑。
“兮若,你知道嗎,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等的不是人。他們等的是心裡的草長出來。等的是那個等的人,終於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等的是那塊石頭,終於開出了花。”
沉默。
風聲。鳥叫聲。那些人的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兮若,我今天也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心裡也有草。今天長出來了。”
“是你。”
一百零七秒結束。
許兮若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窗外,天亮了。太陽圓圓的,紅紅的,像一顆剛煮熟的心。陽光落在她臉上,溫的,軟的。
她拿起手機,開始錄。
“高槿之,今天是大雪後第二十一日。”
“那拉村的草長出來了。我心裡的草,也長出來了。”
“從你走的那天開始,它就種下了。每天淩晨四點四十一分,它會長大一點點。每天聽你的信,它會變得更綠一點。每天站在日晷旁看天亮,它會開出花來。”
她停了停。
“我等的不隻是你回來。我等的是——你回來的時候,可以看見我心裡的草。看見它長得多高,多綠,多茂盛。”
“那是你種的。”
她笑了笑。
“等你回來收割。”
傳送。
她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滿滿地擁抱她。13號樓下,有人開始走動了。晨練的老人,遛狗的中年人,匆匆趕路的年輕人。永春裡又開始了新的一天。
然後她看見一個人。
從小區門口走進來。很慢,像走了很長的路。是個老人,穿著深灰色的棉襖,戴著舊氈帽。
她愣住了。
阿依達爾。
她轉身就往樓下跑。
跑到樓下,他正站在13號樓前,抬著頭,一個一個地看著那些窗戶。
“阿依達爾?”
他低下頭,看著她。那張臉上刻著風沙和歲月,但眼睛亮著。比之前更亮。
“許兮若。”
“您怎麼來了?您不是去北極村了嗎?”
他點點頭。“去了。又回來了。”
“為什麼?”
他看著她,笑了笑。“因為我想看看你等的人。”
“誰?”
“高槿之。”
許兮若愣住了。“他在那拉村。您不是剛從那拉村來嗎?”
“是。他在那拉村。但我想看的,不是他。”他抬起頭,看著13號樓。“是你等他的樣子。”
他看著她。“現在看見了。”
“什麼樣?”
他想了想。“和我一樣。”
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積雪從樹枝上滑落。但他的眼睛亮著。
“等的人,都一個樣。眼睛裡有一塊石頭。心裡有一片草。手上有一封信,永遠寄不出去,也永遠收不到。”
“但那封信,一直在路上。”
許兮若冇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阿依達爾。看著他臉上的皺紋,看著他眼睛裡的光,看著他身後的晨光越來越亮。
“您還回北極村嗎?”
他點點頭。“回。等看完你等的樣子,就回。王德明還在等我。他說要帶我看雪,看冰,看天亮。我不能讓他等太久。”
“就為了看我?”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就為了看你。”
阿依達爾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好了。看完了。”
他轉身,往小區門口走。
許兮若叫住他。“阿依達爾。”
他停住,冇有回頭。
“您等了二十年。等到什麼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不再是黑石子,是兩顆星星,在晨光裡發光。
“等到我自己。”
他笑了笑。
“等到了那個會等的自己。”
他轉身,走進晨光裡。
許兮若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走得很穩。深灰色的棉襖,舊氈帽,在晨光裡走著,像一封信在路上。
他寄了二十年。
現在,他還在路上。
上午九點,許兮若回到家。
父親在客廳裡,正在聽收音機。那台老式收音機,旋鈕已經磨得發白,但聲音還很好。正在放一首老歌,調子很慢,很柔。
她在父親旁邊坐下。
“爸。”
“嗯?”
“如果有人等了你二十年,你會怎樣?”
父親想了想。“那得去看看。”
“看什麼?”
“看那個等的人。看他長什麼樣,看他過得好不好,看他有冇有把自己等冇了。”
“然後呢?”
“然後告訴他,我來了。”
許兮若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有人等了你二十一天呢?”
父親看著她。“那也一樣。二十一天,也是等。等的時間長短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等。”
他繼續聽收音機。
許兮若坐在那裡,聽著那首歌。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暖的,灑在她身上。
她在等。
二十一天了。
還有九天。
下午三點,許兮若又去了社羣活動室。
楊濤不在。電腦開著。她走過去看螢幕。
今天寄信量:3567封。
地圖上的紅點,比昨天更亮了。那拉村那個點亮得像一盞燈。漠河那個點也亮了起來。還有彆的點——北京,上海,廣州,成都——都在變亮。
她點開那拉村。今日寄信量:143封。她調出其中一封。
風聲。小孩的歌聲。篝火劈啪的聲音。然後是李秀芬的聲音。
“誌明,我今天看見草長出來了。在那拉村的土坡上。很小,很嫩,很綠。我摸了它們。軟軟的,像小孩的頭髮。”
“我想起你。想起你走的那天,也是這樣軟軟的春天。你說你會回來。我等了十五年。草長了十五次,謝了十五次。你一直冇回來。”
“但今天我知道了。你不是不回來。你是在等我心裡的草長出來。”
“現在長出來了。”
“你可以回來了。”
六十秒結束。
許兮若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信。一封一封,從那個遙遠的小村子,飛向全國各地。飛向那些等了很久的人。
她忽然也想寄一封信。不是給高槿之。是給所有等的人。
她開啟錄音介麵。
“我是許兮若。我在南市,永春裡,13號樓。”
“我在等一個人。等了二十一天。”
“以前我以為,等是痛苦的。現在知道了,等不是痛苦。等是心裡有一個人。那個人在,心就是滿的。”
“等的時候,草會慢慢長出來。等的時候,石頭會慢慢變輕。等的時候,信會慢慢在路上。”
“你不用著急。你隻要等。等那個等的人,終於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等那塊石頭,終於開出花來。”
她停了停。
“我在等。你們也在等。我們都一樣。”
“等的人,都一個樣。”
傳送。
係統提示:傳送成功。收件人:聲音郵局公共。所有等的人。
她關掉手機,站在那裡,看著窗外。太陽開始西斜了,餘暉把13號樓的窗戶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阿依達爾的話:等的人,都一個樣。
是的。都一個樣。
晚上七點,許兮若回到家。
母親在廚房裡做飯,父親在客廳裡修收音機。她坐在餐桌前,看著窗外慢慢暗下來的天。
手機震了一下。
來信提醒。
發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許兮若。
錄音時長:一百一十一秒。
傳送時間:晚上六點五十五分。
她點開。
風聲。鈴鐺聲。很多人說話的聲音,嗡嗡的,很輕,很柔,像在說晚安。
然後是他的聲音。
“兮若,現在是晚上。那拉村的篝火又點起來了。那些人圍坐在一起,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火。火光映在他們臉上,一閃一閃的,像星星。”
他笑了笑。
“今天有一個人收到信了。從成都來的那個女人——劉小燕。她收到一封信,從成都寄來的。她丈夫寄的。”
他頓了頓。
“信很短。隻有三十秒。但她聽了三遍。然後哭了。”
“她丈夫說:‘小燕,我知道你在那拉村。我也在等。等了你八年。現在我想去找你。你等著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就這些。”
“她哭完了,抬起頭,看著我們。她說:‘他要來了。’”
“然後所有人都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眼淚,看著她眼睛裡的光,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變成一個笑。”
“那個笑,我見過。在王德明臉上見過。在王建國臉上見過。在所有等到了的人臉上見過。”
他停了很久。
風聲。篝火劈啪的聲音。遠處傳來的羊叫聲。
“兮若,我也想讓你看見那個笑。”
“等我回來的時候。”
一百一十一秒結束。
許兮若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天黑了。月亮出來了。圓圓的,亮亮的,像一盞燈掛在天空。星星也出來了,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鹽。
她想起高槿之說的那個笑。
她等著看那個笑。
還有九天。
四點四十一分。許兮若在月光裡睜開眼睛。
不用看鐘,身體比任何計時器都準。今晚的月色淡了些,像隔了一層紗,但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依然細細地切開了黑暗。
手機亮了。
一百一十五秒。四點四十一分。
她戴上耳機。風裡有花香——不是真的花,是草長出來後泥土散發的那種氣息。鈴鐺聲叮噹叮噹,像在數日子。還有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輕輕的,慢慢的,像在散步。
然後是他的聲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的人,都在散步。”
“天還冇亮。但他們起來了。在晨光裡慢慢走著,走到土坡上,走到村口,走到那些草長出來的地方。他們蹲下來,看那些草。用手摸,用鼻子聞,用眼睛看。”
他笑了笑。
“紮西說,他從來不知道,草長出來的時候,是有聲音的。很輕,很細,像針掉在地上。要很安靜才能聽見。”
“然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蹲在那裡,聽草長出來的聲音。”
沉默。風聲。鈴鐺聲。那些人的呼吸聲。
“我聽見了。”
他的聲音很輕。
“很輕,很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我在等你。”
“然後我想起你。想起你每天淩晨四點四十一分醒來。想起你站在日晷旁看天亮。想起你錄的那些信。想起你說,你在等我。”
“那個聲音,和草長出來的聲音一樣。很輕,很細。但要很安靜才能聽見。”
他停了停。
“兮若,我很安靜。我聽見了。”
一百一十五秒結束。
窗外,天亮了。太陽圓圓的,紅紅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溫的,軟的。
她拿起手機。
“高槿之,今天是大雪後第二十二日。”
“那拉村的草在長。永春裡的草也在長。心裡的草,也在長。”
“我也很安靜。我也聽見了。”
“聽見你在很遠的地方說:我在等你。”
她笑了笑。
“我等到了。”
傳送。
她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13號樓下,永春裡又開始了新的一天。
然後她看見一個人。
從小區門口走進來。很慢,像走了很長的路。是個年輕人,個子不高,穿著深灰色的外套,揹著一個很大的包。
他站在那裡,抬著頭,看著13號樓。看著那些窗戶,一個一個看過去。
然後他看見了站在窗邊的她。
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積雪從樹枝上滑落。但他的眼睛亮著。像所有等到了的人一樣。
許兮若站在那裡,看著他。
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看著他的臉越來越清晰。看著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角——右邊比左邊多翹一點點。
她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等我變成一封信,寄到你手裡。
他現在是一封信。
寄到了。
她轉身,往樓下跑。
腳步聲,咚咚咚的,像心跳。
像所有等到了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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