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丘山的晨霧散盡時,蘇硯和陸知微已經帶著文物執法隊,完成了主墓室的文物封存與現場勘驗。
省廳的支援警力早已完成了玄丘山全域的布控搜捕,隻是萬敬山的真身如同人間蒸發,後山密道的盡頭隻找到了一輛被遺棄的摩托車,和一張被燒掉一半的去往省城的高鐵票。江晚寧抱著膝上型電腦熬了整整一夜,查遍了全省的交通卡口、住宿登記,都沒能找到萬敬山的行蹤,他就像一滴水,徹底融進了省城的人海裏。
“不用再查了。”蘇硯看著江晚寧熬紅的眼睛,遞過去一杯溫水,“他是故意留下高鐵票的線索,就是要告訴我們,他去投奔萬金山了。現在硬查,隻會打草驚蛇。”
陸知微頷首,手裏拿著剛同步過來的案件偵辦進展,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萬敬山涉嫌的是公安部督辦的跨省文物盜掘大案,全省已經發布了通緝令,他隻要敢露頭,就絕對跑不掉。現在最關鍵的,是先把玄丘山出土的文物妥善封存,把雲州本地萬敬山殘留的網路徹底清掉,斷了萬金山在雲州的根基。”
蘇硯沒有說話,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雲州城中村街景上。
從玄丘山回到福安老店,不過四十分鍾的車程,可他卻像走完了一場跨越千年的路。胸口的玉墜依舊溫涼貼身,懷裏揣著先祖留下的《大唐開元禮》前3卷原版典籍,爺爺的筆記就放在身側,手裏握著的,是蘇家三十七代傳下來的根。
車停在福安老店門口時,蘇硯愣住了。
原本冷清的老街巷口,此刻圍滿了人,烏泱泱的全是雲州本地的街坊和殯葬行業的從業者。福安老店的門頭被重新修繕過,掉漆的招牌被擦得鋥亮,門口擺著十幾麵錦旗,燙金的大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全是這些日子受過他幫助的街坊送來的。
看見蘇硯下車,人群瞬間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聲音裏滿是敬佩和感激:
“小蘇師傅!您可回來了!我們都聽說了,您端了盜墓賊的老巢,保住了咱們玄丘山的老祖宗留下的寶貝!”
“小蘇師傅,我是雲州殯葬協會的,我們全行業都想請您做我們的規製顧問,再也不能讓那些坑蒙拐騙的騙子,壞了咱們這行的規矩!”
“蘇師傅!我是周邊縣城的,專程過來找您,想請您給我家老人主持百年後的喪禮,就信您這規規矩矩的手藝!”
人群的最後,陳守義大爺拄著柺杖走過來,把一個布包塞到蘇硯手裏,眼眶微微發紅:“小硯,這是你爺爺當年留下的雲州殯葬行業的老賬本,還有他當年定下的行業規矩,我替他守了兩年,現在該交給你了。你爺爺一輩子想讓雲州殯葬行業回歸正途,現在,你做到了。”
蘇硯握著沉甸甸的布包,看著眼前一張張真誠的臉,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福安老店。三個月前,他還是那個兜裏隻剩三百多塊錢、即將被清鋪關門的毛頭小子,如今,他成了雲州殯葬圈人人敬佩的蘇師傅,成了蘇家第三十七代名副其實的辦壽人。
他對著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沉穩鄭重,一字一句傳遍了整條老街:
“謝謝各位的信任。我蘇硯,還有蘇家的祖訓,從來都是八個字:禮不逾矩,財不違心。辦壽人辦的,是逝者的身後體麵,安的是生者的離別心結。隻要我還在福安老店一天,就絕不會讓封建迷信的騙局坑害大家,絕不會讓老祖宗傳下來的禮製規矩,淪為盜墓作惡、賺黑心錢的工具。”
話音落下,整條老街瞬間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人群散去後,福安老店終於恢複了安靜。陸知微和江晚寧去了派出所對接案件後續,鋪子裏隻剩蘇硯一個人。他坐在爺爺的遺像前,把先祖的原版典籍、爺爺的筆記、玄丘山的葬脈圖,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上,又把那枚和田玉墜輕輕放在了遺像旁。
“爺爺,我守住了規矩,守住了蘇家的傳承,也給您報了一半的仇。您放心,剩下的路,我會一步一步走下去,絕不會讓您和外公的心血白費,絕不會讓《大唐開元禮》落入惡人手裏。”
他對著遺像,認認真真地鞠了三個躬,起身時,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陳守義大爺送來的布包裏。
開啟布包,除了爺爺留下的老賬本和行業規矩,最底下還壓著一封泛黃的信,是爺爺蘇長庚在去世前三個月寫下的,收信人,正是蘇硯。
蘇硯的指尖微微顫抖,拆開了信封。
信裏的字跡蒼勁有力,是爺爺熟悉的筆跡,一筆一劃,全是對他的囑托,也藏著他從未說出口的秘密:
“吾孫蘇硯,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已經覺醒了傳承,守住了福安老店,也查到了萬敬山的真麵目。爺爺這輩子,最遺憾的,是沒能和陸謹言先生一起,把萬敬山、萬金山兄弟倆繩之以法,沒能護住《大唐開元禮》的全本。”
“萬金山手裏,握著《大唐開元禮》的第4、5卷殘卷,還有另一半玉墜的線索。他是蘇家百年前被逐出宗門的旁係嫡係傳人,野心極大,絕不止於盜掘玄丘山的墓葬。他背後的勢力深不可測,你一定要步步為營,絕不能貿然行事。”
“還有你父母的意外,我查了二十年,始終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我一直懷疑,和萬金山脫不了幹係。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守好蘇家的根。”
“辦壽人的根,從來不是一本秘典,不是一枚玉墜,是對逝者的敬畏,對生者的安撫,對文脈的堅守。無論你將來走到哪裏,遇到什麽險境,一定要記住,守禮,守心,守根。爺爺在天上,會一直看著你。”
信的末尾,是爺爺的簽名,還有一個和桃木牌上一模一樣的“萬”字暗標。
蘇硯把信緊緊攥在手裏,眼眶微微發熱。兩年來的迷茫、委屈、掙紮,在這一刻盡數散去,隻剩下愈發堅定的信念。
他終於明白,爺爺臨終前為什麽不把所有真相告訴他。不是不想,是怕他年輕氣盛,貿然去找萬金山報仇,反而落入對方的陷阱。爺爺要他先在雲州站穩腳跟,先守住傳承,立住人設,練硬翅膀,再去麵對更強大的對手。
接下來的日子,蘇硯徹底沉下心,紮根在了雲州。
他沒有急著去省城找萬金山報仇,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辦壽人”的本職上,放在了雲州本地的深耕上。
他按照《大唐開元禮》的正統規製,重新梳理了民間白事的全流程,把晦澀難懂的唐代禮製,轉化成了通俗易懂、貼合現代民俗的流程規範,免費分享給雲州本地所有合規經營的殯葬從業者,徹底肅清了行業裏“破關煞”“買壽數”的封建迷信騙局。
他接下了雲州各地的殯葬委托,從城中村街坊的普通喪事,到工地無名古墓的遷葬安靈,再到含冤逝者的名譽洗冤,每一個案子,都嚴格恪守祖訓,規規矩矩,分毫不差。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給一位含冤去世的老教師辦壽。老教師生前被人誣陷挪用公款,抑鬱而終,直到去世後半年,真相才水落石出。蘇硯按照《大唐開元禮・洗壽章》的規製,給老教師辦了一場洗壽安靈的儀式,不僅讓逝者走得清白,還幫家屬整理了證據,討回了公道。家屬跪在他麵前泣不成聲,說他不僅給了逝者體麵,還給了生者活下去的底氣。
他帶著陸知微和江晚寧,清掉了萬敬山在雲州殘留的所有下線和盜掘窩點,追回了十幾件被盜掘的唐代文物,徹底斷了萬金山在雲州的根基。陸知微靠著爺爺筆記裏的線索,一步步完善了萬氏集團的犯罪證據鏈,江晚寧則靠著檔案科的專業能力,查清了萬氏集團的工商脈絡和資金流向,三人組成的鐵三角,在雲州紮下了穩穩的根基。
期間,萬敬山的殘餘勢力多次反撲,要麽在他的辦壽現場製造混亂,要麽散播謠言詆毀他的名聲,甚至有人深夜砸了福安老店的門窗。可每一次,蘇硯都靠著過硬的規製功底、街坊的信任、警方的支援,一一化解,反而讓他的口碑越來越硬,人設越來越穩。
每個深夜,他都會坐在爺爺的遺像前,翻看著先祖的原版典籍,摩挲著那枚和田玉墜。燭火搖曳,映著爺爺的黑白遺像,也映著他愈發堅定的眉眼。他知道,雲州隻是起點,他要走的路,還很長。
轉眼三個月過去,時間走到了初秋。
這天傍晚,蘇硯剛結束一場遷葬安靈的儀式,回到福安老店,就看見陸知微和江晚寧坐在鋪子裏,臉色格外凝重。桌子上,放著一份剛從省廳傳來的加密檔案,還有一張高清照片。
照片上,是萬金山的正麵照。男人穿著手工定製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麵容儒雅,眼神裏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和萬敬山有七分相似,卻比他更沉穩,更狠戾。
“萬金山有動作了。”陸知微推了推檔案,聲音冷冽,“他在省城舉辦了一場全省規模的殯葬行業峰會,下週開幕,給你發了邀請函,指名道姓要請你這個‘蘇家嫡係傳人’去做主講嘉賓。”
江晚寧立刻補充道:“我們查到,這場峰會背後,是萬金山在整合全省的殯葬行業資源,想借著峰會的名義,搭建全省的文物走私網路。而且,萬敬山就藏在峰會現場,這是萬金山給我們設的局,也是我們第一次正麵接觸萬金山的機會。”
蘇硯拿起邀請函,指尖撫過上麵燙金的“萬金山”三個字,眼底沒有絲毫慌亂,隻有早已準備好的堅定。
邀請函裏,還夾著一張照片,是父母車禍現場的未公開照片,照片角落的萬字暗標,清晰得刺眼。
他抬頭看向陸知微和江晚寧,嘴角勾起一抹平靜的笑,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邀請函,我們接了。”
“下週,省城見。”
窗外的秋風吹過老街,捲起地上的落葉,福安老店的燭火穩穩地燃著,映著桌上的《大唐開元禮》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