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狠狠拍在越野車的擋風玻璃上,前方的山坳被白茫茫的霧氣裹著,一閃而過的幾道黑影,早已沒了蹤跡,隻能隱約看到警戒帶的反光條在風裏晃蕩,像瀕死者最後的呼吸。
車載電台裏依舊是刺啦刺啦的電流雜音,陸知微連續呼叫了三次,先頭警力的頻道裏始終沒有任何回應。她指尖快速切換著警用通訊頻段,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卻沒有半分慌亂。文物執法生涯裏,比這更凶險的失聯現場她見過太多。
“省廳總隊頻道通了。”陸知微按下對講機,語速快而清晰,嚴格遵循公安廳文物犯罪特聘顧問的權責邊界,同步現場核心情況,“省廳總隊,我是陸知微,玄丘山禮藏正穴外圍警戒區,先頭警力通訊完全中斷,現場疑似出現警員被非法控製的人質警情,提請總隊按人質事件處置預案排程支援,同步申請無人機高空偵察,回傳外圍現場畫麵。”
蘇硯推開車門,山間的寒氣瞬間裹了上來,混著潮濕的土腥氣,還有一絲極淡的火硝殘留氣息——是唐代封石裏的硝石,被機關觸發時摩擦散出的味道。他抬手按住胸口的玉墜,溫潤的觸感隔著衣料貼在麵板上,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平複。目光掃過前方狼藉的警戒區,眉頭瞬間蹙緊。
先頭警力搭建的臨時警戒棚被掀翻在地,警戒帶被扯得七零八落,地麵上散落著警用對講機、執法記錄儀的外殼碎片,還有幾枚清晰的膠鞋腳印。
蘇硯蹲下身,指尖拂過鞋印紋路,瞳孔微微一縮。這紋路和蕭恒墓盜洞裏提取到的鞋印完全一致,是萬敬山麾下核心成員的專屬防滑膠鞋,和周老歪、張老歪手下的外圍嘍囉用的普通勞保鞋,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現場沒有血跡,沒有激烈打鬥痕跡,隻有被刻意清理過的拖拽痕跡,還有被物理損毀的通訊裝置主機板。
“人被控製了,不是遇害。”蘇硯站起身,聲音壓得很低,“是萬敬山的核心人手動的手,他沒下死手,隻是繳了裝置、把人扣在了密林隱蔽處,目的是清掉外圍警戒障礙,把我逼進他設好的局裏。”
就在這時,江晚寧抱著膝上型電腦也下了車,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臉色發白卻依舊穩著聲線:“蘇硯哥,知微姐,省廳技術科剛同步了實時解密進度!老鬼在山口外圍三分鍾前剛被便衣警力正式抓獲,手機當場就被技術科遠端接管解密,就在解密過程中,一分鍾前,老鬼的手機突然接收到一條來自未知暗號的加密音訊檔案,還有配套的佈防資料,技術科同步解密後第一時間就轉給了我們!”
陸知微瞬間繃緊了神經——老鬼剛被抓兩分鍾,萬敬山就精準傳送了加密檔案,說明他在山口外圍布了流動暗哨。她立刻追問:“暗哨的情況查到了嗎?”
“查到了!”江晚寧指尖快速翻著資料,“一共3個暗哨,都是萬敬山的核心成員,便衣抓捕老鬼的動作太快,他們沒來得及阻止,隻能第一時間給主墓裏的萬敬山報了信!”
“還有三個核心佈防資訊,是技術科從同步資料裏恢複的!”江晚寧的指尖繼續在鍵盤上翻飛,語速加快,“第一,萬敬山在警戒區與主墓之間的密林裏,埋了8台大功率訊號遮蔽器,方圓五百米的地麵公網、警用通訊全被掐斷,先頭警力不是失聯,是裝置完全失去訊號;第二,他不僅封死了正麵進山的主路,還在特警包抄的三條側路,全設了隱蔽路障、落石機關和流動預警哨點,特警一動,他就能第一時間收到訊息;第三,他提前三天就讓老技工摸透了主墓外圍的所有機關規製,他提前進山後,就把原本守護墓葬的防盜機關,改成了阻滯我們前進的陷阱。”
陸知微瞬間瞭然。
難怪電台呼叫沒有回應,不是警力遇害,是萬敬山提前布了訊號遮蔽局,清掉了外圍的警戒力量,把整個禮藏正穴外圍,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封閉獵場。而他的獵物,從一開始就是拿著唯一開墓鑰匙的蘇硯。
“總隊回複,無人機三分鍾後抵達高空空域,特警支援警力還有35分鍾抵達外圍封鎖線,突破路障、機關和預警哨點,至少還要40分鍾才能抵達核心區。”陸知微放下對講機,快步走到蘇硯身邊,目光掃過警戒區深處的密林,“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麽退到五百米外的訊號正常區域,和支援匯合再推進;要麽靠著蕭恒墓的主墓地圖,繞開遮蔽區,先摸清警員的扣押點。”
蘇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警戒區邊緣的一道淺溝裏。
溝裏散落著幾片唐代的繩紋磚碎片,上麵刻著細密的紋路,和蕭恒墓誌上的九疊連環鎖規製紋路分毫不差。他順著淺溝往密林方向走了兩步,腳下的地麵傳來輕微的空響,瞬間停住了腳步。
“不能往前了。”蘇硯猛地抬手,攔住了跟上來的陸知微,指尖點在身前的地麵上,“這裏是警戒區與主墓之間的第一道機關,《大唐開元禮・墓葬防盜篇》裏記載的「步罡鎖」,和九疊連環鎖是配套的外圍防盜機關,踩上去就會觸發兩側密林裏的弩箭齊發。九宮方位對應規製,我每一步的落點,就是側道入口的標記,按我之前寫的規則對應,不會錯。”
陸知微順著他指尖的方向看去,才發現地麵上的草皮有被翻動過的痕跡,下麵的土層早已被挖空,隻留了一層薄薄的承重層,稍有不慎就會掉下去。萬敬山的老技工靠著手裏的殘缺禮製手抄本,誤觸了機關的預警觸發模式,把原本守護墓葬的防盜機關,變成了阻滯他們前進的陷阱。
就在這時,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對講機呼叫聲,緊接著,萬敬山陰鷙沙啞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從密林深處傳了出來,在空曠的山坳裏來回回蕩,帶著濃濃的嘲諷與惡意:
“蘇硯,我知道你到地方了。”
蘇硯的目光瞬間一凜,猛地抬頭望向密林深處。
“十年前,你爺爺蘇長庚,就是站在這片山坳裏,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旁係覬覦主家秘寶,說我不懂禮製根本,說我毀文脈,說我不配碰《大唐開元禮》。”
萬敬山的笑聲裏帶著濃濃的怨毒,透過擴音器傳出來,刺得人耳膜發疼,“可他忘了,是他親手教我認的唐代規製,是他把蘇家主家的家傳殘卷放在書房裏,最後讓我抄到了手!我在玄丘山待了二十年,這山早就是我的地盤了。他到死都想攔著我盜掘玄丘山唐墓,最後還是沒能把我送進去,你外公陸謹言,為了查這件事,最後被我設計的意外,連命都丟在了執法路上。現在,殘篇抄本在我手裏,墓在我腳下,你拿著原版殘卷和半塊破玉墜,又能怎麽樣?”
陸知微的臉色瞬間慘白,握著對講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十年了,她追查了整整十年的外公事故真相,第一次聽到了事發前的完整前因,萬敬山輕飄飄的幾句話,把十年前的血案全貌攤開在她麵前,像一把刀,狠狠紮進了她積壓了十年的執念裏。
“你想救被我扣下的警察,想保住你先祖的衣冠塚,想拿到你爺爺沒坐實的全部罪證,想給你外公討回公道。”
萬敬山的聲音陡然變冷,帶著不容置喙的狠戾,“很簡單,拿著你脖子上的玉墜,一個人進墓來。我隻給你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之內,你不進來,我就徹底觸發九疊連環鎖,永久封死主墓門,毀掉鎖芯原生結構,讓你蘇家世代守護的東西,永遠埋在地下。”
“別以為我捨不得。我手裏有你爺爺的圖紙和蘇家規製的抄本。就算封死正門,我也可以從側上方打進去——大不了整座墓室塌一半,大不了裏麵的典籍毀掉三成。可你呢,蘇硯?你賭得起嗎?”
“對了,別想著耍花樣。”
他的笑聲裏帶著濃濃的惡意,“你敢帶第二個人進來,我立刻讓扣下的警察給我陪葬。他們全被我綁在了外圍機關的觸發點上,一動就死。也別指望你的特警支援,三條進山的路我全封死了,每個路口都有我的人盯著,他們動一下,我就殺一個人質,等他們突破進來,至少要四十分鍾,黃花菜都涼了。”
聲音戛然而止。
山風在三人身邊打轉,寂靜的山坳裏,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山體深處隱隱傳來的機關震顫聲,像催命的鍾擺,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不能去!”
陸知微最先回過神,一把拉住蘇硯的胳膊,眼神裏滿是急切,“這就是他設的死局!他根本不是要你開墓,是拿你當活鑰匙!等你靠著玉墜開啟主墓室門的瞬間,他就會滅口搶玉墜,還要毀掉你手裏的原版殘卷,十年前我外公就是這麽被害的,你不能重蹈覆轍!”
蘇硯沒有說話,指尖死死攥住了胸口的玉墜,溫潤的玉麵隔著衣料,被他的體溫焐得發燙。
他太清楚這是個死局了。
萬敬山算準了所有事:算準了老鬼被抓後,警方會第一時間把資訊同步給他們,算準了他不會眼睜睜看著無辜警員遇害,算準了他不會任由先祖的衣冠塚、《大唐開元禮》原版典籍被永久封死,算準了他要給外公討回公道、坐實萬敬山的罪證,算準了一個小時內支援絕對趕不到,算準了他沒有任何退路,隻能走進這個陷阱裏。
他手裏的玉墜,是唯一能合規開墓的鑰匙,也是萬敬山布了二十年的局裏,最核心的誘餌。
可他更清楚,這是唯一的機會。萬敬山把所有核心力量都集中在了主墓裏,外圍佈防空虛,隻有他孤身入墓穩住萬敬山,陸知微才能帶著支援,繞後解救人質、完成合圍,徹底端掉這個盤踞了二十年的盜墓團夥。
更重要的是,他早已和陸知微定下了完整的計劃:他進墓的路線,會留下規製標記,陸知微能靠著標記,帶著特警從側道合圍;他會在進墓後,用規製複位被萬敬山破壞的機關,降低解救人質的觸發風險;約定好三十分鍾後,特警必須完成外圍突破,形成合圍。
他不是衝動冒進,是謀定後動。
“我必須去。”
蘇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抬眼看向陸知微,目光裏沒有絲毫慌亂,“一個小時,支援剛好能突破外圍防線。我不去,被扣的警員會死,主墓會被永久封死,萬敬山的罪證會永遠埋在地下,你外公的公道,也永遠討不回來。我已經製定好了計劃,我進去穩住萬敬山,你帶著晚寧立刻退到訊號正常區域,和支援匯合,按照我給你的規製,破解外圍的步罡鎖,帶著警力從主墓側道包抄。”
“可是……”
“沒有可是。”蘇硯打斷她,從懷裏掏出爺爺傳下來的《大唐開元禮》原版殘卷,還有標注了規製要點的蕭恒墓誌高清照片,塞進她手裏,“我已經把九疊連環鎖的外圍破解之法,寫在了殘卷的空白處,也留在車上,隻有你能看懂對應的禮製。外麵的事,接應警員、帶支援破局、固定罪證,全交給你了。”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的玉墜,指尖劃過玉麵上的紋路,同時把提前複刻好的規製關鍵頁揣進了懷裏。千年前先祖定下的規製,十年前祖輩用命追查的真相,此刻全壓在了這枚小小的玉墜上。
“蘇敬山是我的先祖,《大唐開元禮》是我蘇家世代守護的東西,這個局,我必須破。”蘇硯看向陸知微,眼神裏滿是篤定,“我們裏應外合,他跑不掉。”
陸知微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熱,卻最終用力點了點頭。她太瞭解蘇硯了,從許臨墓的流沙鎖,到蕭恒墓的石門機關,他從來都不是會退縮的人,這場跨越千年的文脈守護,這場遲了十年的公道追索,他必須親自走完。
就在蘇硯轉身要走向密林的瞬間,山體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整個地麵都跟著劇烈震顫,濃霧裏的主墓方向,騰起了一陣漫天的塵土。
萬敬山,提前觸發了主墓入口的第二重機關,和綁警員的外圍觸發點完全分隔,沒有傷及人質,卻把主墓門的封石徹底鎖死了一層。
留給蘇硯的時間,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