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玄丘山的盤山砂石路上疾馳,車輪碾過碎石,持續的顛簸順著座椅傳遍全身,車身隨著蜿蜒山路不斷起伏。
江晚寧抱著膝上型電腦坐在後排,早在從蕭恒墓撤出的時候,她就已經收好了檔案裝置,提前上了車。
蘇硯坐在副駕駛位,指尖反複摩挲著懷裏那本磨得發毛的《大唐開元禮》手抄頁,紙頁邊緣的毛邊是他這些年翻了無數次磨出來的。胸口的玉墜隔著衣料貼在麵板上,溫潤的暖意壓不住他緊繃的心跳。
車窗外,玄丘山七十二峰連綿鋪展,上午的日光給層疊的山林鍍上一層冷白的光,山腹裏藏了千年的衣冠塚,藏了十年的血仇真相,就在這片山林的最深處。
他的目光釘在手機螢幕上,是剛匯出的蕭恒墓墓誌高清照片,指尖點在地圖最中心的「禮藏正穴」四個唐代楷字上,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畫麵:許臨墓誌上先祖的名字,爺爺臨終前把玉墜塞給他時顫抖的手,陸知微拿出外公筆記時泛紅的眼眶,萬敬山視訊裏陰鷙貪婪的目光。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擰成了一股繩,終點就是眼前這座山。
“省廳文物犯罪偵查總隊已採納我提交的現場布控專業建議,分三路特警往主墓群核心區包抄了,文物局的考古專家組同步出發,最快四十分鍾能和我們在覈心區外圍匯合。”陸知微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目光死死盯著前路,車速穩而快,沒有半分慌亂。
車載電台時不時傳來前線警力的通訊聲,她抬手調整頻道的動作幹脆利落,每一步都嚴格遵循執法流程,十年追凶的執念,全藏在她緊繃的下頜線裏。
她側頭掃了一眼蘇硯,聲音放輕了些許,補充道:“所有進山主路、村民說的隱蔽獵路都設了臨時卡口,老鬼交代的兩個接應點也布了蹲守警力,萬敬山就算能開啟主墓,也絕不可能把文物帶出山。”
蘇硯微微頷首,指尖按在墓誌照片上的主墓規製紋路,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禮藏正穴,是先祖蘇敬山和你外公的先祖陸景元的合葬衣冠塚,也是玄丘山葬脈的核心位。當年《大唐開元禮》定稿之後,兩位先祖把原版典籍封存在了這裏。萬敬山繞了這麽大一圈,扔了周老歪、老鬼兩個棄子,最終的目標從來都是這裏。”
他頓了頓,語氣裏的警惕更重:“他手裏有爺爺和外公當年留下的手繪圖紙,又懂殘缺的禮製規製,比我們預想的更熟悉主墓外圍結構。我們先趕到核心區外圍的警戒點,和先頭警力匯合守住入口,絕對不能貿然闖機關,必須等專家組和支援到位再行動。”
陸知微沒有絲毫異議,輕點油門穩住車速,同時按下對講機,把蘇硯剛同步的「禮藏正穴」精準坐標,發給了前線的先頭警力:“各單位注意,目標核心區坐標已同步,立刻向該方位外圍靠攏,建立五百米警戒圈,嚴禁無關人員靠近,發現目標立刻上報,不得擅自進入機關覆蓋區。”
就在這時,後排的江晚寧突然停下了敲擊鍵盤的動作,指尖懸在螢幕上,臉色微微發白,卻沒有像最初那樣慌亂驚呼,而是壓著聲線,條理清晰地快速匯報,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蘇硯哥,知微姐,緊急資料!老鬼剛被外圍卡口抓獲,現場扣押的涉案手機,由省廳技術科遠端加急解密,剛同步過來核心聊天記錄,有三個我們完全沒掌握的關鍵資訊。”
陸知微立刻抬眼看向車內後視鏡,指尖下意識握緊了方向盤:“說重點。”
“第一,萬敬山不止帶了十幾個核心手下,還提前三天派了三個當年跟著他混過考古工地的老技工——全是摸了一輩子唐代墓葬的老手,繞開日常山林卡口進山,把主墓的外圍地形、卡口佈防、隱蔽路線全摸透了,還做了標記。”江晚寧滑動著電腦螢幕,指尖微微發顫,“第二,他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周老歪能得手,打的是雙保險——周老歪成了,能拿到蕭恒墓裏的主墓完整地圖;敗了,就用遷墳案拖住我們所有警力,給自己爭取進山的視窗。他算準了我們進蕭恒墓勘驗時,所有警力都會被現場牽製,就帶著核心隊伍,靠著老技工三天前踩好的隱蔽路線,繞開新增的臨時卡口進了山,到現在剛好提前一小時。”
蘇硯的眉頭瞬間蹙緊。
難怪從周老歪現身開始,每一步都像算好了的,對方從一開始就把周老歪當成了棄子,不管遷墳案成與敗,都能給他爭取到提前進山的視窗。提前踩點摸清路線,掐準警力最分散的視窗期行動,這步棋陰狠又縝密,完全是萬敬山的行事風格。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江晚寧的聲音頓了頓,呼吸都放輕了,“萬敬山在通訊裏明確說了,他知道主墓唯一的合規開啟鑰匙在蘇硯哥手裏。他這次進山,根本沒打算按正規製開墓,一邊用殘缺規製測試鎖芯結構,一邊強行觸發主墓外圍的單環機關——哪怕毀掉外圍陪葬坑、破壞鎖芯原生結構,也要逼你拿著玉墜主動現身。”
話音剛落,車身突然傳來一陣持續的、沉悶的震顫。
不是砂石路帶來的顛簸,是從山體深處傳過來的悶響,像遠處滾過的驚雷,順著地麵、順著車輪、順著座椅,一直傳到每個人的骨頭裏,震得車窗玻璃嗡嗡作響,連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機都滑到了角落。
車載電台瞬間炸開,刺啦的電流聲過後,是先頭警力急促的呼喊,聲音裏滿是緊張:“陸顧問!蘇師傅!禮藏正穴方向傳來連續震動!我們在望遠鏡裏看到主墓區山體有大麵積落石!萬敬山已經動手觸發機關了!”
陸知微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卻沒有急刹停車,反而穩住車速繼續往核心區疾馳,同時立刻拿起對講機,向省廳總隊同步現場情況,提請支援警力加速合圍:“總隊總隊,目標已在禮藏正穴觸發唐代墓葬機關,請求支援警力加速推進,重複,請求加速推進!”
她側頭看向蘇硯,眼神裏沒有慌亂,隻有和他同頻的篤定:“還有四十分鍾車程到禮藏正穴核心封土區,先頭警力已經在覈心區外圍的警戒圈布控,我們趕得上守住入口。”
蘇硯沒有說話,指尖死死攥住了胸口的玉墜,溫潤的玉麵被他的體溫焐得發燙,此刻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上。他太清楚《大唐開元禮》裏記載的這套機關了,禮藏正穴的外圍「九疊連環鎖」,是先祖蘇敬山親手設計的,和許臨墓的三榫流沙鎖、蕭恒墓的石門機關同出一脈,一環一規製,一鎖一門禁,強行觸發單環,會破壞主墓門鎖芯的原生結構,除了玉墜對應的正統規製,再也沒有其他合規開啟的可能。
萬敬山根本不在乎當下能不能進主墓,他賭的是蘇硯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先祖的衣冠塚、看著《大唐開元禮》原版典籍,被永久封死在山體裏。
他算準了蘇硯一定會來。
山體的震顫還在持續,一次比一次清晰,山風卷著晨霧,狠狠拍打著車窗,帶著山林裏潮濕的土腥氣,也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蘇硯抬眼望向山林深處,晨霧最濃的地方,就是禮藏正穴的方位。
千年前,兩位先祖在這裏埋下了畢生心血,定下了守護文脈的約定;十年前,爺爺和外公在這裏追查真相,隻留下半本筆記和一句囑托;現在,萬敬山帶著人闖了進去,要毀掉這一切。
他手裏握著唯一的鑰匙,也扛著跨越千年的傳承,和積壓了十年的血仇。
越野車碾過最後一道盤山彎道,前方的山林豁然開朗,一片被密林包裹的山坳出現在眼前,正是先頭警力布控的外圍警戒區。
可就在這時,車載電台裏,先頭警力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隻剩下刺啦刺啦的電流雜音,無論陸知微怎麽呼叫,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山風卷著霧,漫過了越野車的車頭,前方的山坳裏,幾道黑影一閃而過,瞬間消失在密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