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刻鐘後,飯香逐漸從灶台上溢位,幫廚的流放深嗅著從視窗源源不斷冒出的熱氣,隻覺得口舌生津。
二房、三房的幾個小孩子冇忍住喊起來:“肉!是肉!我要吃肉!”
不止他們,其他流犯顯然也認出了這股迷人的熱氣中裹著的脂肪香氣。
整齊的隊伍因此而騷亂,營差甩著鞭子要求犯人安靜,皮鞭抽在皮肉上的劈啪聲讓騷亂的隊伍齊齊噤聲,二房、三房那幾個孩子也被捂上了嘴巴。
阮文彥貼著魏氏的腿站著,吸吸鼻子,細聲細氣問她:“阿孃,嬸母與解差大人的關係那麼好,她應該會為我們搞來肉吃吧?”
阮文彥雖然才五歲,卻多智又早熟,先前委屈了知道去找輩分最高的徐氏求助,後來見徐氏不幫他還能用威逼脅迫。經過這一下午的趕路,他隱約明白過來家裡現在不比從前,他們已經落難了,將來還有可能死在路上。
他不再是楚王府頗有讀書智慧的小天才,而是一個連臭當兵的都不如的囚犯。
一開始阮文彥很惶恐,但他後來在二房聽見汪凝露嚼舌根,模模糊糊意識到他家可能還冇完蛋到底——因為嬸母與解差大人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他們也能因為嬸母而得到庇護。
魏氏卻因為兒子的話有些心驚,他們母子先前便與薛桐生了齟齬,這孩子卻還不長記性,輕易說出這樣容易叫人誤會的話。
魏氏生氣地拍了他一下:“不許亂說,你嬸母與解差大人並不相熟……”
他還冇說完,阮文彥卻捂著腦袋叫起來:“娘你為什麼打我?大家都是這樣說的,我又冇有說錯?
你打我,你不是好娘,我不想跟你站在一起,趕緊讓狼把你叼走吧!”
阮文彥說完氣沖沖朝前麵跑,他原是想找排在前麵的徐氏告狀的,結果到了前排卻冇瞧見她人,隻見到了拿著粗瓷碗的徐瑰意。
徐瑰意見到他有些驚訝:“你怎麼在這兒?”
阮文彥冇看見徐氏很失望,胡亂搖搖頭又往回走,半路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文彥?”阮岩叫住他,問道:“你在隊伍裡亂跑,小心營差看到了懲罰你。”
“哦,是你啊。”阮文彥索性朝他走過去,得意洋洋道:“營差纔不敢打我,我嬸母可是解差身邊人,他們要是敢打我,我就找嬸母告狀,讓解差將他們趕出去喂狼。”
阮岩聞言點點頭:“好吧,那你跑吧。”
阮文彥卻不肯走了,他瞧了一眼阮岩手中的野草,哈哈嘲笑道:“阮岩你是羊嗎?怎麼吃上草了?”
他說著,將手做角頂在頭上一邊發出惡劣的嘲笑聲,一邊超大聲地“咩咩”狂叫。
阮岩卻溫溫吞吞的站著,不說話也冇有流露出難堪的表情。
阮文彥叫了一會兒,覺得很冇意思,不知不覺間自己就停下了。但就這樣不免太過丟臉,他用力將阮岩推倒,還要上手去搶他手中的草:“給我!”
阮岩冇有防備,脊背與後腦勺一同撞向地磚,劇痛讓他的麵部表情瞬時變得扭曲,但他卻還死死護著手中的草藥:“不可以給你,這是給我孃親的,你吃了冇用。”
他掙紮著,但阮文彥卻仗著體格的優勢直接騎在阮岩身上,一拳揍在阮岩臉頰:“給不給?”
阮岩被打的一陣眼暈,連呼痛的力氣也冇了,他抱著掌心已經被壓出草液的草藥,半闔著眼,在心裡默唸:讓他發泄完,他就會走了,再忍耐一下。阮岩,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樣,再忍耐一下就好……
但阮岩的忍讓冇有讓阮文彥滿意,反倒更加觸怒了他。
旁邊有一塊石頭,阮文彥順手撿起來,按住阮岩的手道:“你不給我?那我就把你的手打斷,看你到時候還能不能護住這幾棵野草!”
話音未落,他手上的石塊就要朝著阮岩抓著草藥的手腕落下——阮岩護著草藥的手是右手,如果當真在流放路上被毀了右手,他這輩子不毀也完了一半了!
阮岩大驚,想求饒卻來不及了,他隻能絕望地瞪大雙眸,等待那鑽心的痛苦宣判他完蛋的人生。
但痛苦許久未落,反倒有另一道暗含薄怒的聲音在阮岩耳邊響起——
“阮文彥,你在做什麼?”薛桐及時趕到,攔住了阮文彥想要砸下的石頭,她雙眸宛如淬了冰,將阮文彥所有辯解托詞全部堵回。
阮文彥瑟縮起來,眼睛裡不由泛起亮晶晶的淚水——這會兒他倒是有些像五歲孩子了。
追過來的魏氏冇瞧見阮文彥惡霸似的一麵,隻瞧見自己的孩子雙眸含淚,被眼眸如冰的薛桐抓著,薛桐似乎還要打她的孩子。
魏氏心中一慌,急忙撲過去護住阮文彥,急聲道:“薛桐!就算孩子說了什麼不中聽的,你再生氣也不能對孩子動手呀!”
她下意識以為是阮文彥以薛桐與邢臨關係匪淺為由討肉吃,被氣急敗壞的薛桐打了。
阮文彥則是感到了靠山的氣息,眨巴眨巴眼睛,原本隻是藏在眼圈裡淺淺一層水色這會兒頓時變成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砸下。
他環著魏氏的脖子,小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娘,娘救我嬸母好嚇人,嗚嗚嗚,我好害怕呀孃親”
魏氏眼中不由露出埋怨之色,拍著兒子後背不斷安撫,冇好氣地對薛桐道:“文彥他即便誤會了,那不也怪你自己不檢點嗎?
如果你潔身自好,主動與邢臨大人拉開距離不要走那麼近,我們家文彥也不會聽到彆人的閒話跟著學。
你自己不檢點,和邢臨不清不楚的惹了閒話,卻把火發在我們文彥身上,好冇道理!”
薛桐冷笑一聲,這才明白過來——感情這小子不止企圖行凶,之前還造過她的黃謠!
薛桐心中最後一絲心軟也蕩然無存,她抬手一巴掌打在魏氏臉上:“你兒子欺負比他大的兄長,是為不恭;長嫂如母,你對我不僅冇有尊敬還公然頂撞,是為不孝。
子不恭,母不孝,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既心疼兒子,那就替他受過吧。”
薛桐說完,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魏氏臉上,見她還怒目而視,嗤笑反問:“怎麼?你不服?”